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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罡 临安城,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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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长记绸庄三楼。
长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七份密报。影站在一旁,将各地暗桩传回的消息逐条念给她听。
“玄冥派掌门阴九幽逃往东海方向,最后出现在泉州港,疑似搭船出海。派中六位长老,三位随阴九幽逃走,两位回了老家隐居,只有一位叫枯竹长老的留在了黑石镇,正在收拾残局。”影翻过一页,“鬼煞真人的死讯已经传遍道门。天罡宗宗主岳千山昨日召集全派长老议事,议了整整一天。青云观观主玉衡真人闭门谢客。赤霄门门主烈阳真人给太清宫发了第三封求援信,措辞比前两封急迫得多。金雷寺住持慧明和尚派弟子送了一批丹药去太清宫,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长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太清宫呢?”
“清虚道人收到我们的帖子之后,据说脸色很不好看。他把帖子压了下来,没有呈给闭关中的玄真子,也没有对任何一派作出回应。只给天罡宗回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长离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笑了,“他是想等别人先动手。岳千山那个暴脾气,能忍?”
“忍不了。”影翻到最后一页密报,“天罡宗的长老会上,岳千山拍了桌子,说‘太清宫再不出头,咱们就自己干’。但天罡宗的大长老孙玄机劝住了他,说凭天罡宗一派之力,未必拿得下那个狐妖。岳千山这才压住火气,但给太清宫发了最后通牒——七天之内,太清宫必须给个准话,否则天罡宗将自行其事。”
长离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天罡宗,七大派中仅次于太清宫的存在。宗主岳千山元婴中期巅峰,一手天雷符法刚猛霸道,当年在青丘一战中亲手轰杀狐王的正是此人。大长老孙玄机元婴初期,擅推演卜算,是天罡宗的智囊。此外还有四位长老,各有所长。
“岳千山和孙玄机的关系如何?”长离问。
影想了想:“据暗桩回报,岳千山性子暴烈,但极信任孙玄机。天罡宗的大事,十有八九是孙玄机出的主意,岳千山拍板。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多年,从无嫌隙。”
“从无隙?”长离眯起眼,“那就给他们造一个。”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道门势力图前。天罡宗位于中州嵩山,与太清宫所在的终南山相距不过三百里。两派表面上世代交好,实际上天罡宗一直被太清宫压着一头。岳千山心里那口气,憋了不止十年。
“孙玄机此人,有什么弱点?”
影翻出一份单独整理的卷宗:“孙玄机有一个独子孙曜,今年二十岁,金丹初期修为,被孙玄机寄予厚望。孙曜去年外出游历,在江南结识了一个女子,名叫柳如烟。两人情投意合,孙曜已经给家里去了信,要娶柳如烟为妻。”
长离转过身:“柳如烟是什么人?”
“我们的人查过了。柳如烟是苏州一个绸缎商的女儿,家世清白,本身没有任何修行背景,是个普通凡人。孙玄机接到信后勃然大怒,认为凡女配不上他孙家的门楣,已经派人去苏州,要把柳如烟赶走。孙曜因此和父亲闹翻了,至今滞留在苏州不肯回天罡宗。”
长离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孙玄机自诩算无遗策,却连自己儿子的婚事都算不明白。”她走回书案前坐下,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影,“把这个消息透给岳千山身边的暗桩。不要直接说,让岳千山‘偶然’知道孙曜为了一个凡女跟家里闹翻的事。”
影接过信笺看了一眼,抬头道:“主上是想……”
“岳千山这个人,最恨别人因私废公。孙玄机把儿子养在外面不回来,天罡宗的人会怎么想?大长老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连家门都不进,这像话吗?”长离端起茶盏,“不用我们动手,岳千山自己就会对孙玄机生出不满。只要他们之间有了嫌隙,孙玄机的谋算就不再是铁板一块。”
“主上高明。”
“另外,”长离放下茶盏,“给苏州那边传个信。让柳如烟的父亲把铺子关几天,带着女儿出去避一避风头。孙玄机派去的人找不到柳如烟,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孙曜那小子血气方刚,说不定会直接带着柳如烟私奔。到那时候,孙玄机的脸就丢尽了。”
影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主上,若是孙玄机因此失了岳千山的信任,天罡宗的智囊就废了一半。但岳千山本人元婴中期巅峰的修为,正面硬拼我们还是……”
“不急。”长离摇头,“岳千山的天雷符法刚猛无匹,但刚猛的东西,最怕的不是更强的刚猛,是柔。天雷打在水面上,水花四溅,可水面过一会儿就恢复了。天雷打在棉花上,连个响都听不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吆喝着走过,几个孩童围上去,叽叽喳喳地掏铜板。
“影,你说岳千山这个人,除了脾气暴、信孙玄机之外,还有什么?”
影想了想:“岳千山好面子。当年青丘一战,天罡宗冲在最前面,死伤也最重。但战后分赃,太清宫拿了大头,天罡宗只得了些边角料。岳千山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这笔账。”
“对。”长离转过身,眼中金光流转,“所以如果太清宫再让他失望一次,你猜他会怎么做?”
“以岳千山的性子,怕是会直接跟太清宫翻脸。”
“那就让他翻。”长离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笺,“给青云观观主玉衡真人传个话。青云观当年在青丘之役中出人不出力,只派了几个弟子跟着摇旗呐喊,分赃的时候也没争。玉衡真人这些年跟天罡宗走得近,你去告诉玉衡,就说——太清宫清虚道人在背后说,青云观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青云观跟天罡宗走得近,玉衡真人要是从我们这里听说清虚在背后骂他……”
“他不会信,但他会疑。”长离提笔写完信笺,递给影,“清虚那个人,说话做事确实不够严谨。我让人查过,他在竹林里跟心腹弟子说的话,不止一次被外面的人听去。玉衡真人只要派人去终南山打听打听,就能听到不少‘好话’。到时候他会怎么想?他青云观没得罪太清宫,太清宫凭什么在背后编排他?”
“主上是要把水搅浑。”
“水浑了,才好摸鱼。”长离坐下,拿起影之前整理的密报继续翻看,“岳千山那边,继续盯。他给太清宫的七天期限一到,如果清虚还是那四个字,天罡宗必有动作。到时候我们再见机行事。”
三天后,苏州传来消息。孙玄机派去的人找到了柳如烟的铺子,但柳家父女已经离开苏州,不知去向。孙曜听说父亲派人来赶人,当场炸了,带着柳如烟直接跑去了金陵,还放话说“这辈子不回天罡宗”。
消息传回嵩山的时候,据说岳千山正在跟几位长老议事。听完之后,岳千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孙长老家事繁忙,这段时间天罡宗的事,就不用劳烦他了。”
孙玄机就这样被架空了。
又过了两天,青云观那边也有了动静。玉衡真人派弟子去终南山“请教”了几个问题,回来之后面色铁青。那弟子在终南山住了两天,听到了不少从太清宫弟子嘴里漏出来的话。“青云观墙头草”“玉衡老儿首鼠两端”之类的话,一字不差地传到了玉衡真人耳朵里。
玉衡真人没有发作,但青云观跟太清宫之间的书信往来,明显冷淡了许多。
第七天,天罡宗最后通牒到期。清虚道人的回复还是那四个字:“静观其变。”
据说岳千山看完回信,把信纸揉成一团,当着信使的面扔进了火盆里。
“静观其变?”岳千山的声音大得议事厅外都能听见,“玄冥派让人灭了,你让我静观其变?等那狐妖杀到我嵩山山门底下,你再静观其变?好!你太清宫能静观其变,我天罡宗不能!传令下去,全派备战!老子自己去会会那个青丘余孽!”
天罡宗动了。
消息传到临安时,长离正在后院喂鱼。影匆匆进来,把密报递上。长离看完,嘴角微扬:“岳千山果然坐不住了。不过他没有直接来找我,说明孙玄机虽然被架空了,但还是给他出了主意。”
“主上怎么知道?”
“岳千山如果真冲动到不管不顾,他就该直接带人杀到临安来。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备战’。备战是给自己人看的姿态,也是给太清宫看的压力。”长离把鱼食撒进池塘,红鲤蜂拥而至,“岳千山在等,等太清宫坐不住。只要太清宫开口,他就有台阶下。”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给他台阶。”长离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给岳千山传个信。就说——青丘长离,约天罡宗宗主岳千山,三月初三,黄山天都峰,一决生死。帖子写得客气些,措辞要像那么回事,但要让岳千山感觉到,这是在挑衅。”
影接过帖子,犹豫道:“主上,黄山之约,您有把握?”
“没有。”长离说得坦坦荡荡,“但我不需要打赢岳千山。我只需要让全天下知道——青丘余孽敢公开约战天罡宗宗主,而太清宫,连个屁都不敢放。岳千山要是来了,赢了,那是他天罡宗的本事,太清宫的面子往哪搁?岳千山要是来了,输了,太清宫见死不救的骂名就坐实了。岳千山要是不来,他天罡宗以后在道门还抬得起头?”
影倒吸一口气:“主上,您这是把岳千山架在火上烤。”
“他当年烤我青丘的时候,可没手软。”长离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去吧。帖子发出去,让暗桩们把消息散开。三天之内,我要让整个道门都知道这件事。”
三天后,黄山之约传遍七派。
岳千山收到帖子的时候,据说先是暴怒,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大长老孙玄机虽然被架空了,还是被岳千山叫去问了话。两人在书房里关了一夜,第二天岳千山出来时,只说了一个字:“去。”
三月初三,黄山天都峰。
长离提前三天到了黄山。她没有布阵,没有设伏,只带影一个人。天都峰下有一条山溪,溪边有块大青石。长离坐在石头上,看着溪水从脚边流过,九条狐尾在身后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主上,岳千山真的会来吗?”影在旁边烧水沏茶。
“会。”长离接过茶盏,“岳千山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看不起。我当着天下人的面约他,他不来,以后天罡宗弟子出去怎么抬得起头?”
“来了之后呢?”
“来了之后,打一架。”长离啜了口茶,“我打不过他,但我也不能让他赢得太容易。”
“主上!”影急了,“您这是拿命在赌!”
“赌?”长离摇摇头,“不,岳千山不会杀我。至少不会在天都峰上杀我。”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最恨的不是我。”长离望向山道的方向,“他最恨的是太清宫。我死了,太清宫正好把这锅端走,回头还能跟天下人说‘你看,还是得靠我们太清宫’。岳千山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他会来,会跟我打一场,但不会下死手。他要留着我,让我继续恶心太清宫。”
影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主上,您把人心算到这个份上……”
“十年时间,我什么都没干,就琢磨人了。”长离放下茶盏,站起身,望向天都峰顶,“来了。”
山道尽头,一队人马正沿着石阶缓步而上。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蓄着短须,面容刚毅,一身玄色道袍,腰间别着一柄雷纹长剑。正是天罡宗宗主岳千山。
他身后跟着六名弟子,没有带长老。孙玄机果然被留在了嵩山。
岳千山走到溪边,停下脚步,打量着站在青石上的长离。白衣如雪,九尾舒展,面容年轻得不像话,但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岳千山很熟悉的东西——杀意。那种熬了十年、酿了十年、又冷又沉的杀意。
“你就是长离?”岳千山开口,声音沉厚如钟。
“岳宗主远道而来,辛苦了。”长离微微欠身,“喝杯茶?”
“不必。”岳千山手按剑柄,“你约我来,想说什么?”
“说什么?”长离笑了笑,“岳宗主,你当年用三十六道天雷符轰杀我父王的时候,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岳千山瞳孔一缩。沉默了几息,他缓缓开口:“你父王是个硬骨头。天雷轰到第三十道的时候,他已经站不住了,但还是不肯跪。最后一道雷落下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长离,别报仇。好好活着。’”
山风吹过天都峰,吹得长离的衣袂猎猎作响。她脸上的笑意还在,但眼底的金光暗了一瞬。
“我父王太了解我了。”长离轻声说,“他知道我放不下。”
岳千山沉默片刻:“所以,你今天约我来,是来杀我的?”
“今天是杀不了你的。”长离坦然道,“我来,是想让岳宗主看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抛向岳千山。岳千山接住,神识探入,面色骤变。玉简中是当年青丘之役的详细分赃记录——太清宫拿走了九转玲珑心的线索、青丘千年积累的灵药、狐族秘法,而天罡宗分到的,只有一些边角料。太清宫主玄真子还在记录中明确写道:“天罡宗粗鄙武夫,不识宝物,予些须之物便可打发。”
“这东西是我从鬼煞真人的遗物里找到的。”长离看着岳千山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岳宗主,你当年在青丘冲在最前面,死伤最重,结果太清宫就拿你当叫花子打发。你咽得下这口气?”
岳千山攥着玉简的手微微发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挑拨离间的手段倒是不错。”
“是不是挑拨,岳宗主心里有数。”长离从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今天约你来,就为这件事。打不打,你随意。但我话放在这儿——太清宫不除,你天罡宗永远低人一头。你替我杀了玄真子,我青丘的仇就算了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我可以慢慢等。”
岳千山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把玉简收入袖中,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你父王让我带的话,我带到了。你听不听,是你的事。”
“我听。”长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风,“但我不照做。”
岳千山没有再说话,带着弟子下山去了。
影从树后闪出来,满脸不解:“主上,就……这样?”
“就这样。”长离重新坐回青石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岳千山不会跟我打了。他回去之后,会把火撒在太清宫头上。天罡宗和太清宫之间的裂缝,从今天开始,再也补不上了。”
“那黄山之约……”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全道门都知道岳千山来黄山见了我。他们不知道我们谈了什么,但太清宫会慌。”长离放下茶盏,望向终南山的方向,“清虚现在应该在想——岳千山跟那个狐妖到底说了什么?他们是不是达成了什么默契?岳千山回去之后会不会对太清宫发难?”
她站起身,九条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让他们猜。猜得越久,裂得越深。”
“主上,接下来我们去哪?”
“回临安。”长离往山下走去,“该准备下一份礼了。岳千山不会马上跟太清宫翻脸,他还要再忍一阵子。这段时间,我们去会会赤霄门。”
“赤霄门门主烈阳真人,元婴初期,剑修,性子急但讲义气。”影如数家珍,“当年在青丘,赤霄门担任先锋,杀了不少狐族。但烈阳真人本人没有亲自出手,都是他手下弟子动的手。”
“那就先从他手下弟子开始。”长离的声音冷下来,“赤霄门先锋营,当年一共三十六人。这三十六人,一个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