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骨追笛》半袖夏

3、第3章 当不为人知

　　清衍宗执事堂分为内外两堂，此刻人头攒动。
　　外堂是一条环状露天回廊，回廊摆着一圈齐腰高的白玉灵台，用来兑换任务酬劳。内堂正中央悬着一面巨大的任务玉璧，正散发着流转的灵光。

　　沈听澜踏入内堂时，一群弟子正围在玉璧前，仰头瞧着不断滚动的任务，讨论声此起彼伏。

　　远瞧过去，内门青灰和外门黑灰的衣色斑驳交错。

　　没瞧见公孙执的人影，她索性寻了个僻静角落，唤出灵网，刷着形形色色的论坛，以便梳理时局。
　　毕竟一朝回到十七年前，往日的许多事情早已记不太清。

　　她指尖微动，点进‘修真界·八卦坛’，置顶那条被顶得通红，时间显示是在六日前就发布的。

　　【热议】清衍宗里谁在渡雷劫？

　　[剑柄上的灰]：今夜清衍宗降了两道雷，本座离得近，刚摆好的聚灵阵当场溃散！谁渡的劫！站出来，要么赔灵石，要么赔十瓶上品淬剑灵液!
　　[今日丹炉没炸哦]：我觉得不是普通的破境雷劫，倒像是天道被惹怒了，要杀掉谁似的……有没有道友和我想到一块去的？

　　[便宜出]：楼上道友，你所言甚是有理。我都歇下了，那雷愣是把我师傅都吓醒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楼上是和师傅一块歇息吗？

　　……

　　[桃花开了]：诸位道友，谁有我凄惨！我与道侣本已约好，七日后同游浮空花田……都怪这两道雷，全毁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楼上细细说来。
　　[桃花开了]：那雷将她们悬壶谷长老惊得往清衍宗方向查探情况，恰巧发现有个村子遭了妖兽，她被遣去救难了。她心善至此，我亦无话可说。只是这场清约，又不知等到何年何月了！

　　[便宜出]：楼上是合欢宗的吗？我可作为一日租侣，保准给你提供和你道侣一模一样的情绪价值，有兴趣了解吗？
　　[桃花开了]：……有专门的交易贴你不去，偏在这膈应我！

　　……

　　沈听澜的神情一滞。
　　这一世，竟多了一队悬壶谷的医修，也掺活进了青牛村的事。

　　沈听澜跟着976号走了快二十年剧情，自是知道小世界处处存在着‘蝴蝶效应’的连锁反应。
　　也就是说，每个生灵并没有固定的人生轨迹。
　　如若有变动，便是她这个波动因子做出了不同于上一世的事。

　　可她刚重生回来，这六日都在忙着夯实境界，哪来得及做什么异常事件？

　　思索许久没个头绪，她转而询问007。

　　那道电子音顿了片刻才缓缓道：“经检测，异常事件，正是你那夜经历的加强版九霄天雷。”

　　沈听澜嘴角一僵：“……”
　　让剧情发生轻微变动的源头，是她，也不是她。
　　毕竟，是007大幅上调了九霄天雷的伤害，她不过是负责挨那两下。

　　007语气故作轻松：“放心，只要剧情节点你都踩上了，大体的走向就不会偏。”

　　这时，门口传来一句抱怨，听着三分凌厉，七分挑剔。

　　说话的青年衣摆生风：“清剿了十头幽影狼，竟只得了三十枚下品培元丹！在我赵家，这种下品丹药都是当糖丸打发孩童的，当真是不值当！”
　　他内衬绣着繁复云纹，腰间配着一只储物袋，袋口缀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灵玉扣，瞧着便是一位富家少爷。

　　沈听澜收了灵网，目光扫过去，先被青石板上折射的剑光晃了一瞬。

　　门口，另一个少年紧跟着跨进来，瞧着略小几岁，身着一袭磨得发白的内门服饰。
　　他身后斜挎着一柄重剑，粗麻布缠了大半，只漏出一道暗金色的剑纹。

　　几乎是在他跨进门槛那一瞬，沈听澜面前的系统光幕骤然亮起：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人物‘公孙执’已到入任务地点。]
　　[任务状态：任务已激活。]
　　[任务倒计时:02小时00分00秒。]

　　瞧见那张脸，沈听澜只觉胸口闷得紧。
　　他还只是个刚入内门一年的少年，这一世，尚未做什么。可她一看见这张脸，前世的记忆便不受控地翻涌上来。
　　半晌，袖中微蜷的指尖终是松开。

　　上辈子的账，不该由这一世的他来偿还。

　　她不动声色，将翻涌的思绪硬生生压下去。

　　“明轩兄，你不该只瞧得见三十枚下品培元丹，而应看得到这趟任务真正教会你什么。”
　　饶是满身的清贫气，也遮不住公孙执眉眼的桀骜，他说起话来，掺着股说教的腔调。

　　在沈听澜看来，就差把‘自命不凡’写在脸上了。

　　这两人一前一后，步伐颇有气吞万里之势。
　　周遭弟子目光一触，脸色微变，纷纷往两侧退让，默契地先起了一道隔音墙，低声谈论着。

　　“后面那个不就是前几天演武场出风头的小子？赵家那位筑基大圆满的二公子，就是被他那柄重剑震得吐了血！”
　　“这没背景的草根，怎么就跟赵家大公子走得如此近了？”
　　“你可别拿寻常草根跟他比！人家虽无权无势，可入内门才一年，凭着上品金灵根硬生生修到了金丹。”
　　“真的假的，我们岂不是都得叫他师兄了？！这修炼天赋怕是能比肩大师姐了吧！”

　　话音刚落，那柄扎眼的重剑麻布掀了半寸，随即青灰衫少年一道冷光扫过来，叫那一排嚼舌根的弟子一下子噤了声。

　　内堂逼仄一角，少女瞧着系统光幕上的不端跳动的倒计时，目光看似在灵网上游移，实则余光始终锁着那二人。

　　“007，台词必须一字不差地在他面前连贯说完吗？”

　　“本系统都靠卡bug吃饭了，手底下的宿主自然不必墨守成规。在规定时间内，你在他面前一字不差地说出那些字，就算作任务成功。”

　　得到确认，沈听澜在心里默念了数遍‘10瓶上品回灵丹’，整个人像上了发条般，径直朝那边走去。

　　她走近了才看清，公孙执二人正凑在任务玉石前，目光落在上面纷至沓来的任务上。

　　这时，赵明轩似是瞧见个荒诞的任务，嗤笑一声:“哼！区区一只低阶灵宠，竟也让它逃了去！不过一条缚灵链的事，真是……”

　　话还没说完，他右后方陡然炸开一道清亮的嗓音：“‘喂’！”

　　赵明轩被这一嗓子生生截断了话头。他眉心猛地一跳，脸色沉了下来，和身侧的人同时循声望去。

　　公孙执视线里，身后杵着个身量不及他胸口的少女。

　　她生得明眸皓齿，一根竹饰挽着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脑后。
　　不像是能扯出方才那一嗓子的人。

　　可下一瞬，他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个少女，的确能扯出那道尖锐的嗓音。

　　“喂，喂？这破玉牌！传个讯都断断续续的！”
　　“喂——诶！是浮空花田的记名弟子吗？我对你们这处灵秀之地挺感兴趣……嗯……哦？这样啊，行！我……”
　　她手里拿着枚传讯玉牌，正贴在耳边，嘴里连珠炮似的，似是与那头的人聊得热火朝天。

　　她似乎没瞧见，身前两位男子目光正放在自己身上。

　　忽而，察觉到什么，公孙执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扬。
　　金丹境，同他一般。
　　他双臂抱胸，面上不动声色，自以为不动声色多看了两眼。

　　“喂，”身侧的赵明轩没察觉，一步跨步向前，声音又冷又沉，“闲游邀约别在这聊！你这身子板看着不怎么样，嗓子怎么能发出震晕半头幽影狼的声音？啊？！”

　　少女好似刚瞧见他，放下通讯玉牌，对上他那双布满阴霾的眼眸：“啊，这位道友，真对不住。”

　　她讪笑了两声，象征性地往后缩了一步，袖中却悄然一动。

　　一株草倏然间闪至二人身前。

　　她“咦”了一声，连忙扑上前将其捉住，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哎呦！‘哪来的草根’？！”

　　这话莫名怼到跟前，公孙执眸光也沉了下来，身侧的手已然朝剑柄探去。

　　沈听澜怎会瞧不出，公孙执意欲拔剑。

　　下一瞬，她眼眸一亮，身子悄然一旋，朝左侧两位师姐奔去：“哎！二位一看就气度不凡。正好有个浮空花田的闲游清约，要不要一块报名？‘报上名来’实惠不少！”

　　说话间，她没意识举了举手里的草根，又像是方才才发觉似的，连忙收起，笑着解释。
　　“哦，这是刚才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小草，我顺手拾了去。免得招惹了那边两位同门。”

　　说完规定台词那一刻，系统光幕跳动：
　　[任务判定：已完成，10枚‘上品回灵丹’已发放，宿主可自行兑现。]
　　[系统提示：‘青牛村’主线任务已激活。]

　　似是又听到玉牌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沈听澜垂下眼睫，语气一变，带上几分犹豫：
　　“啊，不能跟同门组团啊？”

　　未等两位师姐反应过来，她轻蹙眉头，面上浮着几分窘迫，一双清眸瞧得她们二人心口一软，连声宽慰：“无碍无碍。”

　　闻言，沈听澜眸光微闪：“多谢二位师姐体谅，实在对不住。有机会，我们下次再约。”

　　一眨眼的功夫，人已经跑没影了。

　　公孙执侧目，身旁的赵明轩脸色已难看到极点，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我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同门！”

　　“强者之路，什么样的人都会遇到，不足为奇。”见与他无关，公孙执挑了挑眉，语气平淡，手已然移回腰侧，转身将目光重新落回玉石上。

　　恰逢此时，任务玉璧上忽而现出一道金色边框，将其中一条任务框住：
　　【任务等级：乙。
　　任务内容：三人组队前往青牛村，解决妖兽潮爆发根源，保护青牛村剩余村民。
　　任务报酬：地级储物袋三只。
　　附加说明：幽冥断金蛛所产蛛丝为炼制上品法器的稀有材料，若有收获，宗门以市价三倍回收。】

　　太微域中，器物丹药分四等，以天地玄黄为序，天阶居首，黄阶最末。
　　饶是品阶最低的黄级储物袋，提供存放死物的空间也有约莫一人高的衣柜大小，受物主意念驱使，存取随心。

　　‘地级储物袋’‘妖兽潮’这几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群中“嘶”声一片。

　　“地级……这得值多少灵石？如今高阶器物师越来越少，太微域里的地级器物可谓屈指可数，更别提天阶几乎都成了传说。”
　　“想不到，宗门竟直接拿地级的出来当彩头！”
　　“你们可别光盯着报酬看，这可是被评为乙等的任务，练气筑基的去了岂不是去送死？”
　　“谁说不是。这可是妖兽潮，要么弱得让人笑掉大牙，要么就是被揍得牙都掉光。碰上不战自溃的，算是天上平白掉了个地级宝物给你，可若是那只御兽，懂得凭势布略、领群调众，那可比甲级任务还要吓人！”
　　“这怕是得金丹以上的修者，或者是常打配合的队伍，才敢接的了。”

　　忽而，任务边框敛去光彩，两道灵光自其中疾掠而出，凝作两枚玉牌，凌空悬在两位少年身侧。

　　众人望去，接任务的竟是公孙执二人。

　　刹那间，几十道目光如炬，尽数落在他们身上。
　　见状，方才还咬牙切齿的赵明轩，此刻脸色已褪去大半不悦。手上把玩着温凉的玉牌，斜睨了公孙执一眼：
　　“公孙兄，这任务刚刷出来你就急着接了。可咱就两个人，半刻钟内等不来第三个人，这玉牌可就得被收回去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公孙执转过身，阳光铺了他满脸，瞳孔里映着比剑锋更亮的光：“此事一成，不仅能得地级器物，收集的蛛丝还能以高价卖给宗门。这买卖，抵得过我们做十来个丙丁任务，是留给像我们这般的有胆识之人的。”

　　众人目光扫过任务栏，有人刚看清那行“尚缺一人”，任务框的光便倏然间灭了。
　　那最后一缕灵光，越过他们抬起的手，径直朝外堂窜去。

　　赵明轩嗤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好小子。”
　　话音未落，他化作一道火影，避开人流，闪至外堂。

　　出了内堂，外堂天朗气清。
　　晨光铺满底下整片青石广场，将檐角几只铜铃渡上一层淡金，微风拂过，叮当响了几声，清脆得像是一捧冰珠子被摇碎了。

　　半空浮着一片灵舟群。
　　大大小小的舟影错落悬停，乌木船身刻着灵纹，流转着细碎的莹光。
　　几艘舟上已坐了弟子，三三两两的，隔着距离，说话声被风搅得有些含糊。

　　出远途的弟子若是不赶时间，多半会投几块灵石搭乘灵舟，省些灵力。

　　下一瞬，内堂忽有一缕灵光掠出，径直扎进灵舟群中，一抹火影紧随其后。
　　灵光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艘灵舟前，凝作一枚玉牌，悬在一道人影身侧。

　　“你是那个第三者？!”
　　公孙执刚到，就听到赵明轩扬起这一声。

　　他脚步微顿，心中不知为何想起方才那个少女。
　　抬眼望去，竟就是她。

　　少女正背对着他们二人，随意倚在舟栏边。低髻间一支竹饰泛着清润的光。
　　风送来远方的铜铃声，也拂动她的衣摆，轻轻一荡，又落回原处。

　　听见喊声，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
　　沈听澜慢腾腾地侧身，歪着头，一副纯真笑意：“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些。”

　　公孙执后背陡然一紧。
　　这是他本能察觉不对劲时的反应。

　　眼前这个歪头冲他笑的少女，和方才在内堂的，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可她周身也没有被妖魔夺舍的气息。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实则正盯着面前的光幕。

　　上面早已浮出几行字：
　　[任务发布：与公孙执结伴，在两个时辰内到达青牛村，并保护他今夜免遭元婴期‘幽冥断金蛛’的柔水丝侵袭。]
　　[任务奖励：激活体内 “灵杨脉络”，活度提升至 97%。]
　　[任务惩罚：遭灵杨脉络反噬，此生再无激活之机。]
　　[任务状态：已激活。]

　　脑海中，007问道：“你不是要避开公孙执吗？怎么还这么主动做这任务？”
　　它真有些好奇。

　　沈听澜回道：“今夜，我将是他公孙执最称职的保安。”

　　007：“你是在回答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