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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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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潮湿,是晓月升醒来后的第一感觉。
被子弹打中可真疼啊……
怎么这么冷?他的尸体被扔到湖里了吗?
他有些费劲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模糊,身下的一潭血水微微泛起了纹路。
左手也有些无力,他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
人死了还会觉得疼吗?
他有些纳闷,可左手传来的痛感是真实的,低头一看,手腕处陈列着几道伤痕。
这不是他的身体,他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身下躺着的这个大水缸像是个澡盆,这个房间的陈列很陌生,不在云升班,也不是黄府。况且就算他侥幸没死,姓黄的也不可能留他性命。
真是奇了怪了,这里到底是哪里。
他爬出浴缸,看着镜子里照映出来的人影,这个人和他的长相有七分相似,身高也差不多。可能因为失血,脸色有些苍白。
他静静等意识回笼,片刻以后,一些原本不属于他的意识慢慢进入他的脑海。
解脱,隐约的不舍,他感知到了来自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情绪。
他不但没死,还在另一具身体上醒来,借尸还魂这种戏文里的事情居然发生在他身上了?
自己本名姓许,这个人和自己同姓,年龄也相同,命运却大相径庭。他生活在和平富足的年代,自己却出生在战火纷飞,朝不保夕的年代。
他慢慢消化着这些属于原主人的回忆。
他叫许乐平,一个很简单的名字,平安喜乐,他曾经有一个很圆满的小家庭,父母非常恩爱。
只不过这最真挚的感情最后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他的爸爸在他7岁那年背叛了家庭,妈妈从一开始的歇斯底里,拿着刀架在对方脖子上逼他认错,到最后麻木认命,对9岁的孩子留下一句:“看见你们父子俩的脸就让我恶心。”最终在一个凌晨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离开了家。
一段曾经海誓山盟,浓情蜜意的关系就此走到了尽头。
爸爸迅速组建新的家庭,9岁的许乐平成了拖累,被送进了艺校寄宿。人生骤变,转眼间物是人非,9岁的孩子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身边的长辈告诉他是他不够上进父母才不喜欢他了。于是他拼命练功,以专业前三考上戏曲学院,又以第一名毕业,考上京州京剧团。
他带着光亮的成绩回家,最后只看到早已各自组建家庭的父母。两个人的眼神如出一辙,明晃晃告诉他:你是个累赘。
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很久不被爱了,长久以来的自欺欺人只是让他活在自以为的假象里。
许乐平结束了自己生命。
晓月升在这具身体重生了。
他并不理解许乐平的选择。他看到了这是一个和平的年代,人们已经远离战乱很多年。
民国二十六年,京州城破,晓月升怀着满腔仇恨去刺杀日本人,知道自己是十死无生。没能在阿妮和会喜最需要的时候站在她们身后,一直是他的遗憾。
他不后悔。
他知道他这样的人死了也无人立碑,更无人赞颂,战乱年代,命如草芥。
可即便低贱如他,一个不上台面的戏子,也有一股不低头的心劲儿。
八十年后的这个世界,人们已经不需要再为活着奔波劳碌。甚至戏子如今都不是下九流的行当了,还能被人称一句艺术家。
许乐平有一份足以让他生存,还不用放下尊严的生计,却如此轻易的放弃自己的命。
何其可悲。
他4岁被卖进戏班子,为了生活,要懂察言观色,要会曲意逢迎,甚至出卖自己。
临死之前那大半年里,他接连送走了廖师傅,会喜,阿妮,还有师父,陶家人离开京州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师兄遣散戏班子,九梁胡同转眼间就物是人非。
自己曾经对未来怀着的那一点点愿景,最后也随着一声枪响和他一起埋葬在黄府大宅了。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一个时代,戏子不用再低人一等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有些想要去看一眼这个世界。
这具身体失血的厉害。循着原身的记忆,他知道现在可以打120。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还有点力气,就不想给人添麻烦了,换了身干衣服,找了条毛巾把伤处裹起来便出门了。
这个时代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洋车以前是稀奇玩意儿,可现如今,夜晚的大街川流不息,灯火通明。
年轻的女孩们穿着齐膝的裙子在夜晚逛街,情侣们大大方方在街上手拉手,父母揪着耍赖皮不肯回家的孩子往前走,街边小摊的生意红红火火,喇叭里放着不知名但很有节奏感的歌曲,夜跑的人群从步道一晃而过,街边成队的警察牵着警犬巡逻。
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盛世繁华。
他有些贪恋地看着眼前的风景。
自己这副样子,不知道会不会吓到别人,去医院的路还有段距离。他还在犹豫该不该打车去医院,巡逻的警察已经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同志,你还好吗?”晓月升还在愣神,一抬头才发现刚才看到的警察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他飞快抬了下头又缩了回去看看周围,他还是习惯低头说话。这个警察个头很高,站在他面前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知道刚刚那声同志是在叫他,这个称呼他以前也听到过。
他回了回神,说道:“没事儿,一点小伤,我会自己去医院的。”说着转身想尽快离开。
警察叫住了他:“同志,你在流血,我送你去医院。“
晓月升浑身透着水汽,左手手腕上水滴混着淡淡的血色流了下来。
地面都弄脏了。
他把毛巾裹紧了些,弯腰用袖子把地上的血擦了擦,血迹晕染开来,和灰尘融为一体。
“不好意思,我会注意。“他刚想把外套脱下来把手裹紧一点,手腕随即被人一抬。刚才的警察拉着他往警车边走,”你这样不行,跟我来。“随后又对身边人吩咐:”你们继续巡逻,我去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晓月升浑身没劲,只能被他拉着走。
到了警车边,警察打开车门,把他按到副驾驶座,又从后面拿出急救箱。他轻轻把晓月升手腕上的毛巾掀开,随即看到了割腕的痕迹。
警察不动声色,细细给他消毒包扎了伤口,随即开车送他去医院。
他拿出一瓶电解质水拧开以后递给受伤的人:“喝点吧。”
晓月升确实有些渴了,他仰头喝了一大口:“谢谢。“原身没有和警察打过交道,他对现代的警察更加知之甚少。
“我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穿官袍的纡尊降贵关心他一个戏子,对他来说实在有点新鲜。
警察看了他一眼,说道:“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就是我们的工作。”
晓月升本身就话少,在戏园子以外和人打交道就更不擅长了,憋了半天也只能说出一句:“这样啊,呃,你们也挺辛苦啊。”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能把自己划成这样,下了不小的决心吧。”
“啊?我?我没有,这其实是,是误会。”晓月升不知道怎么解释。
好在警察也没有再追问。
警察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送他到了医院,护士推来了担架。晓月升有些撑不住了,眼皮子不停打架。这具身体失血有点多,他隐隐约约看到警察和护士交代着什么,最后实在撑不住慢慢睡着了。
失去意识之前他迷迷糊糊的想着:“这个梦做的还挺新鲜,不知道是哪个祖师爷灵光一现给他排的戏本子。回头要写下来……”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医院不论什么时候都忙得很,晓月升被一阵人来人往的声音吵醒。
手上还在输液,伤口也被好好处理过了。
左手腕的胀痛依然存在,眼前依然是自己不熟悉的世界。
不是梦?
他扯了扯自己的脸皮,疼!
这出戏还没演完吗?借尸还魂还要唱几天呢!
他撑着自己坐起来,恢复些许的体力让他终于有力气思考了。
不是做梦,他是真的又活了,目前他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师父总说他们这辈子入了下九流的行当,把人该吃的苦都吃完了,下辈子就不会再投胎当人了,怎么兜兜转转又让他当了一回人。
他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愁人。他好好的死了便死了,给他弄到这里来做什么。
老天爷玩我呢吗这不是。
去死也是需要魄力的,他下了多大的决心呢!
这个时代虽然看上去一切都很好,只是他熟悉的一切早就不复存在了。云升班,九梁胡同,甚至是黄府,从前恨的、爱的形形色色的人,骨头都化成了灰。
过了最初的新奇,剩下的就是无所适从。
他靠在枕头上,慢慢盘算下一步的生活。
让他再去死一回?不敢。可活着就得为一日三餐奔走。
好在许乐平也是学戏的,还都是刀马旦。他要去京剧院上班了,工钱没有多高,但是够生活。
许乐平和父母不联系,喂饱自己一张嘴就够了。京州寸土寸金,靠着这点工资买房子是没指望了,但是晓月升一向是有口饭吃就满足了。
一想到这个年代戏子是正当职业,他甚至觉得日子还有点盼头了
比死了强,活着还能有口正经饭吃。一关一关过吧,唱戏在哪儿不是唱呢。
等活完了这辈子,下去见到师父和会喜他们,还能吹嘘一下自己可是见了大世面。
没一会儿功夫他就把自己哄好了。
他在嘴里小声念叨:“许乐平,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呢,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你身上来了,更也不知道怎么下去。现在只能先借你的身体慢慢活着了。我保证以后逢年过节给你上香,不让你当孤魂野鬼。也祝你投个好胎,下辈子家庭圆满。”
病房的窗户外面略过一阵微风,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对他的回应。
晓月升有点发愣,他为这个素昧谋面的同行感到有些可惜,他本该有大好人生的。
他轻声说道:“许乐平,来生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