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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要变成妇妲了,想骂人 有苏贡帛求 ...

  •   妲己到朝歌眨眼就一个半月了。册媿为妇的日子,因那一夜的事推后了。帝辛说,太急则不祥。大祝府重新择定吉日,择在二月的丁巳。

      妫傅说,商王取妇,旧例遣使往逆,日子必择一个丁日,丁是吉日。媿早搬在她院里住着,这礼不过过个场。

      院角的桑苗都活了,檐下那匾蚕蜕过了一层皮。她每日昧爽起身,先去看蚕,看完了才用饭。妫傅说她,宫里什么没有,偏她守着两匾虫上心。妲己说,这是有苏的营生,在这里自然上心。

      头晌,费仲遣人来传话说是有苏的贡赋车到了,王叫她去鹿台,同去验数。一般贡赋的数例由费仲收官,从不叫她。叫她,约莫是叫她见家里人。

      她到的时候,鹿台下已经停了三十几辆车。帛一捆一捆码在车上,麻布苫着,贝用革囊盛了,粟袋堆在末一排。妲己走到头一辆车前,掀开麻布看了一眼。她认得有苏的帛,边上织一道青。去岁冬日族里妇人赶织的就是这一批,她核过底册。织这批帛的妇人,她都认得。谁家去年添了丁,谁家冬日病了人,她掌册的时候一笔一笔都记过。

      如今帛到了朝歌,人还在沁水。掌册的史官持简唱数,费仲拿着筹在一边核。

      唱到一半,妲己看见了从兄。

      苏忿生是叔父苏成的长子,长她六岁。他立在西边使臣的班列里,穿着有苏的葛衣,人黑了,瘦了,颔下留起了须。他也看见了她,喉头动了动,眼圈一下子红了,硬生生忍住,把头低了下去。小时候他带她到沁水边上射过雁,她够不着弓,他握着她的手开弓。如今他立在使臣班里,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

      “丝帛一千四十匹、贝六十五朋、粟三千九百石。”

      妲己在心里过了一遍。

      史官唱完,苏忿生出班又补了一句:“另有一宗不在单上。在队尾还有族中添的帛十车。”

      费仲拨筹的手停了:“添它做甚么?”

      “求王一件事,”苏忿生脊背挺直了些,“求王放妲己回家。”

      鹿台下静了一静。帝辛原本歪坐着看数,这时坐直了,看了苏忿生半晌,忽然笑了。

      “十车帛赎一个人。有苏舍得。”他说,“起来。这事明日大室里说。”

      妲己立在班中,没有作声。那十车帛是有苏一年的蚕桑。族中把一年的出产运了来赎她。她莫名有些委屈,有些想哭。辕门那一日,她把自己当货,卖了个好价。如今家里把她当人,倾一年的出产来赎。货卖成了,人赎不回去了。

      当日午后,苏忿生到她的小院。妫傅上了醴,避出去了。

      院门一关,苏忿生看着她,看了半天说:“妲己,你受苦了。”

      “苦什么?”妲己给他斟醴,“有苏两万口还在,我在朝歌一日,他们安生一日。这不叫苦。”

      “家里不这么看。”苏忿生的声音发哑,“父亲说,送出去的是个人。帛赎得回来,人赎不回来。你还小,怎能如此?”

      妲己没接这句,问全忠。

      “能开半张弓了。桑木的小弓收起来了,换了他爹旧弓的一半。”苏忿生说,“你那枚玉蚕,挂在他床头,日日拿布擦。他一直问阿姊几时来取。”

      妲己垂下眼。开春的时候,她答过全忠,桑树发芽的时候。如今桑树发芽了。

      苏忿生看见了檐下的匾:“你在宫里养蚕?”

      “嗯。”

      “跟家里一个样。”他说完这句,喉咙又哑了。

      “父亲头发白了大半。”苏忿生又说,“桑园今春雨水好,本该是个肥年。可邘人起了心。”

      “邘人?”

      “开春到如今,邘邑的人两回过界。割了东边两片桑园的条,掠走采桑的男女三十几个。他们放话,说有苏卖女求荣,掌事的人进了朝歌,有苏没人了,他们便来送些不痛快。”苏忿生攥着觚,“父老们商量了一夜,叫我来求王放你回去。掌过册的人在,若是真打起来,粮有人算人有人派。妲己,族里要你回去打仗。”

      “我很早就不拿刀了。”

      她不是不会。十三岁上,苏成教她开弓,她学得比族里的男孩都快。后来她算了一笔数,有苏的弓,十年射不退一回王师;有苏的简册,一笔一笔,把两万口人喂到了今日。从那日起,她放下了弓,拿起了笔。

      “用不着你杀人。主粮秣,派丁壮。苏成管着族兵,可他算不过来。真打起来,粮几日见底,人几日可调,得有个人心里有数。”

      妲己慢慢转着手里的觚。邘人敢动,看准的是有苏失了能为有苏开口的人。这一手,抢桑条还在其次,探有苏的底才是真。有苏忍了,两回都忍了。忍到第三回,邘人就不只割桑条了。

      第二日昧爽,大祝邕在庙庭灼龟,告于先王:丁巳日,王取九侯之女媿。龟裂了一道纹,邕看了许久,报了一个字,吉。

      妲己立在阶下看他,之前说过宫中有妖的人,今日亲口替媿告了一个吉。邕垂着眼,念完,退下,看起来像是放空了。

      告庙回来,大室朝见。苏忿生出班,把昨日的话又说了一遍。

      后头帝辛说了什么,这个刚成年的男孩说到后来,声音抖了:“王,婚姻大事,须告她的父亲。族中情愿再添,求王……”

      “苏忿生。”帝辛打断他,“你们有苏送进来的这个人,大室里开口那一日,满朝的男人叫她堵得没话。俎前那一回,钺举在她头顶,她没躲。这样一个人,你叫孤还?”

      苏忿生末了还挣出一句:“王,妲儿的母亲去得早,苏护把她当——”

      “起来。”帝辛摆摆手,“你的十车帛,孤收下了,充作有苏今岁的加贡。往后不必再提赎字。”

      “不还。”帝辛说,“不但不还,孤还要取她为妇。媿的礼就在今日,一并办了,省得大祝府再择一回日。”

      满庭一静,妲己在班中抬起了头,费仲的眼睛亮了。邕立在西班,眼皮撩开一线,又垂下去。他前几日刚叫帝辛驳了宫中有妖。

      “王。”她开口。

      “你回去告诉苏护。”帝辛不看她,只对苏忿生说,“自今日起,孤是有苏的婿。邘人再敢动你一根桑条,孤的师替你过去。礼办了,妲要回去打邘人,孤给她兵,给她粮。妇好统师一万三伐羌,班师那日武丁出城八十里迎她。妲己上得了战场,办完礼再回去打,一样。”

      苏忿生抬起头,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这话传回去,族里要翻天,他已经预见了。他一脸绝望地坐着发呆。

      妲己有些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现在手在发抖,被气得。他连一个空当都没留给她。当着有苏的使,当着满朝,她此刻开口,拆的是有苏的台。

      散朝,回小院。妲己坐在廊下,没有进屋。

      她猜得到他的数,她索性替他把这笔账算完。第一层,她看过鹿台的底册,核过东征的粮,这样的人放出朝歌,就是把大邑商的账本交到河济去。第二层,东边的师在外,西边乱不得,册了有苏的女儿,河济两岸的方国,转眼都成了王的亲,一礼定西疆。第三层,她想到了,不肯往下想。

      她甚至觉得,当时带她来,让她核册就是他故意的,本来就没想放她回去。这些都算得通,家里倾一年的出产来赎她,他收了帛不放人。

      他不问,连一句可肯都舍不得给。说过本来没打算纳媿的人,今日把两个人一道册了。

      帝王的本来,比市价变得还快。这跟劫道有什么两样!她前头会上咬着牙死瞪着帝辛,但是他好像是故意避开一样,没接茬。

      妫傅送醴出来,看见她把一支笔拗成了两截,什么也没说,回屋又取了一支,搁在她手边。

      妲己拿起新笔,在廊下坐着数檐下的蚕。一匾蚕,她数了三遍。

      午前,礼行于大室。

      妲己和媿都换了缟衣,玄色的缘,头发全束上去,插笄。媿比她先换好,过来替她抿了抿鬓角,手指在她发上停了停,什么都没说。

      大室里,群臣分班,四方之使在列。苏忿生立在东班,眼睛还是红的,看起来是回去哭过了。

      二人入,立,再拜。帝辛坐而受之。掌册官展简宣命:王命,取有苏氏女妲为妇,取九侯之女媿为妇。赐贝各二十朋,玄玉各一。贝用绳串成串,压在玉下。有苏的贡贝昨日才入库,今日又成了王赐妇的礼。

      史官的笔在简上走。妲己听着那沙沙的声音,只觉得天塌了一角。

      辕门那日,她把自己卖了。今日,王把她买了。

      她原当自己早就是王的臣人,册命入耳才知道,是王的女人,中间隔着一整座大室。自今日起,简册上,她是妇妲。

      这两个字,好难听。

      赐醴。帝辛亲酌两觚,先递媿。媿再拜,接觚,一饮而尽,一丝不乱。再递妲己。帝辛把觚递过来的时候,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些:“妇好的钺,孤的祖宗给过。”

      妲己接觚,拜得一丝不错,饮了,脸上没有喜色。

      回得去的地方,才叫家。过了今日,有苏要改叫外家了。她难得想骂人。

      礼成,飨群臣,乐工奏乐,鼓磬之声满室。妲己坐完了全程,一杯醴,一块肉,一样不少,一样没尝出味。席间,四方之使的眼睛在二妇身上来回。有人低声说,王一日取二妇,一个出鬼方,一个出河济,东边的仗还在打,王先把西边的两门亲结了。这话落在妲己耳里,她捏着觚,硬着脖颈。

      日中刚过,东边的军报到了。恶来的师过了大野泽,粮车走得比师慢,胶鬲请调粟。帝辛览毕,起身去了大室。

      临走他回头对妲己道:“你要核的数,自己送上门了。明日到鹿台来。”

      礼成了,他的仗没完。

      回到小院,天将暮。妲己一日没开过脸,妫傅布食,她拨了两箸就放下了。

      媿提着一壶醴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恼什么。”媿给她斟上,“恼他册你,还是恼他不问你。”

      “都恼。”

      “那我比你多一层。”媿说,“我嫁的是杀父的人。”

      妲己看着她。媿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转着笔。她的字,已经写得像模样了。

      “你教过我,既为王女,便拿出王女的气度。”媿把觚推过来,“今日我还你这句话。你还说过,杀一人易,保一国难。如今你押着有苏,我押着鬼方,都押在这宫里。恼完了,你的数还在等你。”

      妲己叫这一番话堵得笑了出来。一日了,头一回。

      “你倒会用我的话堵我。”

      “跟先生你学的。”媿说。

      媿饮了一觚,又说:“今日以前,我怕这个礼。今日行完了,倒松快了。”

      “松快什么?”

      “落定了。”媿说,“悬着的才熬人。前些日子,夜里听见车轮响,我都要醒一回。”

      “你那把匕呢?”

      “箱底。”媿说,“留着割肉。”

      妲己笑了。

      媿收了觚,又说:“笑完了,听我说句正经的。册我,是册给漳水看的。册你,是册给他自己的。”

      “胡说。”

      “我嫁他,漳水不敢动。你嫁他,他高兴。”媿说,“你核你的数,他就是这么想的,事情定了能猜得到。”

      妲己想驳,驳不出来。

      帝王的本来比市价变得快,可这一笔,她当真没算过。

      妫傅取来东征的粮册。新妇的头一夜,妲己没睡。媿也就陪着她,在旁边练字,说这个字,她虽然不认识,但是写的越发好了。

      院里很静,笔在简上沙沙地走,蚕在匾里沙沙地吃。

      次日昧爽,苏忿生来辞行。

      他换回了来时的葛衣,在院门外站定,向她拜了下去,他心里头很复杂,既怕回去受罚,又怕妹妹在这受苦。

      妲己受了这一拜,从袖里取出一枚简,递给他:“带回去,给父老。”

      简上是三句话。

      采桑的人尽数迁近城,勿出十里。城中储粟,按人备足三个月。东边临邘的地界,立三座望楼,白日烟,夜里火。

      “邘人再来,守,勿战。”妲己说,“守到我的师从朝歌到。”

      苏忿生双手接了,眼圈又红了:“全忠那里……”

      “告诉他,桑树发芽的约,我食言了。玉蚕叫他替我收着,我自来取。”

      苏忿生走了。妲己立在门内,听车声出了巷子,很久没有动。

      宫里从此多了一个妇妲,河济那边,有苏的望楼要立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她要变成妇妲了,想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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