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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私诺,静待归期 海棠相逢之 ...

  •   苏晚璃自海棠雅集归来,马车轱辘碾过京城青石板,一路缓缓驶回太傅府。
      车帘半幅垂落,暮春的晚风穿隙而入,衣袖间依旧萦绕着那日海棠花海残留的淡香。她斜倚在铺着素色绒垫的车厢内壁,双目轻轻阖起,海棠古树下的一幕幕,反反复复在脑海之中盘旋回放。玄色锦袍被漫天粉白落英浸染,沈砚辞蹙起的眉骨,低沉冷冽却在交谈之间渐渐柔和下来的声线,还有二人指尖刹那相触时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温热,一遍一遍,叩击着少女十七岁的心防。
      这一份突如其来萌发的情意,来得汹涌滚烫,早已在她心底生根抽芽,再也无法拔除。
      随行侍女青禾坐在马车外侧踏凳之上,听见车厢里面久久没有动静,便小心掀开一角车帘向内探视。见自家小姐神色恍惚,脸颊时不时漫上一层浅浅绯色,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压低了声音轻声劝道:“小姐,那日海棠园深处,您同沈大公子单独相处许久。海棠园游人繁杂,难保不会有旁人远远窥见。此事一旦散播出去,于小姐名节,于太傅府,皆是莫大祸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晚璃长长的眼睫猛地颤动,方才沉溺情爱的心神骤然被拉扯回冰冷现实。
      青禾所说句句属实。
      沈砚辞如今是整个大靖朝堂风口浪尖之上的人物。沈氏一族权柄滔天,势力盘根错节,帝王心中早已深怀忌惮;朝堂之上,敌对的派系更是时时刻刻虎视眈眈,无数双眼睛不分昼夜监视沈砚辞一言一行。而她身为当朝太傅苏敬渊的嫡长女,苏家乃是朝中清流文官之首,立身朝堂最是讲究行止端正,一言一行皆被朝野看在眼底。
      世家女子的名节重于性命。倘若那日林中相会之事被好事之人捕风捉影大肆渲染,流言蜚语席卷京城,不止她这一生会彻底被毁,苏家数十年清正名声也将蒙受污损,甚至皇帝还会无端猜忌苏、沈两大世家私下勾连结党,那便是足以倾覆两府的滔天巨祸。
      苏晚璃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那一层沉溺爱恋的柔光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重忧虑。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轻而沉:“我心中清楚其中利害。今日我与你说的这些,海棠林中相见交谈的全部经过,只能死死封存在你我二人心里,半个字都不可以向外人吐露,即便是面对父母,亦不可随意提及。”
      青禾连忙垂首躬身,神色郑重无比:“奴婢谨记小姐吩咐,定守口如瓶,绝不敢向外泄露分毫。”
      马车一路前行,朱漆鎏金的太傅府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高大的石狮镇守府门,府内重重院落回廊错落排布。马车驶入二门,最终稳稳停在汀兰院门外。
      苏晚璃扶着青禾的手踏下马车。
      暮春将尽,汀兰院内栽种的几株白玉兰已是临近花期尾声,洁白花瓣大片零落,铺满青石板地面。回到自己居住的闺楼,她遣退了屋内所有伺候的丫鬟,偌大一间寝房只余下她一人。身上襦裙还沾染海棠淡淡的花香,那香气像是烙印一般,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海棠树下那场刻骨铭心的相逢。
      她缓步走到描金菱花铜镜之前坐下。铜镜打磨光亮,清晰映出少女姣好温婉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那双往日沉静淡然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挥之不去的心事。
      她伸手拉开妆奁抽屉,里面静静摆放着那日缝制海棠荷包时所剩余的月白色软缎,还有几缕绣海棠花时用的胭红与素白丝线。指尖轻轻抚过绸缎上细密的针脚,脑海之中又浮现沈砚辞郑重接过荷包,贴身揣入衣襟内侧的模样,心口便一阵阵滚烫发热。
      苏晚璃心里比谁都明白,她与沈砚辞之间横着千重万重阻碍。
      沈砚辞肩头扛着沈氏全族百余人的生死荣辱,朝堂诡谲翻覆,帝王猜忌日深,政敌步步紧逼,他脚下每一步都行走于刀刃之上。他们之间,家世、皇权、朝堂纷争,重重大山横亘在前。这份爱慕,从萌芽之初就注定要在阴影之中苟延残喘,见不得半分天光。
      可情之一字入心,又哪里是理智能够随意掌控割舍。往后的一段时日,汀兰院里的苏晚璃,表面依旧是世人熟悉的那位端庄得体、聪慧通透的苏家嫡小姐。白日晨昏定省侍奉父母,在母亲身边学习世家持家理事,在书房研读经史策论,接待前来拜访的世家女眷,待人接物周全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每当夜幕降临,整个太傅府灯火渐次熄灭,所有人沉沉安睡之后,那份被白日重重压抑下去的思念,便会如同潮水一般汹涌翻涌上来,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无数个深夜,她独坐在窗前,望着天上一轮或圆或缺的明月,整夜辗转难以入眠。
      而千里之外一般的煎熬,同样笼罩着沈府静思斋。
      那日海棠雅集结束,沈砚辞离开海棠园,策马返回沈府之时,天边已经暮云垂落,暮色沉沉。
      沈府占地广袤,亭台楼阁连绵无尽,在外人眼中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顶级世家府邸。可只有身处其中的沈砚辞才知晓,这座华美宅院实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府内遍布暗卫眼线,同族叔伯兄弟各怀异心,彼此猜忌倾轧;府外朝堂之上,无数政敌想方设法搜集沈家的把柄过失,宫中帝王一道一道旨意不断试探沈家的底线。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等候在府门前的侍从,面色淡漠,一言不发,径直走向自己独居的书房静思斋。进入书房之后,他挥手屏退所有侍从仆役,沉重的雕花木门缓缓合上,偌大书房之中,终于只剩他孤身一人。
      桌案之上堆积如山,各地传递而来的密信、百官动向卷宗、边境各州情报层层叠叠,烛火在青铜灯台之上轻轻摇曳,跳动的火光将他挺拔孤寂的影子长长投射在冰冷墙壁之上。
      沈砚辞站在窗前,静默伫立许久,方才缓缓抬起右手,探入衣襟内层,将那一只苏晚璃亲手缝制的海棠荷包取了出来。
      月白软缎,针脚细密,一簇海棠花开得栩栩如生。荷包之中混合着晒干的海棠花瓣与安神香料,淡淡的清浅香气缓缓散开,在满室沉重的墨卷纸墨气味之中,生出一丝难得的温柔暖意。
      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指尖,一遍一遍缓慢摩挲荷包上刺绣的海棠花瓣纹路。海棠林中苏晚璃说过的那句话,一遍一遍回响在耳畔——身负万千重担之人,原不必时时刻刻逼迫自己坚不可摧。
      自少年时代接过沈家这一副烂摊子开始,这样的话语,世间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对他讲起。
      宗族长辈日复一日向他灌输沈氏的荣耀与责任,告诉他沈家绝对不能败,百族人的性命全部压在他肩膀;朝堂同僚或是畏惧他手中权势,或是想要拉拢他谋求利益;朝堂政敌无时无刻不在伺机等待他露出一丝破绽,便可一举将沈家推入万丈深渊。身边心腹亲信可以与他谋划权谋计策,商议如何化解一场又一场危机,却永远不会有人体恤他身心俱疲,体谅他也会疲惫不堪。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要求沈砚辞永远冷静强大,算无遗策,刀枪不入。
      唯有苏晚璃,看见盔甲之下那个满身疲惫的活生生的人。
      沈砚辞推开雕花木窗,寒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吹得桌案上的卷宗纸页哗哗翻动。墨蓝色的夜空当中,一弯残月孤零零悬于天际,清辉淡薄。
      理智如同冰冷的警钟,一遍一遍在脑海当中疯狂敲响,发出尖锐刺耳的警示。
      苏家乃是当朝太傅苏敬渊一脉,朝堂清流领袖。倘若他与苏晚璃的私情泄露出去,天子必定认定沈家和苏家两大重臣世家私下缔结姻亲,勾结抱团,威胁皇权稳固。帝王的猜忌一旦彻底点燃,便是沈、苏两府共同的灭门大祸。
      于苏晚璃个人而言,若是真的嫁入如今风雨飘摇的沈府,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安稳富贵。往后朝堂风波掀起,刀剑权谋、明枪暗箭,都会一一落到她的身上,她本该拥有平安顺遂的一生,却会因为他彻底坠入炼狱。
      最理智、最正确的抉择,应当就此斩断情愫,从此避而不见,将海棠园的那场相逢彻底埋葬,二人仅仅维持官宦世家之间客套疏远的社交距离。
      可只要闭上眼睛,少女立于漫天海棠花雨之下那双澄澈真诚的眼眸便浮现在眼前。那份不带丝毫算计、纯粹滚烫捧到他面前的心意,让他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肠,说出决绝冰冷的拒绝之言。
      越是想要割舍遗忘,心底那份爱慕思念,反倒如同藤蔓一般疯狂缠绕生长,紧紧攫住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密的钝痛。
      他将海棠荷包小心翼翼重新贴身收好,转身回到堆满卷宗的书案之前,拿起狼毫毛笔,想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笔尖蘸饱浓墨悬于宣纸上方,许久,却迟迟不能够落下一字。往日里运筹帷幄、决断如流的心神,如今早已被千里之外太傅府的少女搅得分外纷乱。
      自此之后,京城里但凡有世家权贵举办宴会赏花,便成了二人唯一能够远远望见彼此的机会。
      数日之后,镇国公府举办春日牡丹宴,京中几乎所有达官显贵尽数携家眷赴会。苏晚璃随同母亲苏夫人一同前往国公府。满园牡丹盛放,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各府贵妇小姐三五成群,谈笑应酬,珠翠叮当,衣香鬓影。
      苏晚璃应付完几位夫人的问话,便独自缓步走到牡丹花丛边,假意观赏盛开的花卉,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重重人流,不停在庭院之中搜寻那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终于,在假山回廊的另一头,她看见了沈砚辞。
      他一身玄色锦袍,正与数位朝廷大员站立交谈。脊背挺直如苍松,面容淡漠冷峻,应对旁人问话滴水不漏,言辞审慎,进退有度,依旧是那个周旋于朝堂博弈之中,滴水不漏的沈氏掌权人。
      就在某个转瞬,沈砚辞的视线穿过熙攘人群,毫无预兆,与苏晚璃的目光遥遥相撞。
      仅仅短短一瞬。
      四目遥遥相对,千般思念、万般顾虑,尽数凝于这匆匆一瞥。
      沈砚辞面上神色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如同只是偶然扫视人群,飞快移开目光,继续与身旁官员应酬交谈,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无心之举。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那短短一次对视,在他心湖之中掀起何等汹涌的惊涛骇浪。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连多停留片刻对视,都属于莫大的奢望。
      宴席过半,宾客四散游园赏景,庭院之中人流纷乱嘈杂。沈砚辞寻了一个借口,推说胸中烦闷,要去往假山后方透气,不动声色避开一众官员随从。另一边,苏晚璃也向母亲禀告,想要去假山后侧观赏稀有兰草,支开贴身跟随的一众丫鬟,只留青禾远远在望风警戒。
      幽深的假山石洞,山石堆叠,隔绝外面所有人的视线。
      狭小幽暗的石洞之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石洞之外,还源源不断传来游园女眷清脆的说笑声,喧嚣人声近在咫尺,只要有任何人随意往石洞之中看上一眼,便是万劫不复。
      “苏小姐。”沈砚辞压低嗓音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压抑不住的沉沉思念。几日未见,心底积攒的牵挂几乎快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苏晚璃垂着眼帘,胸腔之内心脏剧烈擂动,几乎要冲破肋骨,声音细若蚊蚋:“沈公子。”
      简简单单两句称呼,之后便是漫长的沉默。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思念汹涌,现实沉重,千般滋味交织在一起,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海棠一别之后,我日夜反复思虑。”沈砚辞的声音里面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挣扎痛苦,“我心中清清楚楚明白,与你继续相交,会将整个苏家拖入无边险境。无数个深夜我都劝自己,应当就此远离,再也不要见你。可是……我实在做不到。”
      素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沈大公子,此刻言语之间,泄露了他内心翻来覆去的煎熬。
      苏晚璃猛地抬眸望向他,清澈的眼底迅速泛起一层水光,眼眶微微泛红:“公子,晚璃全都明白。我清楚沈府如今深陷危局,清楚天子猜忌,清楚流言杀人。只是心意一旦扎根心底,并不是我能够自主掌控。纵使前路荆棘遍地,危机四伏,我也从来没有后悔海棠林中与你相逢。”
      少女的情意滚烫而义无反顾,没有半分退缩畏惧。
      沈砚辞凝望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心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痛楚层层翻涌。他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二人之间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可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刹那,他猛地硬生生停住脚步。石洞之外人来人往,冒险就在咫尺之间,万万不可再有半分逾矩之举。
      “此地绝非久留之地。”沈砚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急促郑重,“往后但凡在公开宴席场合,你我必须装作泛泛之交,言谈举止务必疏离克制,万万不可流露一丝半分异样情愫。我会派遣心腹暗卫墨影负责传递书信,若是没有我的信讯,你千万不可冒险寻找机会相见,务必保全自身安危。”
      苏晚璃重重颔首,纤长的手指紧张攥紧身上襦裙布料:“公子叮嘱,晚璃尽数记在心中。”
      这一场仓促而危险的私会转瞬即逝,石洞外面已经传来侍女四处呼唤小姐的声音。
      二人立刻分开,各自整理脸上神色,一前一后走出假山石洞,汇入游园的宾客人群之中,擦肩而过之时,甚至不曾互相多看一眼,如同仅仅只是偶然相遇的两个世家子弟,再无半句交谈。
      自牡丹宴之后,鱼书鸿雁,便开始在沈府与太傅府之间隐秘往来。
      传递书信是拿两府满门性命做赌注。沈砚辞派遣自幼跟随他长大、绝对可靠的暗卫墨影;苏晚璃这边,则全权交由陪她长大的心腹侍女青禾。所有信件全部亲手誊写,绝不留下能够被人辨认的笔迹,双方看完信笺之后便要立刻焚毁,灰烬尽数处理干净,绝不留下一星半点的物证,避免日后落入政敌之手,成为构陷两府的罪证。
      信笺之上,不敢提及朝堂秘事,不敢书写太过炽热直白的情话。纸上寥寥数语,大多是读过的诗词,对月色花事的感慨,寥寥几句克制的惦念。薄薄一张信纸,每一字都反复斟酌,字里行间藏着只能掩埋于阴影之下的刻骨相思。
      白日里,他们是朝堂两大世家的儿女,恪守礼教,疏远有礼,相逢亦只淡淡一礼。
      只有等到沉沉夜幕彻底笼罩整座京城,宵禁鼓声敲响,京城大街小巷归于死寂,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属于他们的情意才敢悄悄苏醒。
      无数个寂静深夜,沈砚辞褪去华贵官袍锦服,换上一身朴素的灰布便衣,由暗卫墨影在四周警戒掩护,避开沈府内部无处不在的监视耳目,趁着沉沉夜色策马穿行空荡冰冷的长街,悄悄奔赴太傅府后花园高墙之外。
      数丈高的青砖高墙,冰冷厚重,隔开了沈砚辞与苏晚璃,隔开了两个世界。
      高墙之内的汀兰院后花园,苏晚璃会等到府内主院灯火熄灭,父母安寝入睡,院内丫鬟仆妇尽数歇息,遣开所有身边伺候之人,独自悄悄走到后园墙根之下。深夜露水寒凉,重重浸湿她的衣袖裙摆,她却浑然不觉,满心只剩下墙外那一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砚辞。”她将声音压到最低,向着漆黑的墙外轻轻呼唤。
      墙外,男子低沉的声音立刻传来回应:“晚璃,是我。”
      一墙相隔,不得相见,只能隔着冰冷厚重青砖,低声诉说心事。
      沈砚辞会低声和她说起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风波,哪位大臣上书参奏沈家,天子又抛出何等试探,朝堂博弈之中那些刀光剑影,这些不能向同族亲人吐露半分的沉重凶险,唯独愿意隔着这一堵高墙,缓缓讲给墙内的少女倾听。
      苏晚璃则与他诉说府中日常琐事,诉说自己读书时生出的感悟,诉说听闻民间百姓疾苦之后心中所思所想。
      漫漫长夜,墙内墙外,絮絮低语不断。夜露越来越重,寒意浸透骨肉,一直等到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快要破晓,沈砚辞才必须匆匆策马赶回沈府,防止白日之中有人察觉他深夜离府的痕迹。
      每一次这样的隔墙相会,都在拿两府满门性命冒险。只要巡夜护卫偶然靠近后园,或是沈府之中有人察觉沈砚辞深夜外出,便是灭顶之灾。
      可深陷爱恋之中的两个人,依旧心甘情愿,一次次奔赴这场刀尖之上的相会。
      这一夜,天上月色圆满皎洁,一轮皓月高悬墨蓝色天幕,银白月光如水倾泻,铺满整座京城大地。
      今夜时机难得,太傅府巡夜护卫恰巧都巡逻到前院方向,后花园一带一时无人。沈砚辞借着墙外一棵参天古木粗壮枝干,足尖轻点,身形如同飞鸟一般轻盈,纵身翻越数丈高墙,悄无声息落入太傅府后花园之内。
      苏晚璃早已在临湖的水榭之上静静等候。
      湖面水波荡漾,将一轮圆月揉碎成万千晃动银辉,夏夜晚风拂过荷塘,满池荷叶沙沙作响,淡淡的荷香随着夜风四处漫溢。临水的水榭四面凌空,四周只有沉沉树影遮蔽,是整座后园最为隐蔽的去处。
      当看见那一道素色身影自浓重夜色之中缓步走出来的时候,苏晚璃呼吸骤然一滞,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如水月光洗去了沈砚辞平日朝堂之上那一身凛冽肃杀,将他眉眼轮廓柔和地勾勒出来,平日里深埋于冷静面具之下的深情与疲惫,此刻尽数显露。
      沈砚辞一步一步踏上水榭木质平台,木板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微咯吱声响。
      他终于站定在苏晚璃面前,近在咫尺。再没有冰冷高墙横亘在二人之间。
      四下万籁俱寂,偌大一座太傅府沉沉酣睡,整片荷塘水榭,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长久以来的克制、隐忍、无尽思念,还有无数现实带来的挣扎痛苦,在此刻全部汹涌翻涌上来。
      沈砚辞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苏晚璃纤细柔弱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夏夜的微凉,指腹布满常年握笔批阅无数卷宗磨砺出来的薄茧。他握得并不用力,可那力道沉稳,叫人无从挣脱。
      苏晚璃身躯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却没有躲闪逃避。她慢慢抬起眼眸,迎向他漆黑深邃如同寒潭的双眼。那双眸子里面翻涌着太复杂的情绪——滚烫爱恋,无力挣扎,深切惶恐,还有一份不敢许诺未来的沉重。
      “晚璃。”沈砚辞嗓音压抑沙哑,在寂静的荷塘之夜格外清晰,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如今沈家门祸未除,朝堂暗流汹涌,朝中政敌环伺,陛下对沈氏权势忌惮日甚。眼下这般局面,我实在没有资格登门太傅府向苏太傅正式求娶于你。”
      说罢,他拉起苏晚璃的手掌,将她柔软的手心紧紧按在自己胸膛之上。隔着薄薄一层素色衣料,有力急促的心跳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场危局尚不知还要煎熬多少年月。”月光之下,沈砚辞目光牢牢锁在少女脸庞,许下了足以烙印一生的月下盟誓,“待我平息沈家眼前祸乱,熬过朝堂重重死劫。到那时,我必亲自备齐三书六礼,十里红妆,登门明媒正娶,这一生,沈砚辞唯愿娶你一人为妻。”
      誓言掷地有声,消融在如水月色与阵阵荷风之中。
      十七岁的苏晚璃被这滚烫沉重的诺言狠狠击中。滚烫热泪瞬间蓄满眼眶,大颗大颗泪珠顺着白皙脸颊簌簌滚落,泪珠滴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之上,带着灼热的温度。
      她望着眼前这个深陷炼狱泥沼,却依旧拼尽全力想要给她一个未来的男子,心中所有恐惧不安、对前路的忧虑迟疑,在此刻尽数被汹涌爱意淹没。
      她用力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掌,声音裹挟着压抑不住的哽咽,语气却无比决绝坚定:
      “沈砚辞,我信你。无论还要熬过多少漫漫长夜,无论前路要历经多少风雨磨难,我都会等你。我守好这份情意,静候公子归期。”
      静候归期。
      短短四个字,是少女心甘情愿为自己许下一场遥遥无期的漫长守候。
      夏夜晚风卷动满池荷叶,沙沙声响不绝,皎洁月光温柔笼罩水榭之上紧紧相握的两个人。此刻月下私诺,情深意笃,字字滚烫动人。
      只是他们看不见,朝堂之上,针对沈氏的风暴已经在阴影之中悄然积蓄力量,厚重的乌云正缓缓向着繁华京都笼罩而来。今夜这份海誓山盟,看似良缘开端,实则是整本悲剧故事的序章。此刻的甜蜜有多真切,来日梦碎之时,伤便会有多刺骨蚀骨。
      夜色飞快流逝,天边远处已经隐隐透出一缕极浅极淡的鱼肚白光,天快要破晓。
      沈砚辞心里清楚,自己必须立刻离去。一旦等到府内仆妇丫鬟起身洒扫,一切便再也无法挽回。
      他缓缓松开紧握苏晚璃的手,眼底满是难以割舍的不舍。
      “我该离开了。你速速返回汀兰院安寝,夜露寒凉,切莫久站伤了身子。往后行事务必万般谨慎,千万不可为了与我相见,置自身于险境。”
      苏晚璃眼眶依旧通红,强忍着不断翻涌上来的哽咽,轻轻点头:“你归程路上务必万分珍重,一切小心。”
      沈砚辞深深凝望着月下含泪的少女,将这一幕牢牢镌刻进灵魂深处,随即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身影迅速隐入浓重黑暗,循着来时的路径,纵身越过高墙消失不见。
      水榭之上,只剩下苏晚璃孤身而立。
      夏夜凉风吹动她宽大的襦裙衣袂,湖面月影摇晃破碎,方才掌心残留的他手掌的温度仿佛还未曾消散。她久久伫立在水榭栏杆边,遥遥望着那一面高大的后园高墙,直到四肢被夜露浸得冰凉麻木,方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汀兰院闺楼。
      回到寝房之内,她毫无睡意。移步来到妆台之前,拿起一把锋利小巧的银剪刀。乌黑如云的长发垂落肩头,她抬手剪下自己一缕乌黑莹润的发丝,取素色锦绳仔细捆束整齐,放进一只精致小巧的织锦囊袋之中。
      往后暗卫墨影前来传递书信之时,这一缕青丝,便会同她亲笔书写的信笺一起,送往危机重重的沈府。
      古时有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一缕青丝相赠,便是以一腔赤诚性命,去赌一场不知何日方能到来的归期。
      少女满心欢喜守护着月下的盟誓,日日期盼风波平息,十里红妆临门的那一日。
      她尚且浑然不知,命运棋局早已落子已定,惊雷骤雨,已经在不远之处,静静等候降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月下私诺,静待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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