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58、潮下旧梦 深蓝。

　　深蓝。
　　无边无际，包裹一切的深蓝。
　　在跨过闸门裂口的那一瞬，外界所有的声响骤然被隔绝干净。长廊之中的轰鸣、墙体崩塌的巨响、陆屿那一张凝固的面孔，全部化作遥远模糊的残影，转瞬之间消散一空。
　　没有重力拉扯着躯体，没有坚实的大地承托脚掌。
　　温迟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一片温度偏低的海水。不是液体，却拥有潮水流动的质感，无数细碎、发光的蓝色粒子擦过他的皮肤，顺着呼吸涌入肺叶，带来一阵轻微的窒息感。视野之内，上下已经失去意义，四周只有缓缓起伏、如同海面一般涌动的光，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底。
　　这就是潮水。
　　那个盘踞在地底深处，承载着十年间无数执念与记忆的意识之海。
　　他悬浮在这片光海之中，身体轻飘飘的，后颈熟悉的酸胀感正在疯狂放大，尖锐的钝痛顺着神经一路蔓延至太阳穴。脑海里面许许多多细碎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在呼喊名字，无数残缺的画面如同鱼群，在他视野的四周来回游弋。
　　他还来不及适应这片空间，一道影子已经破开光流，来到了他的身旁。
　　是裴烬。
　　冲进这片深蓝的时候，那半秒迟疑带来的后怕直到此刻还盘旋在他心底。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温迟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潮水的能量在触碰的位置轻轻震荡，像是想要将两个人分开。
　　“不要擅自做决定。”
　　周遭没有空气，声音却可以直接在意识之中响起，清晰地落在温迟的脑海。裴烬的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担忧、痛苦，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
　　温迟微微挣动了一下手腕，却没有能够挣脱那只手。
　　方才在门外，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对方推开，本意就是希望裴烬止步于此，平安地留在外面。可到头来，这个人依旧跟着他闯了进来。
　　“你不该进来。”温迟的意识传出回应，语气带着一点疲惫。
　　“你以为我会任由你一个人面对？”裴烬的目光牢牢锁住他，“温迟，不要把所有事情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光海缓缓起伏，蓝色的微光在两个人的周身流转。
　　温迟安静地看着他。来到这里之前，他的心底并没有完整的计划，他只是清楚，所有一切的根源就在这片潮水之中。他隐约记得自己曾经作为锚点，稳定过这片躁动的意识之海，那是沉睡在记忆最深处的职责。可重新成为锚点之后等待着他的结局是什么，他并不知道。融化在潮水之中，意识永久消散，再也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这个猜想，不止一次从心底掠过。
　　他原本打算独自承受这份结局。
　　可裴烬的到来，打乱了他暗自做好的全部准备。
　　就在二人僵持的片刻，四周缓缓涌动的光海忽然发生变化。
　　原本散漫漂浮的蓝色光点开始向着远处聚拢，在不远的地方，一层朦胧的光幕缓缓升起。光幕之后，熟悉的长廊缓缓成型，研究所的灯光明亮而刺眼，走廊地面光洁，空气之中漂浮着淡淡的消毒药剂气息。
　　那是十年前，还没有燃起大火的时候。
　　潮水开始放映过去。
　　它依旧沿用着它一贯恶毒的方式，只展示客观发生过的动作，隐去每一个人心中真正的动机。
　　光幕之中，年轻了许多的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廊上。十七岁的温迟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神情安静，身旁的裴烬侧过头，正在低声和他说着什么。他们走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少年时代还没有后来的猜忌、隔阂与那场大火带来的裂痕。
　　隔着一层光，现在的温迟静静地望着过去的自己。
　　他想起来了。这一天，他们刚刚结束一场实验观测，正准备离开地下一层。
　　画面向前流转。
　　场景切换到主实验室。房间之中仪器屏幕全部亮起，一行行飞快滚动的数据映亮房间。还有第三个人站在操作台之前，是年轻时期的秦砚。彼时的他尚且没有后来的偏执，眉宇之间满是对于研究的热忱。
　　“锚点的稳定性正在下降。”年轻的秦砚转过身子，看向站在房间另一侧的两个少年，“如果放任潮水继续膨胀，没有人能够预料后果。我们只有两个选择。”
　　光幕之中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第一个选择，释放潮水，任由它向外扩散，所有寄存于潮水之中的执念、情绪，将会倾泻到外界，届时整座城市都将被卷入一场巨大的灾难。
　　第二个选择，彻底封闭封印。但完成封印，需要一名锚点持有者，长久留在潮水之内，作为枷锁困住这片意识之海。
　　房间陷入沉默。
　　少年的温迟抬起头，脸上是平静的，他似乎已经做好了某种打算。
　　站在一旁的少年裴烬忽然上前一步。
　　光幕在这里出现一道细微的扭曲，有一小段信息被潮水刻意抹去。温迟只能够看见，裴烬伸手抓住少年温迟的胳膊，两个人发生了争执，嘴唇开合，却听不见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下一秒，火光毫无征兆地，从实验室的角落轰然窜起。
　　火灾，如期而至。
　　火焰快速吞噬房间，浓烟遮蔽视线，警报声刺耳地响彻整条长廊。画面剧烈晃动，人群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光幕之中，裴烬伸手，用力合上了实验室厚重的防火闸门。
　　就是这一幕。
　　就是老码头滩涂的幻境之中，温迟无数次看见的画面。闸门落下，将年少的自己，关在了燃烧的实验室里面。
　　过往的幻象在此定格。
　　温迟的指尖微微颤抖。过往无数次，他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心底翻涌而起的是被抛下的寒意。直到此刻站在潮水之中，他依旧本能地生出一阵酸涩。
　　“就是这一幕。”温迟的意识轻轻响起，“关上闸门，把我留在火里。”
　　裴烬抓着他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
　　“事情不是你看见的那样。”裴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关上闸门，是为了隔绝火焰与潮水的通道，如果火焰蔓延到封印的核心，潮水会在一瞬间彻底挣脱束缚。那一瞬间，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以为，我可以找到另一条路，可以把你从里面带出来。”
　　他并没有说谎。
　　可潮水只愿意展示关门这个动作，将后面所有的挣扎、抉择，全部隐藏。它并不制造谎言，它只是选择性的隐瞒，便足以在人心之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但是你失败了。”温迟低声说道。
　　大火燃烧的速度远超预料。等到裴烬绕路，尝试从备用通道重新进入实验室的时候，坍塌的楼板已经彻底封死通路。热浪封锁了一切，他只能隔着厚重的墙体，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声响。那是他穷尽余生，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我用了很多年，说服自己接受那个结果。”裴烬的目光落在温迟的脸上，眼底翻涌着一层痛楚，“我以为，你已经永远留在那场大火之中。直到数年之前，我在老街的旧物店看见了你。我不敢贸然靠近，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一切，我不知道将过往重新揭开，会带给你什么。”
　　所以才有了最初那一次推门进店的相遇。
　　所以才有长久以来，那些欲言又止，那句反复出现的“还不是时候”。他害怕自己说出全部，留给温迟的只有痛苦。
　　光海在他们四周缓缓翻涌，蓝色的微光起起伏伏。
　　就在两个人沉浸在旧事之中的瞬间，潮水开始躁动。
　　四周漂浮的蓝色粒子开始疯狂旋转，一股无形的吸力从更深的海底传来，拉扯着温迟的意识往下沉。熟悉的感觉席卷全身，他身体里面属于锚点的本能正在苏醒。潮水渴求着锚点，渴求他留下来，永久将自身禁锢。
　　一股昏沉感顺着意识蔓延上来。
　　温迟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与这片光海产生共鸣。一瞬间，求生的本能骤然炸开。他下意识想要向后挣脱，调动全部意志对抗那股向下拖拽的力量。
　　他不想就这样消失。
　　他想要活着，回到那条安静的老街，回到那家小小的旧物店。
　　可他很快便绝望地察觉到异样。
　　属于锚点的本能凌驾于他自身的意志，如同溺水之人奋力划动四肢，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意识想要向上浮起，躯体却顺从着一种更深层的指令，向着光海深处缓缓沉降。每一次挣扎，只会让共鸣来得更快。
　　一个冰冷的认知缓缓浮上心头。
　　或许，从他重新觉醒锚点天赋的那一刻开始，这条路便几乎没有别的出口。
　　裴烬立刻察觉到危险。他用力将温迟往自己的方向一带，想要打断这一场共鸣。可潮水的力量牢牢包裹住温迟，一层浅蓝色的光膜隔开了裴烬。他的手掌撞在光膜之上，激起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却无法穿透分毫。
　　“温迟！离开这里！”裴烬的意识之中传出急促的声音。
　　温迟抬起视线看着他。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想要活下去的火苗，正在潮水的侵蚀之下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就在温迟的意识即将彻底下沉的刹那，遥远之外，穿过厚重的光层，一道微弱的信号穿透进来。
　　不是潮水制造的幻象。
　　来自长廊那一端，陆屿掌心不停震颤的金属钢笔。共振的波纹跨过裂开的闸门，抵达意识之海，将一段尘封的记忆碎片投射到这片空间之中。光幕之内，十四岁的少年躲在长廊转角的阴影里面，惊恐地望着燃烧的实验室。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一支金属钢笔，浓烟呛得他不停咳嗽。混乱之中，那支钢笔从他的掌心滑落，哐当一声，掉落在滚烫的地板之上。
　　画面一闪而逝。
　　原来如此。那支笔……陆屿真的在那里。
　　潮水仿佛厌倦了放映回忆，四周的蓝光骤然剧烈收缩。光海掀起一道汹涌的浪涛，狂暴的冲击力狠狠撞向裴烬。他来不及稳住身形，意识被浪潮裹挟，向着光海较为浅处的边界重重甩飞出去，陷入短暂的意识空白，暂时脱离了这片核心区域，并没有被送回长廊。
　　温迟孤身一人，向着深渊坠落。
　　周遭流动的蓝光变得柔和，无数细碎光点围绕着他缓缓旋转。朦胧之间，他看见了那一枚银书签。那些纹路是他曾经无数次伏在柜台之上，指尖细细摩挲过的模样，被搁置在抽屉的角落，一度被繁杂的寄卖遗物掩埋，几乎被彻底遗忘。此刻，它安静悬浮在光海深处的暗影里，表面镌刻的纹路，正随着潮水，明暗起伏。
　　耳畔隐约浮起一丝极淡的声响。
　　是旧物店门口那一串风铃，被老街的晚风拂动，轻轻摇晃。
　　紧接着，无边无际的黑暗，缓缓自四面八方合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