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影
第 ...
-
第十年,春天。
临安城的桃花开得格外早。长离站在长记绸庄的三楼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十年了,她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狐族的寿命悠长,三百岁才刚成年,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她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冰冷彻骨,变成了如今的深不见底。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灰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到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但长离知道,这个少年已经跟了她七年。
“主上。”少年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栖霞山那边有消息了。”
长离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起手:“说。”
“玄冥派护法赵无炎,三日后将护送一枚‘青丘灵胎’经过栖霞山,目的地是太清宫。随行八名弟子,都是金丹期以下的修为。”
长离的手指轻轻叩击窗框,发出细微的笃笃声。青丘灵胎——用青丘孕狐腹中未足月的胎儿炼制而成的邪物。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被剖腹取胎的画面。那种痛楚如此清晰,即使过了十年,依然让她胸腔中的九转玲珑心剧烈收缩。
“赵无炎……”长离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阴影中微微发亮,“玄冥派当年炼化了多少青丘魂魄?”
影低下头:“玄冥派共炼化青丘长老魂魄十七具,幼狐魂魄四十三具。赵无炎本人亲手炼化的,至少有五具。”
长离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那是她三年前安插在玄冥派内部的暗线送来的情报。赵无炎,玄冥派护法,元婴初期修为,擅长魂魄法术,生性残忍好色,在派中口碑极差。此人最大的弱点是好酒,每逢饮酒必醉,醉后必宿妓。
“三日后,栖霞山。”长离将信纸折起,指尖燃起一丝幽蓝狐火,纸张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影,你去准备一下。我要亲自走一趟。”
影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主上,赵无炎虽只是元婴初期,但玄冥派的魂魄法术诡异,您……”
“我自有分寸。”长离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影没有再说话。他跟随长离七年,亲眼看着这个曾经的青丘少主如何从废墟中爬出来,如何在人间一步步建立自己的势力,如何将仇恨打磨成一件精密的武器。他知道,长离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是。”影的身影化作一道灰影,消失在窗外。
长离重新望向窗外。桃花瓣在春风中纷纷扬扬,落在街道上行人的肩头。一个卖糖人的老翁推着车经过,几个孩童追在后面笑闹。人间祥和,岁月静好。
但青丘的三百七十四条亡魂,还在等着她。
当晚,长离独自坐在书房中。桌上摊开着一幅青丘山的地图,那是她凭记忆绘制的。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溪流、每一处洞穴,都清晰地标注在上面。地图中央,她用朱砂点了一个红点,那是青丘王宫的位置。
“父王,母后……”长离的手指轻轻抚过地图上的红点,“长离很快就能收第一笔债了。”
她的目光移向地图旁边摆放的一排木牌。每一块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那些都是她亲手杀死的仇人。十年间,她杀了七个。七个直接参与屠戮青丘的道士,有些是在睡梦中被割断喉咙,有些是在荒野中被狐火焚成灰烬,有些是被她搜魂取忆后痛苦而死。
但那些都只是小角色。真正的主谋,她还没有动。
赵无炎,将是第八个。
也是第一个真正有分量的目标。
长离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摆满了人间的典籍——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兵法谋略。十年间,她读了人间所有的书,学会了人间的所有规矩。她知道,复仇不能只靠蛮力。青丘全盛时尚且被七派联军攻破,她一个孤身奋战的狐妖,要想复仇成功,必须比敌人更聪明、更耐心、更狡猾。
她抽出一本《孙子兵法》,翻到“用间篇”。书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批注。
“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
长离轻声念出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先知——这正是她十年来的策略核心。七派联军的最大弱点是什么?是贪婪。当年他们为了瓜分青丘的宝物,表面上团结一致,暗地里却各怀鬼胎。太清宫拿了大头,其余六派分到的不过是残羹冷炙。十年来,这种不满一直在发酵。
她要做的,就是在这道裂缝上再狠狠敲一锤。
长离合上书,走到窗前。夜色已深,临安城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三天后,栖霞山。
长离站在山道旁的树荫下,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细雨如丝,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黑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起,看起来像是扫墓归来的官家小姐。
但她腰间别着一把短剑。那剑只有一尺长,剑鞘上刻着古朴的云纹——那是青丘王族的佩剑,当年从父亲的遗物中取出,贴身藏了十年。
远处传来马蹄声。长离侧耳倾听,八匹马,一辆马车。车轮碾过泥泞的山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来了。
她将伞沿压低,遮住大半面容,静静地站在路中央。
赵无炎策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八名玄冥派弟子。雨越下越大,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咒骂着这鬼天气。忽然,他勒住马缰——前方的路中央,站着一个人。
“何人挡道?”赵无炎眯起眼,手按上腰间的鬼头刀。
那人缓缓转身,伞沿抬起,露出一张俊美却苍白的脸。“雨夜行路,诸位可需一盏引路灯?”声音温和,在雨夜中却格外清晰。
赵无炎打量着眼前这个白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面容清秀,像个书生。但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这人身上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妖气,也没有任何修道者的真气波动。就像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凡人不可能在深夜的栖霞山道上独自站立。
“不必,让开道路。”赵无炎沉声道,暗中给身后的弟子打了个手势。
白衣人轻笑:“路可以让,但车里的东西,得留下。”
八名弟子同时拔剑出鞘。赵无炎冷笑:“原来是个不知死活的劫匪。”
“劫匪?”白衣人收起伞,任由雨水打湿白衣,“不,我是来收债的。”
话音刚落,白衣人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赵无炎瞳孔猛缩,鬼头刀横斩而出。刀风凌厉,将雨幕劈开一道裂缝——但砍了个空。
“在后面!”一名弟子惊叫。
赵无炎急忙回身,却只看到一道白影从身侧掠过。那名出声的弟子喉间喷出一道血线,整个人从马上栽落,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结阵!”赵无炎怒喝。
剩下的七名弟子迅速靠拢,将赵无炎护在中间。他们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黑色的鬼气从体内涌出,在周围形成一层屏障。
白衣人站在十步之外,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玄冥派的鬼道法术?”她轻声说,“用我族人的魂魄炼成的鬼气,你们也敢在我面前施展?”
赵无炎心中一震:“你是什么人?”
白衣人没有回答。她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点幽蓝光芒。那光芒如此微弱,在雨夜中几乎看不清——但赵无炎看到那点蓝光的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窟。
狐火。
“你是青丘余孽!”赵无炎嘶声道。
长离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她的身影再次消失,这一次快如鬼魅。赵无炎只听见七声闷响,他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每个人都只中了一指——眉心一点焦黑的洞,魂魄已被狐火焚烧殆尽。
“住手!”赵无炎挥刀劈向长离,元婴初期的修为全力爆发,鬼头刀上黑气缠绕,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抓向长离。
长离侧身避开鬼爪,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直取赵无炎咽喉。赵无炎回刀格挡,刀锋与指尖相碰,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他借着反震之力急退数步,面色剧变——他的鬼头刀上,赫然出现了五个清晰的指印。
“你的修为……”赵无炎不敢相信。他元婴初期的修为,竟然被一个看起来不过金丹期的狐妖一掌震退?
“很奇怪吗?”长离缓步逼近,“你炼化的那些狐族魂魄,每一具都是我青丘的长辈。他们的力量,如今都在我体内。”
赵无炎转身就跑。他不再管什么灵胎,什么任务,此刻他只想逃命。
但他跑出不到十步,面前就出现了一道血色光幕。光幕之上,无数狐影游走,发出凄厉的哀鸣——九幽炼魂阵的简化版,长离在来之前就已经布下。
“你……”赵无炎瘫坐在地,浑身发抖,“你不能杀我!我是玄冥派护法,杀了我,玄冥派不会放过你的!”
“玄冥派?”长离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早晚会去找他们的。不过在那之前……”
她蹲下身,平视着赵无炎恐惧的眼睛:“你记得十年前,青丘山南麓的那个洞穴吗?里面住着一窝刚出生的幼狐。你亲手用鬼气将他们炼成了鬼奴,他们的魂魄至今还在你的鬼头刀里哀嚎。”
赵无炎面如死灰。
长离伸出手,按在他的天灵盖上。“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我要你亲眼看着——看着自己的魂魄被狐火一寸寸焚烧,就像你当年焚烧那些幼狐一样。”
狐火从赵无炎的七窍中涌入。他张开嘴想要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幽蓝的火焰在他体内蔓延,将他的经脉、骨骼、魂魄一点点灼烧。那种痛苦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直到赵无炎整个人化作一捧黑灰,被雨水冲散在山道上。
长离站起身,走向那辆马车。车帘掀开,里面是一个玉盒,盒中一枚拳头大小的胎儿蜷缩着,周身泛着微弱的灵光。胎儿的形态已经隐约可见——尖尖的耳朵,蓬松的尾巴,是一只小小的狐妖。
长离轻轻捧起玉盒,指尖颤抖。她能感受到那微弱的同族气息,这胎儿若足月出生,本该是青丘的一员,会在桃花盛开的季节追逐蝴蝶,会在月圆之夜跟着长辈学习化形。
“安息吧。”长离低声说,掌心涌出柔和的白光,将灵胎包裹。光芒中,胎儿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天地间。
那些星光没有完全消失,有几缕钻入长离的手心,融入她的血脉。她感觉到九转玲珑心微微一颤,似乎又多了一分力量。
长离在赵无炎的遗物中翻找片刻,取走了一枚乾坤袋和一块令牌。然后她转身离开,在赵无炎尸体旁留下一物——一根洁白的狐尾毛,沾染着血迹。
这是复仇开始的标记。
回到临安城时,天已经亮了。长离换下染血的衣衫,洗净身上的血腥气,重新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长小姐”。她坐在书房中,将赵无炎的乾坤袋打开。
袋中除了那枚青丘灵胎,还有三块玉简、两瓶丹药、一本鬼道功法。长离逐一检查,在第三块玉简中,她发现了一份名单。
那是玄冥派与太清宫之间的通信记录。名单上列着十三个名字,每一个都是当年参与青丘之役的玄冥派弟子。旁边标注着他们如今的位置和修为。
长离将名单抄录一份,然后毁掉了原玉简。
“影。”她轻声唤道。
灰衣少年从阴影中现身:“主上。”
“赵无炎死了。玄冥派很快会派人来查。”长离将抄录的名单递给影,“这上面的人,逐个查清底细。下一个目标,我要选一个更重要的。”
影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忽然顿住了:“主上,这个……”
长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名单最下方,有一个名字被单独标注:玄冥派大长老,鬼煞真人。备注只有一行字——当年主持炼化青丘长老魂魄者,元婴后期,常年闭关,行踪不定。
“鬼煞真人……”长离念出这个名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当年亲手将我青丘十七位长老炼成鬼奴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临安城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青石街道。
“影,你说……一个人要犯下多少罪孽,才会在午夜梦回时惊醒?”
影沉默片刻:“主上,您每晚都会惊醒。”
长离没有否认。她只是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看着它在掌心慢慢枯萎。
“鬼煞真人……下一个,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