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47、多伦多 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上海下了第一场冬雨。

　　池曼青窝在工作室的沙发里翻读者评论，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梧桐树的枝杈被洗得发黑。谈奕儒坐在书桌对面，笔记本电脑开着，一封邮件已经写到了第三行，但光标还停在"温敏"两个字后面没动。

　　"你犹豫了快十分钟了。"池曼青从手机后面抬起眼，"写个邮件这么难？"

　　"不是犹豫。"他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妈，我下周二回来。带个人，你认识。"

　　池曼青把手机放下了。"你妈认识我？"

　　"她看过你的书。"谈奕儒把电脑转回去，"你第一次出《对你偏爱》的时候，我寄了一本给她。她看完了说'这个作者比你写的信好看'。"

　　池曼青靠在沙发靠背上，"所以你妈是我的读者？"

　　"是。她第二本也看了，第三本也看了。你出新书那天她给我发消息说'这个作者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风格比从前软了一些'。"他合上电脑，看着她，"我当时回了她'不知道'。"

　　"那她看到我本人，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比我想象中好看'。她夸人比较直接，跟我不同。"

　　池曼青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着合上的电脑屏幕。"所以你要带我去加拿大？"

　　"见泡芙。"他把电脑放到一边，偏头看着她，"泡芙十一岁了。上次视频的时候它比以前跑得慢了一点。我想带你去看看它。"

　　池曼青站在他旁边，雨声在玻璃外面密密地响着。她低头看着他仰起的脸，窗外灰白的天光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层柔和的边。"那你妈那边——"

　　"她已经收拾好客房了。上次视频的时候她让我问你怕不怕狗毛。"

　　池曼青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掌心贴着他的肩线，"我怕不怕狗毛？她问的？"

　　"她说泡芙掉毛，如果你介意的话她提前准备一个除毛器。"他偏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抬眼，"我说你不怕。皮球在你家住了半个月你都没嫌脏。"

　　池曼青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那你跟你妈说，我有点怕。怕泡芙比我可爱。"

　　"那它赢定了。"谈奕儒站起来，把电脑夹在胳膊下面，"周二早上的航班。你护照我带你去办加急。我妈说机场接我们——她开亚历山大的车，亚历山大那天有手术。"

　　航班在多伦多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多。皮尔逊机场的玻璃幕墙外面是灰蓝色的天空，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冷调的光。池曼青推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群人里面一个穿米白色大衣的中年女人正朝这边挥手。

　　温敏比池曼青想象中年轻。短发，发尾微微卷着，戴了一副细框的金边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纹路，但整个人的气质是那种"我过得很好"的舒展。她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羽绒服的高个子男人，肩膀宽宽的，头发有了一些白，手里举着一张写着"池曼青"的纸牌——白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谈奕儒！"温敏走上来抱了一下他，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池曼青身上，"池曼青。"她叫她的全名，语气像在确认一篇稿子的标题，然后她笑了，"比书封照片好看。欢迎来多伦多。"

　　池曼青被她轻轻抱了一下，闻到一股淡淡的柑橘调香水气味。亚历山大走过来接过行李箱，用带着一点口音的中文说："车在外面，外面冷，先上车。"

　　车驶出机场的时候，多伦多的冬天在车窗外慢慢展开。天空是灰白色的，路边的积雪堆成了矮矮的垄，树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池曼青坐在后座，谈奕儒坐在她旁边，温敏在副驾回过头来说："泡芙今天早上一直蹲在门口等，大概知道你来了。"

　　"它知道？"池曼青问。

　　"它闻到行李箱的味道了。它每次闻到行李箱的味道就知道有人回来。"温敏笑了笑，又看了一眼谈奕儒，"它比你惦记人。"

　　谈奕儒靠在座椅上，没有反驳。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雪景，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车停在一栋带院子的房子前面。白色的外墙，门口有一棵被雪覆盖的枫树，屋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响。池曼青刚推开车门，就听到一阵急促的爪子拍打木地板的声音从门内传来，然后是几声短促的、带着兴奋的吠叫。

　　温敏刚打开门，一团白色的毛球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泡芙比照片上看起来小一些，圆圆的，纯白色，耳朵尖竖着，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它在门口的台阶上刹住了，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人——谈奕儒蹲下去了，把手伸向它。泡芙愣了一瞬，然后整只狗像被什么按下了启动键，一跃扑进他怀里，尾巴摇得像要起飞了。

　　谈奕儒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只白毛狗抱起来，掌心陷进厚厚的绒毛里。泡芙在他怀里拼命地摇尾巴，伸出舌头舔他的下巴和脸颊，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高兴的声音，像一台收不住的小马达。池曼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发现他抱着狗的时候，肩膀整个松下来了。那种在办公室、在机场、在任何有人的地方都绷着的棱角，在狗凑过来的瞬间全部卸掉了。

　　"泡芙。"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带人来看你了。"

　　泡芙从他怀里偏过头，圆眼睛落在池曼青身上。它歪了一下头，尾巴还在摇，但节奏慢了一点点，像在评估一个陌生人。然后它从谈奕儒怀里跳下来，小碎步走到池曼青脚边，仰头看着她，鼻子动了动。池曼青蹲下来，伸出手。泡芙凑上来闻了闻她的指尖，然后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一下，尾巴重新摇起来了——没有一开始那么疯狂，但节奏是欢迎的。

　　"它认识我了。"池曼青转头看谈奕儒。

　　"它闻到你身上有我的味道。"谈奕儒站起来，大衣上沾了几根白色的狗毛，他伸手拍了拍，又低头看了一眼，"你外套上也沾了。"

　　池曼青低头一看——她蹲下去的时候泡芙蹭了她一身白毛。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我衣服是黑色的，为什么你妈没告诉我掉毛这么严重？"

　　"她告诉你了。"谈奕儒弯腰把泡芙抱起来放回门内，"你回她说'你不怕'。"

　　泡芙进了屋又开始兴奋了，在客厅的木地板上绕圈跑，爪子拍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亚历山大帮他们把行李箱拎上楼，温敏在厨房里说"今晚吃火锅，这边天冷，吃火锅暖和"。池曼青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泡芙已经窜到她的膝盖旁边，仰头看着她，尾巴从左边摇到右边又摇回来。

　　池曼青低头看着它。"它比皮球小。"

　　"皮球比它胖两斤。"谈奕儒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揉了揉泡芙的耳朵，泡芙眯起眼往他掌心蹭了蹭，然后凑过去舔了舔池曼青的手指，舔完就趴下了，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

　　池曼青低头看着膝盖上那颗白绒绒的脑袋，手指陷进它的毛里，暖的，软的，呼吸在它的肩胛之间一鼓一鼓的。"它真的一直在门口等？"

　　"我跟它打视频的时候，它看到屏幕上的我就开始摇尾巴。我妈说它能分辨手机铃声。"

　　"视频？你不是每周视频？"

　　"嗯。"谈奕儒蹲在她旁边，手搭在泡芙的背上，"每周跟它打一个视频。有时候二十分钟，有时候它舔屏幕的时候信号断了。"

　　池曼青的手在泡芙的背上停了一下。她偏头看着他——他正低头看着趴在她膝盖上的狗，侧脸在客厅的暖光里显得比平时温柔一些，那个温柔不是做出来的，是他对着这只狗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你每周都跟它视频，然后它还是记得你。"

　　"狗记人比人记狗长。你忘了它它也不会忘你。"

　　池曼青把泡芙的耳朵揉了揉，泡芙舒服得翻了个身，露出白花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半空中。她低头看着那只翻肚皮的狗，忽然明白为什么他在宠物店里看到皮球翻肚皮的时候手放得那么轻了。

　　"它翻肚皮的样子，"她说，"跟你一样。"

　　谈奕儒的手停在狗肚子上方。"哪里一样？"

　　"你被我说中了的时候耳朵红的样子，跟它翻肚皮一样——把自己最没防备的地方露出来了，还假装不知道。"

　　谈奕儒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池曼青看到他耳朵尖上那层粉红色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慢慢浮上来，从耳廓往耳垂蔓延，跟十年前在教室里、两个月前在办公室里、一周前在晨光的客厅里一模一样。泡芙在他手下蹬了蹬后腿，又翻了个面趴回她膝盖上，尾巴尖愉悦地弯成了一个圈。

　　"温敏阿姨在叫我吃饭。"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狗毛，泡芙追着她的裤脚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谈奕儒，然后跟在她脚边一起往厨房方向走了。池曼青走了两步回头，谈奕儒还蹲在原处，地上多了一圈白色的狗毛，围着他的脚边散成一小片像是被他整个人占出来的空地。

　　"你起来啊。狗毛自己会掉。"她喊他。

　　他站起来，跟上她的时候经过她身边，顺手把她黑色毛衣肩膀上那几根最明显的白毛摘掉了，动作很轻，像在翻一页稿子时把粘在纸面上的橡皮屑拂掉。"走了。吃火锅。你上次说想吃麻辣锅底，我妈说她买了重庆的。"

　　池曼青走在他旁边往厨房去，泡芙跟在他们中间跑来跑去，偶尔停下来在木地板上滑一下，然后又迈开小短腿追上来。温敏在厨房里热火锅锅底的声音传过来，亚历山大在摆碗筷，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子的冬天都烤得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