《云起沧澜峡》云绕巫湄

87、残根引暗，一人对魔 柳七冒险催

　　北疆边境。

　　山河锁魔大阵的青光，在无尽黑潮反复冲击之下，已经薄得如同蝉翼。

　　阵网上不断有灵光光点熄灭，每一次熄灭，都代表一名修士燃尽灵力，身死道消。

　　万人残军，几番硬抗，已然折损过半。

　　鲜血浸透北疆黑土，融进死寂的大地。

　　苏晏神魂与大阵紧紧绑定，经脉尽数撕裂，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尚能稳住阵基，却已经挡不住魔主源源不断的本源轰击。

　　渊衍立于黑云深处，静静看着那道苦苦支撑的青色光网。

　　蝼蚁的死守，能拖延一时，却改变不了结局。

　　他无意耗神慢慢消磨，指尖缓缓抬起，准备落下一记重招，直接碾碎整座锁魔大阵，踏平这一道人间屏障。

　　只要大阵一破，无边黑潮便会倾泻南下，中原大地将直面魔主兵锋。

　　千里之外，青岚城西木坊。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

　　柳七立在木窗之前，目光穿透千山万水，望向北疆那片翻涌的墨色云海。

　　魂魄深处，碎裂之后静静蛰伏的暗根，正在微微震颤。

　　那是渊衍当年分给他的本源暗种，外壳早已碎裂，不再收纳世间怨念，却依旧留存着魔主本源的印记。

　　这是一份诅咒，也是一件筹码。

　　以凡人之躯，触碰魔主本源，代价极大，稍有不慎，神魂便会再度被暗根反噬重堕黑暗。

　　一旦重堕，之前所有醒悟、所有断念，尽数作废，人间又将多出一个暗祸源头。

　　风险如山，可眼下，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北疆的修士在用性命换时间，苏晏以神魂为锁死死拖住黑潮。

　　若是大阵崩碎，南疆刚刚复苏的人心星火，会瞬间被魔潮碾灭。

　　柳七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过往的遗憾、执念、愧疚，在心底一一掠过。

　　当年一念憾恨，引暗入世，搅乱九州数年。

　　今日，便以这副凡躯，以这截残暗根，去拦这滔天之祸。

　　“错由我起，祸由我引。”
　　“今日，我便以此残根，拦你一步。”

　　他心神沉落识海，主动触碰那截蛰伏的残暗根。

　　嗡——

　　一股阴冷漆黑的力量瞬间自魂魄深处炸开，顺着周身经脉流转全身。

　　乌黑的纹路，缓缓从他的脖颈蔓延至脸颊。

　　旧的黑暗，重新在他身上苏醒。

　　可这一次，柳七没有被暗根支配。

　　他本心清明如炬，以完整的自我意志，强行驾驭这份属于魔主的黑暗本源。

　　不是接纳黑暗，而是借用黑暗，对抗黑暗。

　　无形的暗力，顺着天地地脉，跨越万水千山，无声涌向北疆黑云的中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耀眼的光华。

　　只有一缕同源的幽暗气息，悄然撞入渊衍的魔域之中。

　　黑云之内，正要出手碾碎锁魔大阵的渊衍，动作骤然一顿。

　　他微微侧过头，漆黑眼瞳望向千里之外青岚城的方向。

　　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柳七？”

　　他认得这一缕气息。

　　那是他当年亲手种下的分暗之根。

　　本该断尽浊念、归于沉寂的容器，竟然敢主动引动残根之力，隔空触碰自己。

　　“你挣脱我的桎梏，断尽人间怨念。”
　　“如今，又要借我赐予你的黑暗，反过来阻我？”

　　渊衍的声音，跨过遥远山河，直接响彻柳七识海。

　　冰冷、威严，带着魔主不容置喙的威压。

　　“你本是凡人，得我暗种，方能搅动人间心魔棋局。”
　　“如今反过来与我为敌，你就不怕暗根反噬，再度沉沦，永坠黑暗？”

　　木坊之中，柳七身躯微微颤抖，脸上黑色纹路忽明忽暗。

　　暗根内部的魔主意志正在疯狂蛊惑、拉扯，想要重新接管他的神魂。

　　无数旧年憾恨、世间凉薄的幻象，在识海之中翻涌，试图动摇他的本心。

　　可柳七心神如磐石，不为幻象所动。

　　“昔日我被执念蒙蔽，受你驱使，酿成九州祸乱。”
　　“今日我本心已归，纵要承受反噬之苦，亦要拦你。”

　　他心神再催，残暗根力量尽数释放。

　　那一缕来自残根的暗力，不在杀伤，不在攻伐。

　　而是同源共振，牵制渊衍的本源魔力。

　　就如同两股同源的水流，彼此纠缠、互相抵消。

　　渊衍正要打出的毁灭一击，力量被硬生生卸掉大半。

　　轰然落下的魔光，威力骤减，狠狠砸在山河锁魔大阵之上。

　　大阵依旧剧烈震颤，裂纹疯狂蔓延，却没有如同预料之中那样，一瞬间彻底崩碎。

　　北疆阵前，浑身浴血的苏晏，本已经做好神魂俱灭的准备。

　　可预想之中灭世般的毁灭冲击，却弱了一截。

　　她猛地睁眼，心底瞬间明悟——

　　是柳七。

　　千里之外，那个挣脱魔种的匠人，动手了。

　　渊衍眉头微蹙。

　　他能感觉到，自己向外铺展的黑暗本源，被那一缕残根力量死死牵扯。

　　每向外倾泻一分力量，就要分出一部分本源去压制柳七那边的同源暗根。

　　想要全力碾碎锁魔大阵，便要先压垮柳七的意志。

　　可柳七以凡人神魂硬扛，虽摇摇欲坠，却不肯退让半分。

　　“有趣。”

　　渊衍语声冷冽，识海之中继续向柳七施压。

　　“区区一截残根，一介凡人躯壳，也想制衡于我。”
　　“你撑不了多久。你的神魂承受不住暗根的反噬，迟早会被黑暗重新吞噬。”

　　木坊之内，柳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神魂被两股力量撕扯，痛苦钻心刺骨。

　　脸上黑色纹路越来越浓，好几次意识都险些被黑暗吞没。

　　可他依旧咬牙守住本心。

　　“能拖一刻，便拖一刻。”
　　“能阻一步，便阻一步。”

　　“你要吞尽人间，便先过我这一关。”

　　北疆黑云翻涌。

　　渊衍的攻势被死死掣肘，再也无法毫无保留的全力轰击锁魔大阵。

　　本该顷刻覆灭的北疆防线，硬生生又多续出一段性命。

　　残存的修士抓住喘息之机，拼命修补残破阵网。

　　苏晏借这片刻空隙，调动地脉余力，加固阵眼。

　　千里山河，化作一场奇特的隔空对峙。

　　北疆，苏晏携残军以血肉锁阵。

　　南疆青岚，柳七凭残根神魂搏命。

　　两个人，隔着万水千山，一同拖住万古魔主。

　　落云县城楼之上，云珩感应到天地间这一场无声的博弈，神色沉凝。

　　神女碎玉在袖中微微发烫。

　　他清楚，柳七是在拿自己的神魂做赌注。

　　一旦本心失守，便是万劫不复。

　　云珩抬手，指尖捻起一缕碎玉散逸出的清明神光，顺着地脉悄然送往青岚城木坊。

　　淡淡清辉，无声汇入柳七神魂，帮他冲刷暗根带来的蚀心浊气，护住他摇摇欲坠的本心。

　　木坊之中，正在承受撕扯之苦的柳七，只觉一股温润澄澈的力量涌入识海。

　　如同寒夜之中一点灯火，稳住他濒临溃散的心神。

　　他知道，是云珩的神光，遥遥相助。

　　有这份清明守护，他便还能再撑下去。

　　黑云深处，渊衍察觉到那一道上古神性的介入，眼底寒意更盛。

　　“云珩，柳七。”
　　“一个持玉掌光，一个引根御暗。”
　　“凡人两两相护，倒是叫我大开眼界。”

　　他没有急于继续强攻。

　　一边是锁死北疆的血肉大阵，一边是千里之外以残根相搏的凡人匠人，更有上古神性在侧守护。

　　纵然他是万古魔主，也不能无视这层层叠叠的牵制。

　　渊衍缓缓收回即将压垮大阵的魔力。

　　黑潮南侵的脚步，就此停滞。

　　可这只是暂时的僵持。

　　柳七依靠残根的制衡，本就是透支神魂换来的险招。

　　苏晏的锁魔大阵，早已油尽灯枯。

　　僵持只是表象，崩塌的结局，早已埋下伏笔。

　　渊衍淡淡开口，声音散在呼啸的魔风之中。

　　“你们能阻我一时。阻不住一世。”
　　“神魂会耗竭，残根会失控，大阵终会崩毁。”
　　“我倒要看一看，你们凡人的微光，究竟能够燃烧几时。”

　　北疆的黑暗，就此停下南下的脚步。

　　南北对峙，进入凶险无比的短暂相持阶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