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骨追笛》半袖夏

1、第1章 把毒药倒了

　　夜阑人静。
　　清衍宗后山灵池畔，暗流未歇。

　　暗处，沈听澜灌了一口夜风，猛然睁眼，错愕地打量四周。

　　头顶明月高悬，树冠把月光剪成碎银，一块块地打在她身上。
　　此处是清衍宗后山。

　　她心下生疑，公孙执竟不在附近。
　　低头看去，双手没被锁链铐住。
　　起身活动，后背也没被禁锢住。

　　她逃出祭坛了？
　　可仪式明明已然启动，师弟只是后手将她带出祭坛罢了。

　　攥着指尖，沈听澜一愣，掌心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一只玉瓶卧在掌心，里头盛着一汪液体，澄清，却泛着诡异的粉光。

　　半空忽而弹出一方光幕。
　　在太微域，只有她这个穿越者才能看见这道光幕。

　　自她被带到祭坛，976号系统便莫名失联，还不待她在脑中控诉它半句，光幕便弹出几行字：
　　[系统提示：任务道具‘蚀骨软筋散’已投放至宿主手中。]
　　[物品说明：淡粉无味，入水即溶，目标接触后浑身酸软、神志不清，并散发异香，极易引来妖兽浪蝶。]

　　浪蝶，生于江河潮汐交汇之处，所聚之处，江河必清。

　　她浑身一僵，早已灭绝的物种怎会凭空又生出来？
　　早在一个月前，浪蝶就已在天机榜上被认证为已灭绝，归入‘烬灭兽’之列。

　　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而光幕上仍不停在刷新。

　　[任务发布：将‘蚀骨软筋散’倒入苏元韫所在的灵池中。]
　　[任务成功奖励：中品洗髓丹×1。]
　　[任务失败惩罚：二重九霄紫雷。]

　　这是主系统在她十二岁时的发布的任务。
　　她莫不是回了十七年前？

　　[任务倒计时：15分00秒。]

　　她在原先世界患癌身死，为获新生，绑定系统成为任务执行者，本体灵魂被投入太微域，可方才她在祭坛上灰飞烟灭，可谓是死得透透的。
　　可现如今一朝回到十七年前，这算是重生，还是二次穿越？

　　沈听澜按住眉心，指尖发白，在脑海中连连发问，可如同坠入深渊般得不到半点回应。
　　976号系统为何毫无响应？

　　借山石遮蔽，沈听澜勉强定了定心神，目光越过光幕，望向百余米外。

　　灵池水汽氤氲，女子的墨发被一根素净的发带挽在脑后，眉眼细长，自带几分清丽温婉。
　　七日前，她在秘境里受了伤，此刻阖着眸打坐，静静引灵疗伤。
　　她便是被主系统授意沈听澜下毒的目标人物，太微域的天命之女苏元韫。

　　想到前世种种，沈听澜眸光微凝。

　　她心里清楚，不执行任务，主系统会启动抹杀程序，976号那家伙冷血得很，压根不会管她的死活。

　　[任务倒计时：10分28秒。]

　　下一瞬，沈听澜指尖微动，瓶塞‘啵’的一声地弹出。
　　“我不干。”一整毒液被倒入一旁的木丛中，沈听澜盯着光幕，呛声道，“这缺德的事，谁爱干谁干！”

　　上一世，她亦步亦趋地做任务走剧情，为公孙执鞍前马后，最终却被亲自推到祭坛上献祭，骨灰撒满大地。
　　这一世，她是嫌自己过得太自在，才要继续跟着系统走这些破剧情。

　　忽而，她觉得少了些什么，脑海中有些空落落的。

　　沈听澜没多想。
　　一瞬间，玉瓶在她掌心翻涌的灵力中化作齑粉，散入泥地之中。

　　[任务倒计时：7分27秒。]

　　发间一支竹笛被她抽出，竹节匀净，笛身在少女转腕间旋即转了一圈。
　　笛身上青光一闪而过，沈听澜一怔，轻声笑道：“连安慰人都不会，好在上一世，你先碎在我面前。”

　　笛身泛起一阵温光。
　　很淡，就像是月光碎在竹节里。

　　灵池中水雾升起，一片朦胧。

　　靠着石壁，苏元韫整个人浸在池中，任由池水漫过口鼻。

　　下一瞬，自三点钟方向约六十六丈处，传来一阵声响。
　　来人没有特意掩盖动静，利落地翻了个身，陡然立在山石之上。

　　苏元韫凝目，如她所预想般，一阵笛声穿透重重水雾飘了过来。
　　笛声肆意流淌，淡绿色光晕如水波般从笛孔中荡漾开来，化作一滴滚烫的水珠。珠身流转着灵韵，舒然停在她面前。

　　池中女子没有动作，只静静盯着那滴不请自来的水珠。

　　“想不到竟是苏师姐，不成想我大半夜来后山练笛子，还能碰到你。”
　　声音隔着水雾传来，苏元韫抬眸，就见泉畔蹲着一个少女，她正歪头托着脸，眼底像盛着一汪清泉，波光粼粼，染着几分笑意。

　　只一瞬，本在池中的女子闪至岸上，水光微闪间，她身上衣衫已然干爽整洁。

　　指尖随意拂过笛身，孔中凝出一滴水珠，半晌，沈听澜起身，顺手将其插回发间：“这是我近来新学的疗愈灵技，苏师姐帮我试试效果如何。”
　　步子近一些，水珠便跟着向前一些，停在了苏元韫面前。

　　“沈师妹费心了。”苏元韫面上带上一抹笑容，温和有礼得挑不出错处，“只是我泡了几日灵池，伤势已无大碍，无需再劳烦师妹。”

　　“大半夜在后山吹笛子扰人，我自知理亏，偏偏又叫你听见了，心里实在怕自己在八卦坛被公开控诉罢了。所以师姐不必推辞，这权当作是我给你的封口费。”

　　灵网由各地灵脉交织而成，修者以意念驱动灵识便可接入，可实现远程通讯、远程交易。
　　此外，灵网上设有许多榜单，诸如天骄榜、悬赏榜、八卦坛，是大多修者获取消息的便捷途径。

　　沈听澜一番胡诌，却见眼前女子仍是那副客气疏离的模样：“你入内门已有一年，本就勤勉，定已习得如何使出静音结界。”
　　“如若担心笛声扰人，你方才又为何不使出半点结界，反而叫我听得这般清楚？”

　　泉水汩汩地淌过石缝，一声接一声，沈听澜垂首，瞧着在水中碎成千万片银箔的月光，半晌，手指松了。
　　好一会儿，她才出声：“烦请苏师姐，解我心中一惑。”

　　苏元韫正身过来，眸光微凝，只瞧见那少女眉眼间笼着一片阴影，神色晦暗不明。

　　“人这一生，像一叶扁舟行在浊浪里，世间的嘈杂层层叠叠压过来，叫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抬开眼帘，发间斜斜探出一截竹笛，亦如那双眼眸，折出了一丝清芒：“师姐，在这满世喧嚣里，当真听得见自己心中的那一声潮起潮落吗？”

　　苏元韫默然片刻。

　　等到夜风再吹皱水面，沈听澜才听见对面女子缓声道：“我会给你一个算作答复的答复。”

　　“何时？”

　　“明日，亦或是后日。总之，不会是今夜。”

　　沈听澜没有问缘由。

　　借着池面，苏元韫瞧见对面那人垂了头，似是有些黯然。
　　移开视线，她的目光落在正黏在自己袖口上的那滴水珠。

　　“也罢，下不为例。”苏元韫指尖凝着的那点微凉寒气，鬼使神差地散了。

　　沈听澜一怔，与面上带上几分无奈的女子四目相对。

　　下一刻，轻笑声自她齿间溢出。

　　沈听澜指尖轻旋，水珠化作暖流，徐徐流入苏元韫的经脉。
　　与此同时，一阵寒凉渗入沈听澜的骨子里，让她疼得下意识拧紧眉头。

　　这毒是玄蛰寒，源于蛰霜蛟。
　　中者经脉寸寸凝滞，寒毒如冰针扎入骨髓，痛彻心扉。

　　沈听澜极力咬着唇，没泄出半点声音，直至那大半痛楚湮没在体内的灵杨脉络中，才舒展着眉头。
　　这先天血脉神通虽未激活，如今却也够用。

　　水珠沁入经脉，不过片刻，身子里那股渗入骨髓的痛楚，如冰雪消融般，褪得一干二净。
　　苏元韫神情一松，抬眸望去。

　　少女方才站立的坑洼处，不见人影，只留下几片飞叶。

　　-
　　[任务倒计时：01分07秒。]

　　沈听澜掐了好几个神行诀，疾行数里，竭尽灵力才到了一处高崖。

　　清衍宗地势本就高，站在崖边上已能俯瞰一片绿意在连绵起伏。
　　远边大片山丘正轻盖着一层月辉，倒让她觉得，山海还没有同她告别的打算。

　　[任务倒计时：00分23秒。]

　　子时的忘尘崖，一片死寂，只有千仞绝壁间罡风如刀，凄厉刮过嶙峋怪石，偶尔夹杂着几声嘶鸣。

　　[任务时间截止。]

　　刹那间，一片猩红填满面前光幕，无声的警报疯狂闪烁：[任务判定：检测到宿主拒绝执行任务，将启动抹杀程序。]

　　“不对，不对……”
　　不该如此安静的。
　　盯着那行字，她终于知晓心底那阵违和感从何而来。

　　上一世，只要系统检测到她对任务生出消极或逆反情绪，脑海中都会立刻炸开警报声，尖锐刺耳。
　　如今，她把道具毁了没走剧情，甚至抹杀警告都怼到眼前了，但脑海中仍未发出半点声响。

　　自苏元韫身上引过来的妖毒，时不时从骨子里传来阵阵剧痛，害得沈听澜额上冷汗涔涔。
　　可顾不及那毒，她只在脑中厉声道：“……系统！我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复生又死在抹杀程序里，这可算是‘宿主异常死亡’事件！我去地府前，定要狠狠投诉你一番！”

　　脑中，那道电子音仍没有回应。

　　忽而，上空聚拢起大片雷云，雷光泛着诡异的猩红，以泰山之势压向底下那道渺小的身影。
　　雷鸣电闪，似是要竭尽全力要灭掉她。

　　沈听澜脊背发凉。
　　上一世任务失败受的雷罚哪有这阵仗，莫不是哪个仇人藏了黑手要报复她？

　　她仰着头，面上青白交加，也不知是对着系统还是顶空那雷云，扬声道：“我如今还是个十二岁的筑基小白，连仇都没来得及结，哪来的什么仇人寻仇！别人临死前好歹还有个断头饭！”
　　“976号，你当你是超市促销员吗？我可不接受你的买一送一！”

　　光幕骤然一闪，事情似乎要出现转机，可下一刻，抹杀警告还尚未消散，新的指示便叠了上来：
　　[任务判定：未完成。主系统惩罚机制已触发——二重九霄天雷。]

　　抹杀指示不愿被惩罚指示压下去，来了劲般，火急火燎地又覆上去：
　　[任务判定：检测到宿主拒绝执行任务，将启动抹杀程序。]

　　一时间，两个页面开始疯狂地来回切换：
　　［…抹杀…］
　　［…惩罚…］
　　［…抹杀…］
　　［…惩罚…］
　　［……］

　　两条指令互不相让，像两条缠在一起的毒蟒，想吞掉对方。
　　头顶乌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见状，她喉间一哽，横着眉：“你当你们是什么让人疯抢的灵丹妙药不成？到底是要抹杀我还是惩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