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沧澜峡》云绕巫湄

57、俗乱生纷扰，立矩定尘心 青岚山城深

　　街巷喧嚣，争执不休。

　　张家夫妇被众人团团围堵，满面凄惶，百口莫辩。邻里之间旧怨被一一翻出，往日鸡毛蒜皮的过节，此刻全部被拿出来当作罪责的凭据。人人都想寻一个替罪者，洗脱自己先前盲从愚昧的过错。

　　地底之下，渊衍分念静静吞吐着纷乱的心念。

　　它不再需要宏大的古俗执念，人间的猜忌、推诿、迁怒，已是最好的养料。只要凡人困在互相倾轧的漩涡之中，魔念便可以永无断绝地生长。

　　云珩缓步穿过吵嚷的人群，并未抬手施展半分仙法。

　　法术可以强行封住人的口舌，却封不住心底的杂念。强压下去的怨怼，只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酵，待他离开山城，便会卷土重来。

　　他走到人群正中，抬手轻轻一压。没有灵光轰鸣，只是沉稳的声音，穿透层层嘈杂，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雾封城，是地脉闭塞所致，并非张家经商引来祸事。”

　　“先前众人驱逐于我，是心中畏惧天兆，也并非谁一人的过错。”

　　“今日互相追责，人人皆想把过错推给旁人，到头来，没有谁能够真正心安。”

　　一番话落下，喧闹的街巷稍稍安静几分。

　　不少百姓面上露出愧色，可心底的芥蒂并未消散，依旧有人低声嘟囔，心中不服。

　　白发耆老迈步上前，苍老的声音带着沉痛：“先生，古俗崩塌之后，我山城便失了分寸。千年以来，我们依靠旧礼约束自身，如今旧理已破，可我们，又该依凭什么活下去？”

　　这是所有人心底真正的惶恐。

　　守旧之时，有规矩可以依从；旧俗被打破，众人反倒陷入无所适从的茫然。丢弃旧的枷锁，却没有寻得新的准绳，于是人心便滑向自私与纷争。

　　云珩目光扫过满城男女老幼，缓缓开口。

　　“古俗可择，不可死执。”

　　“旧礼之中向善的部分，可以留存；可禁锢生机、排斥一切变数的条规，理当舍弃。往后山城不必再以‘不变’为天道，而该以自省、公允、不迁怒他人为立身之本。”

　　他没有凭空降下一套神仙订立的法则，而是转头看向在场所有人。

　　“规矩，当由你们凡人自己定下。”

　　阿石站在一旁，眼中亮光闪动。

　　耆老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是啊，外人再如何点化，终究只是外人。这座山城的前路，终究该握在山城百姓自己手中。

　　众人商议就此开启。

　　就在山神庙前的青石广场，不分长幼，商户、猎户、农妇、后生皆可开口发言。

　　有人提出，往后外来商旅可以入城贸易，不可盲目排斥外乡之人。
　　也有人说，不可一出灾祸，便随意寻普通人当作祸源。
　　还有人谈及，犯错当自省己身，而非一味推诿嫁祸旁人。

　　争论依旧存在，有争执，有辩驳，有妥协，也有固执之人不肯松口。

　　云珩只在一旁静静旁听，不替他们做决断，只在众人走向极端的时候，轻轻点醒几句。

　　整整一个下午，在反反复复的商讨权衡之下，青岚山城订立数条乡约，刻于山神庙外的青石石碑之上。

　　其一，不拒商旅往来，接纳四方见闻，不视外来者尽为祸祟。
　　其二，灾异降临，先察山河地情，不随意归罪于无辜百姓。
　　其三，人有过错，先自省己心，不可动辄攀咬邻里，转嫁罪责。
　　其四，古俗可取其善，不可一味死守，世事流转，当知变通。

　　石碑凿刻完毕，暮色已经漫上山头。

　　喧嚣的街巷终于归于平和。

　　张家夫妇得以洗清无端的污名，围堵他们的百姓纷纷散去，不少人主动上前，向张家诚恳致歉。

　　纷争没有被仙术强行抹平，而是靠着凡人彼此商议，达成和解。

　　人心之中那一团供渊衍吸食的纷乱怨火，被实实在在地削弱下去。

　　地脉深处，渊衍分念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它万万没有料到，云珩不选择用法力抹平乱象，反而引导凡人建立属于自己的秩序。

　　凡人一旦懂得自省与公允，它赖以生存的私欲养料，便会大幅衰减。

　　幽暗魔念不甘心就此蛰伏，丝丝缕缕，仍旧缠绕在城池的地脉缝隙之间，伺机等待下一次人心动摇的时机。它没有被驱逐，只是被暂时压制，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刺，未曾根除。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黑壤墟。

　　大地剧烈震颤，滚滚黑色魔浊不断冲击金色封锁大阵。

　　腾蛟峰地底，渊衍主魂似是感知到分念受挫，攻势骤然暴涨数倍。漆黑的魔浪拍打光幕，阵纹之上不断裂开细碎的裂痕，碎石自岩壁簌簌坠落。

　　凌朔一身白衣染尘，手持长剑立于阵前，眉眼冷冽。周身修士尽数严阵以待，灵力源源不断注入封印大阵。

　　苏晏快步来到凌朔身侧，神色凝重。

　　“主魂攻势突然加剧，地脉魔息暴涨。想来，是青岚山城那边，渊衍分念受挫，主魂生出感应。一主一分，两处遥相呼应。”

　　凌朔抬眼望向漆黑的地底深渊，声音沉冷：“分念受挫，主魂便会加紧强攻，想要打破封印，亲自出世。两边棋局，已经彻底联动。”

　　云海沧澜峡的传讯法符破空飞来，落在二人手中。

　　峰中长老传下讯息：黑壤墟封印损耗加剧，需要提防渊衍不惜损耗本源，强行冲击大阵。

　　一边是青岚山城，人心魔局拉锯不休，魔念藏于暗处，难以斩除。
　　一边是黑壤墟荒原，魔浊滔天，主魂不惜代价猛攻封印防线。

　　一明一暗，两处战场同时承压。

　　暮色笼罩青岚山城，石碑上新刻的乡约文字，在残阳之下泛着冷硬的石光。

　　云珩望向北方黑壤墟的方向，心神分出一缕，遥观那边动荡的战局。

　　他在青岚城稳住了人心，可这仅仅只是一时。

　　渊衍不会就此罢休。若是黑壤墟的封印被冲破，主魂现世，人间所有的自省与新规，都会在滔天魔灾面前，瞬间化为泡影。

　　少年阿石走到云珩身侧，望着石碑上的乡约，低声开口：“先生，立下规矩，魔就会消失吗？”

　　云珩轻轻摇头。

　　“规矩可以约束人的行为，却无法彻底根除心底的私念与恐惧。渊衍藏在地脉之中，只要人心中尚有一丝贪惧，它便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守住人心的光亮，不让黑暗轻易占据。”

　　晚风掠过山城街巷，石碑静默伫立。

　　明面上的风波平息，可暗处的凶险，才刚刚开始发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