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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浸街的井 萧铭终于知 ...

  •   那个道士称自己为季秋明,用树枝在沙土写上,还写了萧铭的名字。萧铭也跟着写了一遍,歪歪扭扭,落笔后手腕不受控制地抖动。

      季秋明笑着对他打趣道:你倒是挺有写鬼画符的天赋。

      萧铭不服气,又再旁边写上“萧兰”。萧是他刚学的,兰是自己从小就会的。笔画少,学起来简单。他抬头与季秋明对视,没有开口,眼神却仿佛在说:看吧!我是识字的。

      “师父,接下来我们去哪?”萧铭蹲在地上,手里还抓着树枝。

      季秋明头发很长,又顺又直的黑发快到膝盖。让萧铭总觉得季秋明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歇脚,顺便给我俩置办身正经行头。”

      “诶唷~!要是不看原来穿的什么,我还以为是电视里的大明星呢!”服装店的老板娘见两人走进店,热情地上前迎客。“人长得俊穿什么都好看!小靓仔过来试试衣服!”

      萧铭躲在季秋明身后,铺满墙壁的衣服看的眼花,又没办法正常面对热情的老板娘。季秋明眯起眼睛,笑着回应。

      老板娘挑了几件修身的上衣,搭在季秋明肩上一件一件比划,砸吧着嘴,竟然把自己给看羞了。

      “靓姐,选几件宽松的就行。我俩还要替人打工,太紧了容易扯坏。”季秋明轻轻推开老板娘手里的衣架。他若是不说,老板娘还真没注意到躲在季秋明身后的萧铭。

      “原来还有个小娃娃,一样俊啊!诶呀这么瘦,你要多吃点啊!来!这几件都送你们了!”

      两人出门时,双手都拎着厚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几套衣服。萧铭感到意外,没想到老板娘对师父这么热情。

      季秋明带着他拐进窄巷,两边的高楼挡住阳光,有些阴凉。挂在窗外的衣服在头顶交错,好几根电线快塌到地上。

      萧铭站在巷口,第一反应是:这里的气味不对。

      不是臭——这条街有一股潮湿的、泡了很久的腐木味,混着炒菜的油烟和下水道隐约的酸气。但在这层气味下,压着另一层烧糊的味道。他钉在原地,没有动弹。

      “闻到了?”季秋明走在萧铭面前,没有回头。

      萧铭张了张嘴。他闻到的是萧家村后山里,神树的根被火烧透了的味道。带着些许腥气,更像泥潭里的黑土。

      这股气味藏在巷子里,隐入人烟。

      “这地方......也有?”萧铭试探性地问,但他低着头,盯着脚下那小片未干的水。

      季秋明终于回头看了萧铭一眼。巷里光线很暗,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看到对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的鼻子比我预想中的要好使。”季秋明说,“今天就你自己去找。”

      “你不帮我吗?”萧铭愣住。

      “我帮你确认了,剩下的你来做。”季秋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烧过树,还怕一口井?”

      “井?你怎么知道——”萧铭还没来得及问,季秋明衣角一闪,消失在拐角。

      萧铭叹了口气,抬腿往里走。

      最里边果真有一口被封口的井。厚铁板盖在井口,边缘生锈,但有一侧明显有新的刮痕——这井,被人打开过。

      萧铭蹲下来,仔细检查一遍。在那侧新的刮痕周围,他闻到更加浓烈的腥味。

      他把手指伸进缝隙里,用力一抬,铁板比想象中的要轻一些,但只掀开了一半。

      萧铭侧着身子往里看,井不深也没有水,只有一株叶芽孤零零地站在里面。绿的发邪,叶片边缘卷起,像婴儿没展开的拳头。

      它在长。

      萧铭盯着那株叶芽,只感到后背发凉。萧家村那棵神树是他看着烧完的,他以为那棵树已经死了。

      可它没死,还把根送了出来,送到这口枯井里。萧铭把铁板重新盖上,又用好几块砖头压在上面。

      萧铭走出巷口,正好和站在巷子对面的旅馆门口的季秋明对上视线。季秋明双手抱臂,硬塑料袋还挂在手臂上。见萧铭出来了,点头示意两人今晚在这间小旅馆过夜。

      萧铭洗漱完躺在床上,没有困意。

      水浸街的夜晚比萧家村要吵得多。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糊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窗外挂在墙壁上的水管隔一阵就咕噜咕噜响一声,不知道哪一户的猫在叫。有那么一会,萧铭能听见那口井的方向传来火烧的声音,还有微弱的几声叹息。

      萧铭翻了个身,看见季秋明换掉了那身宽大的道袍,只着一件略微修身的深色衬衫,笔直的裤腿正好衬出季秋明的小腿轮廓。

      他没开灯,一只手搭在窗台,脑袋搁手背上。闭着眼睛,但萧铭知道他没有睡着。

      “师父......”

      季秋明没应,但眉心动了一下。

      “井里有芽,它在长。”

      季秋明睁开双眼,黑暗中他的眼睛散发微弱的蓝光。他没说话,只是笑了一声。

      “你看清了?”

      “看清了。”

      季秋明脸色不变,只是抬眸:“那你觉得,这芽为何会出现在那口井里?”

      “它在找我。”萧铭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迟疑,笃定道。

      季秋明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抽出东西,递到萧铭面前。那是一截带着陈皮味的线香,凑近时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

      “插在井里。”季秋明说,“别点火。”

      “有什么作用吗?”萧铭坐起身,接过线香,他不敢用力,怕一捏就散。

      “香没火但有烟,那么这东西就是你认为的。”季秋明站起身,看了眼时间感觉还不晚。“现在我可以陪你去看一眼那芽。”

      巷里没灯,但月光正好能照亮地面。萧铭掀开铁板,将那根线香插在芽前。

      果然起烟了,绿芽碰到散开的白烟,叶片边缘更卷几分。萧铭转头看向季秋明,眼神闪过一丝慌张:“是那东西,我要把它烧掉。”

      季秋明对萧铭的话有些意外,他反问道:“你怎么觉得要把它烧了?”

      萧铭没有回话,他也不清楚自己这个决定是怎么来的。

      “它是来找你的。”季秋明见萧铭没什么反应,终于舍得解答萧铭未问出口的问题。“它被你烧了,它记得你。”

      “所以你也要记得它,不然下一次它找到你的时候,你认不出来。”

      萧铭瞪大眼睛,想通了师父今天为何让自己一个人去看那口井。

      “那我怎么样才能认得它?认出来之后我该怎么解决它?”萧铭开口问道。

      “学会引火。萧家村那把火不是你烧的,是你借我的。如果我没有告诉你怎么用火折子,那火就点不着。”

      萧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还能感受到火折子的触感。昨日在后山里,他只觉得火是从树根底下自己窜上来的。

      他以为是自己点燃了那棵树,但其实他只是站在了火想烧的地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萧铭就起来拉着季秋明让他教自己引火咒。

      “两指交叉,心里默念我刚刚教你的口诀。”季秋明坐在窗口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放在旅馆里面的茶杯。

      “不用这么用力,位置偏了。”

      萧铭试了很多遍,练到手指发麻也没有起火。

      季秋明偶尔撇两眼,但更多时候还是在看杂志。至少徒弟掐的位置对了,只是还差心里那步。

      萧铭练了一整个白天,手指掐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掐,关节一直在发酸,额头也冒了汗。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电线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快要天黑的时候,萧铭的指尖终于冒出一丝火星——但亮了一瞬就灭了。

      “可以了。”季秋明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今晚就去烧了那芽。”

      萧铭独自一人走到井边,巷子没人,外面的商铺都拉上了铁闸。

      萧铭走上前,掀开了那块铁板。

      那芽还在井底,但叶片比昨天更宽,插在前面的那根线香也湿透变软。

      萧铭两指交叉,默念口诀。但他想起了兰姨院里的那棵石榴树,想到兰姨对着开了满地粉红的树说:“花开得好,今年会是个好年。”

      “阿明,快来尝尝兰姨做的米饼。”

      火星从指尖窜了出来,落进井里。

      接触到叶芽的那一瞬间,整根芽从中间裂开,像烧透了的柴火化为灰烬。没有烟、没有火焰腾起的声音。萧铭能看到芽被微弱的火光裹住,但他感觉不到热。

      灰烬沉在井底,只有薄薄一层。萧铭似乎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发光,他伸手拨开灰,碰到了一样发硬、微凉的东西——是两枚鲜红色的水滴形耳坠。

      耳坠红的像血,在月光下能看到里面有像树桩里的年轮一样的纹路。

      萧铭带着耳坠回到屋里,摊开手掌给季秋明看。“师父,这是什么?”

      “树灰里烧出来的。”季秋明瞄了一眼,随后又继续整理衣服。“它留给你的。”

      “它被我烧了两次,还给我留东西?”

      季秋明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那对耳坠,沉默半响:“说不定,它比你想象中的要更早认识你呢?”

      “什么意思?”

      “你被兰姨捡到的那天,后山里的那些树叶子黄了一半。你相信,这些树有情绪吗?”

      萧铭听后没有说话,他攥紧了耳坠,掌心贴着那两枚被他捂热一半的耳坠,忽然想起很多事————

      兰姨给他取名的那天,带着他前往后山。后山的叶子落了一半,将大部分阳光照在两人脸上。兰姨说:这些树都在为你开心,他们把太阳留给了你。兰姨给你取个名字,萧明。

      萧明是什么意思?年幼的萧铭牵着兰姨的手,抬着头问她。

      光明的明,希望你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兰姨笑着对他说。

      他发高烧那次,睡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兰姨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稀粥。窗外那棵石榴树停了一只鸟,一直在叫,直到他喝下第一口粥才飞走。

      兰姨坠崖之后,他背着兰姨走回村。村口那棵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落得比秋天还多。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树、那些叶子、那只鸟,好像总是踩在他生命里某件大事的节骨眼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它看着我长大的。”萧铭说。

      季秋明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他只说了一句:“戴上吧。”

      萧铭戴上耳坠,比想象中的要重一些,但夹在耳骨上也不疼。他站了一会,忽然问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的话:师父,神树......它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季秋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整理好衣服后,又坐回窗口边的椅子上。

      萧铭自己开口了:我想明白了。

      “它就是一棵树,它被人拜了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年的供奉,看着这些人出生又死去。在它眼里,兰姨是好的,莫公也是好的——因为兰姨给它浇过水,莫公给它烧过香。它分不清人的善恶,它只会记住谁对它好。”

      萧铭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它给了我耳坠,是因为它记住我了。但它记住的不是萧铭,而是在它身上点火的那个人。”

      季秋明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快。”

      “快什么?”

      “快想明白这件事。”

      萧铭低下头,没有再问。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想明白,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那棵树不恨他。他被它骗过、被它害过。最后,他把它烧死了。

      就像人一样,分不清好人和坏人,但记得对它好、对它坏的人。

      “师父,我们明天走吗?”

      季秋明坐在椅子上,半张脸在月光找不到的暗处:你不想多留一天?

      “该看的都看了。它把根送到了那口井,我烧了它,它给了我耳坠。”萧铭说,“留在这里没有别的事了。”

      季秋明没有接话,但萧铭看到他在暗处轻轻点了一下头。

      过了很久,季秋明的声音才从窗边飘过来:你学会的不是引火。

      “那是什么?”

      “你学会的是,知道根在等你。”

      萧铭想了想:“有区别吗?”

      “引火是你的本事。知道根在等你——那是你要走的路。”

      萧铭躺在另一张床上,耳坠贴着脸颊,微微发烫。他闭眼之前又想起一件事。

      兰姨每年入冬时,都会带着他去后山那棵神树下面埋一捧米。她说:树也要吃的饱饱的,过冬。

      他当时问:“树怎么会吃不饱呢?”

      兰姨说:你吃不饱的时候不也会发抖?

      萧铭一直觉得兰姨在胡说。

      现在他知道,兰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水浸街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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