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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园区 “先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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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这里开始。”
山脊下方,晨雾贴着林木缓慢流动。
凌玄没有立刻走向废弃工地。他的目光越过荒草与泥坑,沿着几辆无牌车辆留下的车辙一路回溯。湿泥中的痕迹很新,深浅却不相同。相同型号的车辆,载重不同,往返次数也不同。
车辙穿过一条废弃公路,接入城市边缘的工业区。
工业区大门外立着一块蓝白色招牌。
恒星数据科技有限公司。
玻璃门擦得干净,门前摆着两盆阔叶植物。宣传栏里贴着团队合照,照片上的人穿着统一衬衫,笑容整齐。旁边的招聘广告承诺高薪、包食宿、报销路费,还用醒目的红字写着海外业务、快速晋升。
门卫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人穿保安制服,趴在桌上睡觉。另一个人的枪藏在桌板下面,手指搭着扳机护圈,脚边放着四部刚被收走的手机。
厂房顶端架着信号屏蔽设备。外墙以内,摄像头层层交叠,没有一处死角。运送饮水和食物的车辆从东门进入,装着电脑、手机卡和账本的车则从西侧地下通道离开。
凌玄的神念穿透招牌。
大厅里摆着前台和访客登记簿,墙上挂满营业执照、项目证书与合作单位的铜牌。几名衣着得体的职员坐在玻璃隔间内接听电话,谈论支付接口、广告投放和海外客户。
再向下一层,门窗消失了。
混凝土走廊被铁栅分成数段,每段都有持枪者值守。房门上的号码并非员工编号,而是人数、债务和每日任务的组合。监控画面汇入一间封闭办公室,十几块屏幕上同时映着不同房间。
有人敲键盘慢了一些,看守便在表格上添一道红线。
有人连续几日没有完成所谓业绩,名字后面便多出一个圆圈。
圆圈代表停水。
两道圆圈代表停饭。
再多一道,便会被带去没有摄像头的房间。
负责这些记录的人不拿枪。他们坐在空调房里,对着电脑核算每个人还能换来多少钱。路费、住宿费、赎金、医疗费,连看守用坏的一根电棍,也能被记进受害者欠下的账目。
账目末端连接着数十个账户。
钱先流入小型贸易公司,再进入物流、地产和网络平台,经过几次兑换后,变成无法追查来源的数字。每一层只取固定比例,负责转账的人甚至不需要知道这些钱从何而来。
武装者守门,看守维持秩序,财务把痛苦换成数字。
园区外,还有人提供车辆、证件和临时落脚点。附近诊所定期送来药物,却从不留下完整病历。几名穿制服的人曾到过大门前,车辆没有接受检查,只在办公室里停留了二十分钟。
离开时,后备箱里多了两个装满现金的纸袋。
凌玄看了一眼,神念继续下沉。
铁门之后,受害者也被编进了这套秩序。
每十个人中挑出一个负责传话。传错一句,整间房停饭。若有人逃跑,同组的人要承担他的债务。举报藏匿手机或私下联络者,可以换一份食物,也可以获得几分钟通话时间。
一个中年男人缩在墙角,把听来的谈话写在纸上。
他写得很慢,写到某个房间号码时,笔尖停了许久。旁边的看守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还有谁?”
男人抬头看向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他的妻子站在一所学校门口,身旁是个背书包的孩子。拍摄时间就在三日前。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写下一个号码。
看守拿过纸,转身离开。
男人把头埋进膝间。等脚步声远去,他从鞋底摸出一小片磨尖的铁皮,悄悄压进地板缝隙。那条缝通向隔壁房间,只要有人用力撬动,生锈的窗栏便能松开一角。
另一间房里,一个瘦弱女人端着盛饭的塑料桶,逐个分发。轮到病得最重的人时,她故意将勺子沉到桶底,多捞出半勺米饭。
门边的人看见了。
那人负责监督分饭。每天多报一次违规,他就能得到一瓶干净的水。
他盯着那半勺饭,手指攥住衣角,直到女人走过身边,也没有出声。等看守询问,他只把一个抢食者的编号报了上去。
被举报的人昨夜才从别人手中夺走药物。
同样身陷铁门之后,有人将更弱者当成垫脚石,有人拿家人的安危交换服从,也有人只能在看守移开视线的片刻,留下一块饼干、一口水、一枚能撬开窗栏的铁片。
凌玄站在山脊上,眸中没有波澜。
一道道因果在他眼前浮现。
主动招募、转卖人口之人的因果呈暗红色,纠缠着无数恐惧。靠折磨取乐的看守,神魂外缠着近乎凝固的黑气。另一些人的因果混乱而灰暗,恶念与求生挤在一起,时而压过良知,时而又被一丝微弱的善意拉回去。
贫穷不是善。
受苦也不会自然洗净一个人的恶。
手里拿着枪的人未必是主谋,房间里赤手空拳的人也未必从未伤过别人。身份只是一层皮,剥开之后,留下的是每一次无人逼迫时作出的选择。
园区深处,铁门被打开。
两名看守拖出一个年轻人。
他的左眼已经肿起,双腕被塑料束带勒出血痕。脚步落地时,右腿明显使不上力,只能由人架着往前走。
办公室里,负责审问的人翻动一叠打印纸。
纸上记录着昨夜一次未遂逃跑。通风口的螺丝被拧松,西侧围栏下发现了磨损痕迹,监控里却只拍到几道模糊影子。
“林野。”
审问者念出他的名字,把一张照片推到桌边。
“谁带的头?”
林野看了一眼照片。
照片里有三个被关在同层的人。其中一人曾在他高烧时递过水,另一人胆子很小,每次门外响起脚步都会发抖。最后一人的脸只露出半边,身形模糊。
“我不知道。”
“你负责打扫走廊,通风口就在你头顶。”
“没看见。”
审问者向后靠了靠,示意看守把墙上的显示屏打开。
屏幕上出现一栋老旧住宅。镜头隔着街道拍摄,画面不算清楚,但进出人员的脸足以辨认。
“这里住着谁,你不会忘了吧?”
林野的呼吸沉了些。
看守把一支笔扔到他面前。
“圈出来。你可以回房,也能给家里打电话。”
纸边沾着血。林野伸手拿起笔,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几息后,笔落在地上。
“我不知道。”
椅子被踢翻。
看守的拳头砸在他腹部,另一个人用靴底踩住他的手。审问者低头翻着记录,没有再问,只在林野名字后面画了一道斜线。
不是停饭,也不是停水。
那道斜线表示此人已经没有继续留用的价值。
林野被重新拖上走廊。经过一间关押室时,里面的人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靠近墙角的人把半块饼干藏在掌心,在铁门开启的短暂间隙,将它推到门外。
林野的鞋尖擦过饼干,没有停下。
看守也没有察觉。
他的气息已经很弱,胸口那缕白光藏在心脉间,安静得如同不存在。凌玄并未催动它,只顺着林野身上的因果向外看去。
园区后门,一份转移单刚被送进驾驶室。
单据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编号旁标着不同颜色:尚能继续利用的人送往别处,家属愿意支付赎金的人被单独关押,重伤和多次反抗者则被列入另一栏。
那一栏没有目的地。
车辆每次离开,监控都会关闭十七分钟。门卫登记簿上只写“设备清运”,油料与道路费用则由一家物流公司统一报销。
林野被推进车厢时,里面已经关着几个人。
铁门合拢,无牌车辆驶出后门。另一辆装着旧电脑的货车紧随其后,用车身遮住路口摄像头的拍摄角度。
凌玄的神念跟着车轮向远处延伸。
一处仓库。
两间边境旅馆。
三条经常更换的运输路线。
以及山林间数座废弃工地。
土层在神念下变得透明。锈蚀的铁门、腐烂的束带、破碎的衣物沉在不同深度。有些坑已经长满野草,有些上方铺了新水泥,还有一处被修成临时停车场,车辆日夜碾过,没人知道脚下埋着什么。
最早的痕迹可以追溯到数年前。
这里不是偶尔失控后用来灭口的地方,而是整个转移体系的末端。无法榨取钱财的人、知道太多的人、拒绝服从的人,会从园区账目上被抹去,再由车辆送往不同地点。
每一次转移,都有人开门,有人签字,有人改动道路记录。
更远处的办公室里,几份失踪报案被压在档案底部。有人以自愿出境为由停止追查,也有人把求助者的联系方式转回园区。那些电话拨入之后,换来的往往是受害者遭到更严密的控制。
凌玄抬眸,视线落向雾中的城市。
招牌、账户、车辆、诊所、关卡与埋葬点彼此分离,表面没有关联,因果却已织成一张网。摧毁眼前的厂房,只会让其余节点换个地方继续运转。
无牌车辆驶离主路,拐向废弃工地。
负责调度的人坐回监控室,点开新的人员名单。屏幕冷光映着他的脸,他端起咖啡,随口吩咐道:“空出来的房间今晚补满。”
凌玄从山脊上迈步而下。
他的身形仍藏在晨雾里,脚下草叶没有弯折。神念掠过那份名单,将每一处账户、每一条运输记录和每一个曾经打开后门的人尽数收入眼底。
工地深处,铲斗再次扬起湿土。
林野胸口的白光轻轻一颤,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