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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隧底回声 通道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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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内部一片浓稠的黑暗。
温迟弯腰低头,尽量避开头顶不断垂落的碎石。空气闷得厉害,混杂着泥土腐烂与陈旧水泥的味道,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灌满厚重的潮气。四周狭窄逼仄,两侧岩壁凹凸不平,稍微张开手臂,手肘便会蹭到冰冷粗糙的石壁。
他没有手电,只能借着身后漏进来的一点微光辨认脚下的路。脚步声落在积了薄尘的地面,发出闷闷的声响,在狭长的隧道之中来回弹动,生出许多虚幻的回声。
身后不远,传来陆屿的脚步声。
通道的宽度仅仅容得下一人通行,他和温迟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生怕一旦前路发生坍塌,两个人会一同被困。
“这条应急通道当年修建的时候,是作为地下实验室的备用撤离路线。”陆屿压低了声音,声音被隧道扭曲,听上去有些飘忽,“大火发生之后入口被封堵,很少有人知道它还存在。我不知道前方有没有塌方,走的时候尽量放缓速度。”
温迟轻轻应了一声。
胸口内侧衣袋里,那本皮革手记隔着布料抵着皮肤,带着一点坚硬的实感。而那两枚银书签,热度一直没有褪去,顺着血脉,后颈熟悉的悸动断断续续地泛起。
这里距离潮水的本源依旧很近。
一些零碎、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自脑海一闪而过。依旧是燃烧的长廊,喧嚣的热浪,还有模糊不清的呼喊声。幻象来得快,消散得也快,没有将他彻底吞没,只留下一阵轻微的眩晕。温迟停下脚步,闭了闭眼,稳住摇晃的身形。
“还好吗?”陆屿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没事。”温迟摇了摇头,再度抬脚向前。
他们向前走出大约百余米,密室方向,骤然响起一阵短促而锐利的金属碰撞声。
那一声响动隔着土层传过来,已经微弱许多,可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是裴烬。
他已经和追来的人交手了。
温迟下意识想要转身,心底有一个声音催促着他回去。可他清楚地记得方才裴烬的叮嘱,先走,不要回头。
“我们不能停留。”陆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沉了下来,“留下来只会让他的牵制失去意义。我们要赶到通道另一端的出口,如果有可能,再想办法接应他。”
温迟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陆屿说得没错,心底那一份焦灼却无法轻易压下。隧道之中安静下来,远方打斗的声响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每一次传来,都像一根细线,轻轻扯动着他的神经。
他们继续往前。
通道渐渐向下倾斜,地面变得湿滑,积着浅浅一滩滩暗色积水,踩上去发出吱呀的水声。岩壁之上,可以看见一些褪色的红色记号,是当年学社工作人员留下的方向标记,岁月侵蚀之下大半已经模糊不清。
走着走着,温迟的鞋底忽然踢到了一件硬物。
他微微一顿,借着后方飘来微弱的光亮低头看去。
那是一支锈蚀严重的金属钢笔,笔身刻着一道小小的波浪纹路,和手记封角的印记一模一样。
温迟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笔身。
就在指尖触碰到金属的一瞬间。
这一次不再是浮于视野边缘的虚影。
周遭的黑暗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他仿佛一瞬间站在了这条隧道多年以前的模样。灯光整齐排布在通道顶部,空气干净,没有此刻弥漫的腐朽气息。一个身形单薄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匆匆向前行走,手里抱着厚厚的一叠纸张。纸张最上方的一页,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刚刚从一册本子上撕扯下来的。
是手记被撕掉的后半页。
男人走得很急,似乎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追赶。他走到通道中段一处凹陷的岩壁之前,抬手将那叠纸张,连同手中这支钢笔,一同塞进了石壁一处隐秘的缝隙里面,然后搬动一块石块,牢牢挡住。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快步离开。
温迟想要追上他,想要看清他的脸。可下一秒,所有景象如同被水波揉碎,重新变回潮湿漆黑的逃生隧道。
他猛地回过神,大口地喘息,额角布满一层冷汗。
“你看见了什么?”陆屿快步走到他的身侧,语气带着一丝紧张。
温迟抬起头,目光看向斜前方那一处向内凹陷的石壁。幻象依旧历历在目,每一个动作清晰无比。
“手记缺失的后半页。”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被藏在了那里。”
陆屿的神色骤然变化。
两个人走上前去,那块用来遮挡缝隙的石块大半埋在尘土之中,长年累月已经和地面黏连在一起。陆屿没有多说,俯身伸出手,指尖扣住石块的边缘,咬紧牙关发力。石块与石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缓缓向外挪动开来。
一道狭小的暗格,显露在二人眼前。
暗格里面积满灰尘。除开方才温迟踢到的那一支钢笔,一叠泛黄的纸页安静地躺在其中。纸张边缘残缺,正好能够和那本皮革手记的断口对上。
温迟小心翼翼地将纸页取出来。
纸面受潮,有些字迹晕开模糊,纸边残破不齐。陆屿从外套内袋摸出一枚微型冷光棒,轻轻掰亮,淡蓝色的微光浮起,刚好笼罩住泛黄的纸面。借着这一层光亮,大部分文字依旧可以辨认,只是书写者当时落笔太过急促潦草,个别字句需要仔细分辨才能读懂。
文字延续了手记之中的推论。
【锚点与潮水同源,重置仪式的核心,并非毁灭,而是交换。锚点沉入潮水,以自身意识作为媒介,抚平执念掀起的动荡。但这里存在一处致命的变量。】
下一行字迹,落笔变得急促潦草,能够想见书写者当时内心的慌乱。
【潮水拥有记忆。它记得锚点。倘若仪式中途意识崩溃同化,潮水将会接纳我的意识,按照我内心最深的执念行事。如果写下这句话的我已经沦陷,那句“等到潮水平息”,便不再是终点,而是一道解封的命令。】
温迟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冷却。
原来还有这样一层风险。
这句话,存在两种完全相反的可能性。
如果仪式顺利完成,潮水归于平稳,一切尘埃落定。
倘若他在洪流之中迷失自我,潮水将会遵从已经同化的他的意志,彻底挣脱所有束缚,将灾难倾泻到外面的世界。
相当于,他要将整座城市的命运,押在自己不会迷失这件事上。
纸页还有最后一段文字。
【我将全部真相封存于此。如果有一天,看到这些文字的人是温迟,请记住,不要轻易选择沉入潮水。寻找另外一条路。】
字句到此结束。
就在这时,身后的隧道深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那些人已经穿过了密室,进入了逃生隧道。
陆屿迅速将纸页收拢,交到温迟的手里。
“收好。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温迟将所有纸页和钢笔贴身放好,心脏剧烈跳动。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回荡在狭长的隧洞之中,如同追猎者的足音。
他们来不及再仔细推敲文字之中的深意,转身,向着通道的出口,快步奔去。
黑暗在两侧飞速向后褪去,前路,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
出口,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