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1. 初逢 ...

  •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点红星,旋即又被无声无息地吞没在灰白里。

      苏洛雪端坐于黄花梨木绣墩上,脖颈微垂。

      “苏小姐这通身的气派,真真是京城独一份的。”

      礼部侍郎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在苏洛雪身上流连再三,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满意,“我家那丫头若有半分像你,我也不至于日日犯愁。”

      “夫人谬赞。”苏洛雪声音低柔温顺,“令嫒活泼率真,才是真性情。”

      “真性情有什么用?世家女子,最要紧的是端庄持重,不给家族蒙羞。”侍郎夫人叹了口气,又絮絮说起自家女儿的种种“出格”行径。

      苏洛雪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落雪。

      她忽然想起昨夜暗台递来的密报,说北境那边又出了乱子,几股江湖势力为了争夺一条商路打得不可开交,已牵连了数十条人命。

      她须得尽快寻个由头出府一趟。

      “洛雪。”母亲的声音从旁响起,带着一贯的矜持与提醒,“温公子来了,在前厅候着。”

      苏洛雪微蹙眉,旋即松开,起身朝侍郎夫人福了一礼:“洛雪失陪。”

      穿过曲折回廊时,她瞧见庭中那株老梅已经结了花苞,星星点点的红缀在枯瘦枝头,像朱砂点上去的。

      风忽然大起来,卷着几片枯叶从她裙边掠过。

      前厅里,温景辞一身月白锦袍端坐客位,见她进来,慌忙起身行礼,动作间带了几分手足无措的局促。

      “苏、苏小姐。”

      苏洛雪还礼,目光在他衣襟上扫过,那上面用银线绣着几竿修竹,工工整整,一板一眼,跟他的为人一样。

      温景辞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笺,双手递来:“前日偶得几句拙作……想着苏小姐素有才名,特来请教。”

      诗笺上的字端正清秀,诗的内容无非是咏梅咏雪,歌颂“清操自守”“素心不移”,字字句句都在礼教的框子里打转,挑不出一丝错处,也寻不见半分活气。

      “温公子高才,洛雪不敢妄加评议。”

      她将诗笺轻轻推回,笑意温吞,“只是洛雪近日身子不适,怕是要辜负公子雅意了。”

      “身子不适?可曾请了大夫?”温景辞面露关切,往前迈了半步,又自觉失礼,慌忙退了回去,“冬日天寒,苏小姐务必珍重。”

      苏洛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母亲在一旁适时地接过了话头,与温景辞寒暄起来,话题不外乎是朝堂动向、世家联姻、门当户对。

      她站在一旁,安静听着那些与自己有关却又与自己无关的谈论。

      “温公子这般人品才学,将来必是栋梁之材。”

      母亲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苏洛雪,“洛雪自幼家教严苛,最是循规蹈矩,将来定能……”

      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话说得太明,便以一声轻咳带过。

      温景辞红了脸,低头看着手中的诗笺,讷讷道:“苏小姐这般品性,景辞……景辞十分敬重。”

      敬重。

      她当然知道温景辞口中的“敬重”是什么意思——他敬重的是“苏家闺秀”,是那个被百条家规打磨出来的完美假象。

      若他知道自己袖中藏着暗台密令,知道自己裙下的短靴里别着匕首,知道自己昨夜还在城外的破庙里以暗台主事的身份处置了一桩江湖仇杀……

      他大约会吓得脸色煞白,然后头也不回地逃开吧。

      “母亲,女儿觉得有些气闷,想回房歇息。”她轻声说道,眉间恰到好处地拧出一丝倦意。

      满屋子的炭火气和温景辞身上的熏香味混在一起,实在令人头昏。

      母亲看了她一眼,点头应允:“去吧,晚晴,好生伺候小姐。”

      回到自己的小院,苏洛雪挥退了其他丫鬟,只留晚晴一人。

      房门一关,她脸上的温顺笑意便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一副冷锐疏离的面孔来。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三两下拆了头上那些繁复的珠翠,又脱了绣鞋,从暗格里取出一双玄色短靴换上。

      “主事,北境急报。”晚晴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铜管。

      苏洛雪拔开铜管,倒出密信细看。

      片刻后,她冷笑一声:“北地商路上的争斗,背后有官家势力插手。死的人里有一个是暗台的暗桩,尸体被扔在乱葬岗,做得像是江湖仇杀。”

      她将密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今夜子时,城南废窑,传信让离火堂的人来见我。”

      “主事,今日可是初雪。”晚晴犹豫了一下,“按规矩,苏府今夜要设家宴,小姐若是不在……”

      “初雪家宴。”苏洛雪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左右不过是听父亲训诫、听母亲唠叨、听兄弟姐妹们互相恭维。少我一个,谁会在意。”

      她站起身,推开窗。

      窗外,暮色渐浓,风里已经带了一丝潮意,是要落雪的前兆。

      苏洛雪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幼时奶娘哼的歌谣:“初雪落,年关近,家家户户扫尘迎……”

      那时她还会在雪地里疯跑,会爬到树上去摘冰凌,会跟哥哥们打雪仗。

      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这一切都被禁止了。

      母亲说,苏家的女儿,要行不逾矩、笑不露齿、坐不倚斜、语不高声。后来规矩越来越多。

      她关了窗,转身时已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长发用一根乌木簪高高挽起,眉间再无半分温婉。

      晚晴跟着她翻出后墙,两人融入京城的暮色中。

      城南废窑,寒风呼啸。

      苏洛雪到得早,独自站在窑口,望着黑沉沉的旷野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忽然飘下一片细碎的东西,落在她的眉睫上,冰凉凉的。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无数片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起初还稀稀疏疏的,转眼便密了往下撒。

      初雪到底还是来了。

      离火堂的人尚未出现。苏洛雪也不急,她踏出废窑,走进漫天的风雪里。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她仰起脸,任凭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心里那团郁结的火气似乎也被稍稍压了下去。

      “呵。”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说不清的讽意与凄凉,“端方闺秀,无瑕贵女……倒像是这雪一样,看着干净,底下不知埋了多少脏东西。”

      她信步而行,雪地里空无一人,天地间只剩她一个,反倒让她觉得自在。

      她不再收着步子、端着肩膀,大步地走,随手折下一截枯枝,在雪地里胡乱划着。

      最后她划了一个巨大的“逃”字,又用靴底狠狠抹去。

      就在她低头专注于脚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有人影。她猛地抬头,却已收势不住,整个人撞进了那人怀里。

      “呃——”

      对方显然也正驻足观雪,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冲出来,被她撞得踉跄后退了两步,却还是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同时稳住身形,苏洛雪迅速挣开对方的手,后退三步,警惕地打量来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量修长,披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斗篷,兜帽半掩,露出一张清隽疏朗的面孔。

      他正低头揉着被撞痛的胸口,眉间浮起一抹不悦:“这位……姑娘,姑娘行路,何以如此莽撞?”

      他的声音清润,即便带着三分火气,也不显得粗蛮。

      苏洛雪已经恢复了常态,背脊挺直,声音冷硬:“你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谁看得见?”

      “我站在这里观雪,难道还要边走边吆喝不成?”

      男子拧起眉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似乎注意到她那身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的劲装,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倒是姑娘,这般天气,独自在荒郊野岭……”

      “与你何干。”苏洛雪打断他,转身欲走。

      “站住。”男子却不肯罢休,“你撞了人,便不道声歉么?”

      苏洛雪脚步一顿,回头冷笑:“你站在路中央,被撞了也有三分不是。我为何要道歉?”

      “呵。”那男子短促地笑了一声,将兜帽往后一掀,露出一张完整的面孔来。

      他生得清雅出尘,眉眼疏朗,像是一幅淡墨晕染的远山图,可此刻眉宇间带着几分被冒犯后的耿直与不满。

      “我站在雪地里看雪,没挡着任何人的道。倒是你,低头乱撞,蛮不讲理。这京城的女子,如今都这般霸道了?”

      “你——”

      苏洛雪被他那句“京城的女子”刺了一下,心头火起,正要反唇相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三短一长的鸟鸣声,是离火堂的联络暗号。

      她神色一凛,压下满腹不快,最后冷冷瞥了那男子一眼:“今日算我倒霉。”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密密的雪幕中。

      谢临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深色身影被风雪吞没,忽然“啧”了一声,将斗篷重新拢好,低声自语。

      “京城果然是个有趣的地方。”

      他抬起头,任雪花落在眉睫上,又想起那女子方才撞过来时那一瞬间的表情。

      “有趣。”他又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牵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风雪愈急,天地苍茫。

      城南废窑前,苏洛雪已经收起了所有多余的情绪,面沉如水地听着离火堂主事的汇报。

      “查。”她的声音冷厉,“把官家插手北境商路的证据找出来。至于那个暗桩……”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白茫茫的旷野上,“厚葬。”

      “属下遵命。”离火堂主事抱拳一礼,又迟疑道,“主事,今晚雪大,是否要属下护送您回城?”

      “不必。”苏洛雪摇头,转身率先走入风雪,“管好你们自己。”

      雪落无声,覆盖了来时的脚印。

      苏洛雪回到苏府时,已是将近子时。

      她悄然翻过院墙,无声落入自己院中的角落。

      晚晴早已候在廊下,见她回来,连忙递上一件半旧的披风:“小姐,可还顺利?”

      “嗯。”苏洛雪接过披风裹住自己,又恢复了那副温顺柔弱的模样,“家宴如何?”

      “回小姐,一切如常。老爷问起小姐,奴婢说小姐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老爷没再多问。”

      晚晴跟在她身后,替她拂去肩头残雪。

      苏洛雪脚步微顿,忽然问:“晚晴,你见过一个在雪地里站着不动看雪的人么?”

      晚晴愣了一下:“小姐说的这是……”

      “算了。”苏洛雪推开房门,屋内暖香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眶一热,“大约是哪个不知死活的闲人吧。”

      她解下披风,神情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窗外,初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像要把整个京城都埋进一片温柔的白里。雪下得越大,底下的泥泞就越深。

      她熄了烛火,和衣躺下。

      黑暗中,雪光映得窗纸泛着幽幽的白。

      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耳边除了簌簌落雪声,似乎还残留着那男子清润而带火气的声音:“……蛮不讲理。”

      “呵。”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被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