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沧澜峡》云绕巫湄

51、山城生异俗，人心悄然偏 青岚山城风

　　西南群山深处，青岚山城。

　　群山叠翠，云雾常年绕山，整座城池依山排布，石街古巷，青瓦连绵。此地偏安一隅，远离荒原灾厄，远离仙门纷争，千年来无浊潮、无渊祟、无战乱。

　　百姓靠山吃山，民风淳朴，日子安稳平淡，世代信奉山神古俗。

　　以往，只是逢年祭拜、求山安雨顺，只是寻常乡土信仰。

　　可自从那一缕渊衍的分念潜入山城地脉扎根之后，整座城池的风气，开始无声无息偏移。

　　变化极淡，淡到无人警觉。

　　先是市井百姓闲谈之间，开始莫名抵触外来之物。

　　以往偶尔有行商过客入城，乡民热情随和、乐于交易。

　　如今，外乡人行至街巷，百姓会下意识回避、疏离、冷眼相对。

　　外来的货品、外来的言语、外来的新知，皆被视作“扰山灵气、破城安稳”。

　　接着，城中老俗渐渐复盛，甚至愈发偏执极端。

　　原本随意简朴的山神祭拜，变得规矩森严、繁琐教条。城中百姓自发串联，每日晨昏户户焚香，不许一丝懈怠。

　　孩童自小被灌输：守旧方安，外来必祸，不变方稳。

　　无人强迫，无人驱使。

　　所有人皆是发自内心，笃定如此。

　　短短数日，青岚山城从一座温和包容的小城，变成了一座固守封闭、排外固执的孤城。

　　没有黑雾、没有邪病、没有梦魇、没有死伤。

　　看上去，山河依旧秀丽，市井依旧繁华，百姓依旧安稳。

　　唯独人心，悄然被篡改。

　　地脉之下，那一缕渊衍分念不急不躁，日日吸纳一城百姓的执念、固守、偏执、排外之心。

　　它不造灾，只改心。

　　人心越偏执，它的力量越稳；世人越守旧，它的根基越深。

　　千里云海，聚宸大殿。

　　云珩静立玉壁之前，久久凝视西南方向那片毫无邪气、却心念凝滞的区域。

　　黑壤墟，渊衍主魂被困，日日强攻禁制，是明面上的凶祸。
　　青岚山城，渊衍分念潜藏，日日篡改人心，是暗地里的根祸。

　　明祸易挡，暗劫难防。

　　“寻常邪祟扰身，渊衍专扰人心。”

　　云珩已然彻底看清这位上古魔神残躯的手段。

　　从前浊潮祸世，渊衍是以恶破世；
　　如今残念蛰伏，渊衍是以俗困世。

　　它借人间安稳，养自身幽暗；借世人执念，筑重生根基。

　　若任由发展，不出数年，整座青岚城万民心念尽数归一、偏执固化，渊衍分念将借一城万民之心，凝成不灭魔基。到那时，就算斩尽天下魔浊，也斩不掉扎根人心的魔根。

　　“必须亲往一探。”

　　云珩留下大半心神坐镇天地大阵，确保腾蛟峰地底渊衍本体安稳，余下一缕真身意识，化作寻常书生模样，孤身一人，踏往西南青岚山城。

　　无仙光、无灵光、无威仪。

　　一袭素色布衣，背简单行囊，如同赶考赴途的普通书生，缓步踏入青岚山城城门。

　　刚入城中，便立刻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滞涩压抑。

　　天气晴朗，山风清爽，街市热闹，可整座城池的氛围，却透着一股僵硬、死板、封闭。

　　沿街摊贩不与外乡客搭话，路人眼神谨慎戒备，家家户户门前皆摆着简易山神香案，香火缭绕不散。

　　街巷之间，随处可听见百姓闲谈。

　　“最近山中灵气愈发安稳，皆是守古有功。”
　　“外来之人带杂气，不可近、不可交。”
　　“仙宗改制、仙凡互通皆是乱天之法，我们青岚山不靠仙、不靠天，守俗自安。”

　　云珩缓步穿行街巷，耳听眼见，心底愈发沉凝。

　　渊衍分念并未向百姓灌输魔语、邪念、恶思。

　　它只是悄悄偏转人心认知。

　　让安稳变成固守，让敬畏变成偏执，让淳朴变成排外。

　　一切变化，皆出自百姓本心，看似自愿、自然，自查不出分毫异常。

　　这才是最恐怖的魔。

　　行至城中山神庙。

　　庙宇不大，香火却鼎盛异常。无数百姓排队跪拜，神情虔诚肃穆，人人心中所求，皆是永世不变、永守旧章。

　　庙中香火烟气缭绕升腾，汇入上空，无形之中，形成一层笼罩整座山城的淡灰色心念屏障。

　　屏障之内，万民所思所想，皆归于凝滞、封闭、拒绝新生。

　　而地底，渊衍分念便在这层心念屏障的最深处，静静吸食、缓缓壮大。

　　云珩站在人群末尾，静静看着跪拜的万民。

　　世人无错，百姓无辜。

　　他们只求安稳度日，却不知自己的执念，正在养出一场覆世大劫。

　　“以人间执念为魔土，以万民固守为魔身。”

　　云珩低声轻叹。

　　裴攸的恨、渊衍的恶，是显性的毁灭。
　　而此刻潜藏山城的魔，是隐性的沉沦。

　　它不毁一城烟火，却要废一城生机。

　　万物生生不息，方为天地正道。
　　人心封闭凝滞，便是死水绝境。

　　渊衍要做的，便是慢慢让九州人间，尽数化作这般固守偏执、拒绝新生的死水之地。

　　待到世人皆守旧、皆排外、皆凝滞，天地再无新生、再无变通、再无生机——

　　便是渊衍彻底重生、执掌天地之时。

　　云珩抬眸，望向神庙深处幽暗的神像眼眸。

　　无神魔气息，无凶恶波动。

　　可他清晰感知，整座山神庙、整片山城地脉、整城万民心念，早已被那一缕无形的渊衍分念彻底盘踞。

　　暗局已成，魔根已扎。

　　想要拔除，绝非简单镇压、驱散、斩杀便可了结。

　　斩魔，必先正人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