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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季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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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叙白的血滴到林栖川脸上的时候,侯府还在烧。
温的,一滴又一滴落在她颧骨上,顺着往下淌。她挣不开,季叙白把她箍在怀里,两条胳膊收得死紧,勒得她骨头咯吱响。黑雾从地底涌出来,绕过满院子哭喊的人,直直扑向季叙白一个人。
“放开我!”林栖川在他怀里挣,“季叙白,我能跑,我能救你!”
她能什么?她什么都不会,甚至连剑都握不稳。
季叙白低头看她,咳出一口血溅在她额头上。“别怕,”他说,“我在。”说完,他整个人往下沉了沉,撑不住了。
骨头碎开的声音闷闷地传进她耳朵里,她想摸他的脸,手却被他按回去。
“别看。”
那句话,他始终没能说出口。
火熄了。
林栖川猛地睁开眼,心口还在突突跳。
眼前还是火。
她眨了眨眼,火才慢慢退开,露出擂台,露出日光。林栖川喘了两口气才发觉自己一直握着剑,剑鞘上的刻纹硌进掌心,硌得她后知后觉地疼。
对面那法修青年瘫坐在地,灵力早耗了个空。而她的剑尖虚虚抵在青年颈侧,再进半寸就是一道血口。
林栖川看了青年两息,才把剑收回来,顺手按了按左臂。
袖口底下,小臂外侧一道焦痕,是方才雷光擦过的,皮肉翻开一线,渗着血珠。
她放下袖子遮住:“承让。”
台下静了一瞬,议论声轰地炸开。
有人喊她名号:承安君。有人咂舌,说她天生剑骨,不足百年元婴。
林栖川朝台下弯了弯眼。
人群里她一眼就找到了季叙白。
他站在最前头,比边上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她赢的这一刻全场都在看她,只有季叙白低着头,在安抚身边跳脚的小师弟。
林栖川抬起右手,掌心朝内握拳,在左肩点了一下。
平安,收工。这是他们从前的暗号,早些年她练完剑,季叙白总懒洋洋地回她一个同样的手势,算是应了。
她等了等。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挤过来拍她的肩,她笑着应,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他。他没回,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她笑还挂着,呼吸却奇怪艰难了几息。
庆功宴摆在山门后的流霞台,躲不掉。
三杯灵酒下肚林栖川脸就红了,有人拉着她说笑,她笑得比谁都响,俏皮话一句接一句,惹得一桌子人前仰后合。
有人拿擂台上的事打趣她:“你那柄慈悲剑,怎么舍得往魁首牌子上招呼?”她还没答,边上一个女修先替她挡了:“修守护剑道怎么了,不照样是魁首。人家愿意练,你管得着吗。”
林栖川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又有人端了酒来敬,问她怎么独个儿坐着不去跟同门热闹,她笑嘻嘻地说在等人。
等谁?一桌子人起哄。她还没答,席间不知谁多嘴接了一句:“季师兄今日怎么没来?”
林栖川笑着答:“他忙。”说完低头抿了一口酒,手里的酒杯捏得太紧了。她赶紧松了松手指把酒干了:“他向来忙。”
从前有季叙白在的宴,酒都是他替她挡的。如今她够格独当一面,季叙白倒不往她跟前凑了。
敬酒的人打着哈哈散开,她低着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斟得满出来洒在指缝里。
敬她酒的人那么多,她敬的那个人连个回信都不肯给她。
正要溜,掌管宝库的长老拦住她:“承安君,随老夫来。魁首奖励你慢慢挑,不着急。”
林栖川跟着进了宝库,没在满架灵光前停留,径直走向最角落。
角落躺着一块石头,灰扑扑的,裂纹交错。
渡厄佛子与她有几分交情,他闲时讲过这石头,这是寂光珠的碎片。
那天在场的人不是,唯独她问了句:“珠子碎前,护的是什么人?”
可惜渡厄不记得了。
但没关系,林栖川想。
不记得也好,往后要护谁,由她决定。
林栖川伸手握紧它。
长老皱眉:“魁首奖励这可是你最后一次能取,你就挑它?这不过是个宝物碎片,用前还得要拿修为去喂,养成了也只能挡一次致命重创。”
“一次就够了。”
长老多嘴:“莫不是要送人?送你那位师兄?”
林栖川顿了一下:“季叙白,他有自己的名字。”
长老笑了,不再劝。
林栖川道了谢,把石头妥帖收进储物袋最深处,出了宝库。
季叙白那种总爱把别人挡在身后的人,一辈子总有一次会遇上要命的时候。
到时候她若不在,至少这块石头在。
林栖川把储物袋按了按,回了自己的院子。
进了屋,门一关,那张笑了一整天的脸就垮了下来。
林栖川站在屋中间,脸颊笑得发酸,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笑。
擂台上她有剑可握,人群里她笑得比谁都响,如今门一关,什么都不剩了。
很久以前她这个时辰回屋,廊下总有只猫趴着,听见动静,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又懒懒地趴回去。
猫是季叙白捡的,说跟她小时候一样可怜,都是没人要的东西。
可那猫不亲她,只亲季叙白,他一进门就翻肚皮蹭手背。
林栖川拿草叶扫它尾巴,它不理她。
她学着季叙白的样子待它,它也不肯多看她一眼,她连一只猫都讨好不来。
灭门那晚,侯府起火,猫没能跑出来。
林栖川清了清嗓子,学着记忆里那道懒洋洋的调子,自己跟自己说话。
“怕什么,”她说,“天塌下来,有你家世子顶着。”
尾音上挑,挑得跟那人一模一样。
屋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那句话在空屋子里荡了荡,没有人接。
从前侯府还没烧的时候,少年也是这样说话的。
有一回猫不知闹什么脾气,少年蹲在院子里逗它,它不搭理他他也不恼,拿草叶一下一下扫猫尾巴,嘴里懒洋洋地念:“啧,脾气还不小,跟你栖川姐姐一个样。”
那会儿她七八岁,正扒着门框偷看少年。
猫最后不耐烦,挠了少年手背一爪子,少年哎哟一声反倒笑了,举着手背给她看:“栖川你看,它欺负我。”白净的皮肉上三道红印,少年笑着喊疼,其实根本不疼。
那时候她心里想,这人怎么这么好,连被猫挠了都高兴。
林栖川回过神,屋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又笑了一下,学着少年当年的调子小声说:“栖川,笑一个,笑起来好看。”
这句话也是少年教的,她小时候不爱笑,总绷着一张脸,怕人看出她是从水渠里捡来的野丫头。
少年蹲在她面前,认认真真跟她说:“栖川,笑一个,笑起来好看。”
她一样一样学,学了整整一辈子,学到忘了问自己一句:那她自己呢?
林栖川等着那句话逗笑自己,等了半天,也没能笑出来。
她愣了一会儿,又用力扯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大约真是林栖川命里带煞,挨着她的人,都没落着好。
门忽的被人敲响。
林栖川脸上的空白一瞬收得干干净净,站起来扬声道:“谁呀?”
“我。”是季叙白。
她深吸一口气才去开门,扬着那张招牌的笑脸:“季叙白,大忙人,怎么想起来找我?”
他没接她的玩笑,站在廊下看着她,暮色落在他的衣摆,朦朦胧胧。
片刻他才开口:“宗门来了急令。”
林栖川脸上的笑淡下去。
“西泽城有魔族踪迹,那片地界还灵气暴涨,缘由不明。先头派去查探的弟子,一个没回来,一个回来了,如今养在戒律堂。”
“那个弟子怎么样了?”
“神魂受了冲撞。夜里总朝着西边跪,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不出来只顾发抖。问他什么都答不上来,只记得三个字。”
“哪三个字?”
季叙白看着她:“‘不对劲。’”
西泽城,魔族,地底涌出来的东西,简直和侯府烧起来那晚一模一样。
“宗门要派你去?”
季叙白嗯了一声:“我奉命前往。”
“那我也去。”
“长老那边的安排,我已经替你回了。”他说,“你刚拿下魁首,该回宗闭关,巩固境界。”
“你拦不住我。”林栖川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他,“季叙白,你去哪我就去哪。我是你的暗卫,这话我说了一百年,你当我是在开玩笑?”
他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嘴唇动了动,有话要说,末了却只咽回去。
“你如今是万殊剑宗的亲传弟子,是人人喊一声的承安君,不必再拿自己当我的暗卫。”季叙白放轻了声音。
“没有你哪来现在的承安君。”她说,“估计我早死在那条水渠里了,你要我怎么不当你的暗卫?”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住了,喉咙发紧,她别开脸,声音又轻快起来:“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嫌我累赘,我偏要跟着,你能拿我怎么样?”
季叙白看着她,到底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后日启程。”他别开眼,认了命,“路上听我的,不许冒进。”
“都听你的!”林栖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答得飞快。
他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他:“季叙白。”
季叙白停住。
“别老想着一个人扛。”林栖川收着笑,声音放得很轻,“天塌下来,有我们俩一起顶着。”
季叙白背对着她,肩膀僵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嗯了一声,带着点沙哑。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走出两步顿住,到底没有回头。
林栖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才关上门,靠着门板,脸上的笑还没收起来。
后日启程,往西泽城去,路上少说也要走七八天,就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也挺好。
林栖川摸出储物袋里那块灰石头,握在掌心里看了半晌。
石头安安静静,什么异样都没有,正要把它放回去,指尖忽然一麻。
她愣住。
心口深处剑骨所在的位置跟着烫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她按住心口,石头还是凉的,凉得硌手,可那股烫意没有散,从心口一路蔓延到指尖,又慢慢沉下去,沉进她的骨头缝里。
她抬头看向空中西泽城的方向,天际压着一道极淡的暗红,白日里看不见,入了夜才显出痕迹。
那道颜色她见过,侯府烧起来那晚,天边就是这个颜色。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林栖川打了个寒噤,头皮发麻。她把石头握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如果这块石头真的只能挡一次,那她得确保,那一次,是替季叙白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