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48、疑云丛生 屏幕微

　　屏幕微光映在温迟的瞳孔里，那一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短暂的平静。

　　他捏着手机的指腹微微收紧。

　　别相信手记全部的文字，他的善意，或许也是一种预谋。

　　发信人是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头像，没有备注，消息发送之后，再也没有新的内容传来。温迟点开对话框试着回复，消息发出的瞬间，页面弹出提示，对方已经将他拉黑。

　　断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丝可以追问的余地。

　　“是谁发来的消息？”

　　陆屿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依旧半掩在墙体之后，目光一半落在外面荒原之上，另一半悄然投向坐在地面的温迟。

　　温迟锁屏，将手机收回到口袋，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不知道，陌生号码。”他没有把完整句子说出口，下意识保留了一部分信息，“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提醒。”

　　这一刻，他心里多了一层戒备。

　　手记、钢笔、藏在隧道暗格里的残页，所有的一切，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人安排妥当。写下手记的那个人，那个将真相封存起来的研究员，他口中那句“寻找另外一条路”，究竟是发自内心的劝告，还是另一个更深陷阱的开端。

　　冷光棒散发的淡蓝色光芒，落在泛黄的纸页之上。字迹依旧潦草，一笔一划，仿佛还能看见书写者当时的惶急。

　　【如果有一天，看到这些文字的人是温迟，请记住，不要轻易选择沉入潮水。寻找另外一条路。】

　　之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温迟感受到的是一份来自过去的善意与担忧。可那条匿名短信出现之后，字句之中，似乎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善意可以伪装，警告也可以是误导。

　　“你在怀疑手记的作者？”陆屿缓缓走了过来，在距离温迟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温迟抬起视线看向他：“你认识写下这本手记的人。”

　　这一句不是疑问。自他们在密室之中看见手记封面上的波浪印记开始，陆屿的神情，便数次出现细微的波动。

　　陆屿沉默了几秒，缓缓屈膝，坐到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尘埃被他的动作惊扰，在光束之中缓缓浮动。

　　“我确实见过他。”他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十年之前，他是学社里面，最痴迷潮水理论的人。也是最先提出锚点共生、重置仪式的研究员，名字叫沈逾白。”

　　这个名字第一次落到温迟的耳朵里，陌生，却又隐隐让后颈传来一阵微弱的酸胀。像是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名字轻轻撬动。

　　“在那场大火发生之前，他是最坚定想要完成重置仪式的人。”陆屿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重新回溯久远的往事，“所有人都以为，他想要利用仪式的力量掌控潮水。直到临近火灾的那段日子，他突然变了。他开始销毁自己的研究记录，四处警告其他人仪式暗藏致命缺陷。很多人觉得他精神失常，被潮水的力量影响了心智。”

　　温迟指尖轻轻拂过纸页边缘残缺的缺口。

　　“所以，他从推动者，变成了阻止仪式的人。”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陆屿轻轻摇头，“大火降临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沈逾白已经死在了实验室里面。直到今天看见这些文字，我才意识到，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把一部分真相藏进了逃生隧道。”

　　可匿名短信的警告依旧盘旋在温迟脑海。

　　如果沈逾白的转变是伪装，如果他写下那些劝告，只是为了诱导自己走向另一个结局。

　　两种猜想同时盘踞在心底，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实，也没有办法推翻。

　　不知过了多久，观测站之外，隐约传来几声车门关闭的闷响，紧接着，汽车引擎依次熄灭。

　　追兵已经抵达观测站外围。

　　暂时没有人破门强攻，对方似乎正在外围散开，形成一道包围圈。安静，往往比直接的进攻更加让人不安。

　　“他们没有立刻冲进来。”陆屿站起身，重新走到窗洞一旁，小心翼翼向外望去，“看样子打算把我们困在这里。等待支援。”

　　这座废弃小楼孤立无援，储备空空如也。被困在这里，时间拖得越久，处境便越发危险。

　　温迟把所有纸页、手记还有钢笔收拢，重新放进内侧衣袋。他站起身，走到另一面墙壁的破碎窗口，向外望去。

　　荒草起伏，几辆黑色的车辆分散停放在观测站四周，几道人影隐在土坡与灌木丛之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就在他目光扫过左侧一片洼地的时候，心脏猛地一跳。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伏身在洼地长草的掩护之下。

　　是裴烬。

　　他的外套沾染尘土，一侧小臂衣袖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隐约能够看见布料之下暗褐色的血痕。他没有贸然靠近小楼，压低身形，目光牢牢锁定围住观测站的那些人，似乎正在等待时机。

　　他赶过来了。

　　温迟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想要出声。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陆屿。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克制，并没有强行禁锢。

　　“不要惊动外面的人。”陆屿的声音压到最低，顺着温迟的视线，他也看见了洼地之中的裴烬，“他现在是在外围，一旦我们做出反应，学社的人会立刻注意到他，他所有的潜伏都会白费。”

　　温迟的呼吸微微一顿，强行压下心底涌起的冲动。

　　没错。现在出声，只会将裴烬一同拖进重围。

　　他收回探出的身体，退回到阴影里面。隔着破碎的玻璃窗，他遥遥望向那一道身影。虽然距离遥远，看不清神情，但是温迟仿佛能够想象出来，裴烬此刻冷静而锋利的眉眼。

　　密室之中那场缠斗，他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陆屿低声说道，“等到夜色降临，趁着视线变差，和裴烬里应外合，冲破包围圈离开观测站。或者，主动寻找突破口，冒险向南深入丘陵地带。”

　　温迟沉默思索。

　　向南，便是潮水能量最为活跃的区域，也是重置仪式理论上可以执行的地点。

　　那是沈逾白写下文字，劝他不要轻易踏足的地方。

　　而与此同时，也有可能，那正是对方想要他去往的目的地。

　　每一条路都通向未知。而未知，此刻比追兵更让人不安。

　　就在两人低声商议对策的时候，温迟口袋里的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发信人，是许久没有消息的阿九。

　　文字简短，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沈逾白没有死。】

　　温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停滞。

　　他猛地抬眼看向身侧的陆屿。

　　方才陆屿明明告诉他，所有人都认定，沈逾白死于那场大火。

　　如果阿九说的是真的。

　　那么写下手记，留下所有警告的那个人，直到现在，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么，整本手记，所有的真相、劝告、暗藏的风险，全部都有可能，是一场跨越十年的布局。

　　观测站之外，风卷动荒原上的野草，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包围圈正在缓缓收紧。

　　而暗处，一双眼睛，或许已经注视了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