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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正文第五十六章 老父亲同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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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祠堂肃穆良久。
张岱一番沥血肺腑之言,震得满堂长辈摇头叹息。
风波暂歇,世道未明。
宗族众人皆是浸淫世道、深谙权谋人心的老手,心中雪亮:灾年乱世的预判,绝不可公然外传。一旦士族大族公然散布衰世、乱世之言,极易引发地方人心惶然、市井动荡、流民哗变,甚至被朝廷扣上“妖言惑世、私谋不轨”的重罪。
百年基业,毁于一言。
真正的大族存续,从不是高调预判、张扬造势,而是暗流潜行、明暗两手、低调布局、稳中求存。
待祠堂心绪稍定,一众族老重新收拢心神,避开儿女私情,重归宗族存续的大局,定下乱世全盘低调布局,条条沉稳、步步深远。
第一条,崇文不废武,厚赏族中青年。
族中设立专项勇武奖金,但凡张家子弟、乡里才俊,愿投身行伍、戍守边关、入营操练、习得武艺者,宗族全额补贴盘缠、安家银、操练资费,立功者族中再重赏、再记名、再扶持前程。
乱世先乱秩序,后乱安稳。
文能治世,武能护身。未来山河动荡、盗匪四起、兵戈渐起,唯有手握武力、身边有勇,方能护家、护乡、护族。
第二条,外示忠顺,积极纾难。
张家主动牵头乡里赈灾捐粮、捐资助工、助修官道、助济贫弱,响应朝廷安民政令。年年天灾、岁岁流民,官府疲于奔命、财政亏空,士族大族主动疏难、安抚地方、稳住民心,既是保全乡里安稳,也是向朝廷递忠心、保门第安稳,不显割据之心、不露私谋之态。
越是灾年乱世,越要在明面上做足忠顺姿态,让朝廷放心、让官府不疑、让民间感念。
第三条,仕途不辍,耕读不绝。
族中依旧全力鼓励有志子弟潜心科考、奔赴仕途、入朝堂、居官位、掌权柄。
大厦将倾,仍有梁柱可撑;世道将乱,仍有正道可走。
只要朝堂未覆、礼制未崩、科举未废,仕途便是士族最稳的靠山、最硬的底牌、最高的庇护。张家绝不因预判乱世,便弃儒弃科、弃官弃路。
明修仕途忠顺之路,暗铺物资灾年之基。
第四条,兴农立学,著书教化,安稳民生根本。
灾年最先崩的是粮,最先乱的是民。
与其空论兴衰,不如实处安民。
族中鼓励子弟研学农事、考究天时地利、整理耕种经验、改良种养法子、著书立说教化乡邻,教百姓辨时节、勤耕作、避灾荒、保收成。
纵使山河渐乱,人心不能全乱;纵使世道将倾,人间烟火仍需存续。
布局条条落地、深浅有度、明暗相济,既护住了张家百年士族的明面体面,又悄悄筑牢了乱世蛰伏的隐秘根基。
全场人心彻定,大局初稳。
待族老散去,祠堂之内,只剩张耀芳与张岱父子二人。
香烟袅袅,余静沉沉。
张耀芳立在列祖列宗牌位之下,面色早已褪去先前的震怒苛责,只剩沉沉审视与深深考量。
他看着自己一手教大的儿子,眼底既有陌生,亦有欣慰。
短短数月,尤其是杭城一场生死劫,这个孩子的心智、眼界、担当、心性,早已远远超越同龄世家子弟。
良久,张耀芳缓缓开口,声音沉厚平和,带着父辈试探、期许、考验:
“你方才立誓守心、不负良缘,心志已定,为父不再强压硬阻。”
“但家国前路、你个人前路,依旧要你自己走、自己选。”
“如今时局微妙,似治非治、似安非安。朝中依旧重科举、重儒臣、重清流门第。为父有意,来年秋闱,你我父子同场科考,一同赴试、一同报效朝廷。”
“你且告诉为父,历经此番风波,你如今真正想做什么?你的前路打算,究竟是什么?”
这是父亲最郑重的考验。
不是考文采、不是考功名,是考心性、格局、志向、乱世立身之道。
若张岱依旧执着儿女私情、沉迷安逸、浮躁短视,那他终究难堪家族重任。
若他能于动荡世道中守本心、明前路、定方向,张耀芳方能真正放心,将张家未来托付于他。
张岱抬眼看向父亲,目光通透、温柔、坚定,字字坦荡落地:“爹,历经世事惊涛,看过流离生死、尝过绝境无依,我如今的愿望,反而比从前更简单、更笃定。”
“从前年少,一心慕功名、逐仕途、求前程、盼扬名立万、盼光耀门楣。”
他缓缓道出自己余生全盘志向,条理清明、初心不改:
“我如今之志,正如刚才在宗族耆老面前所言,除此之外,还有两端。”
“其一,踏实经营张家家业,稳商脉、储物资、守根基、安族人、护乡里。低调蛰伏,静待风雨,护住家人安稳、护住宗族底气。”
“其二,潜心治学、著书立说、教化民生。效仿二舅父陶崇道治学立身之志,能科考中举,便入仕为官、尽忠朝廷、匡扶时弊、尽力补天;若科场不顺、无缘仕途,便沉心著书、传道授业、考究农时、整理治学、润泽乡里。”
张岱声音愈发沉静温柔,却字字有光、句句有骨:“时局纵然动荡,我心仍要光明。世道纵然渐寒,我志仍要温热。”
“哪怕大厦将倾、风雨欲来,我亦想为这浮沉人间,留下学术微末之光、农桑实用之学、百姓安生之法。不求名留青史,只求来过世间、做过实事、不负所学、不负本心。”
最后,他目光澄澈,落回心底最深、最笃定的温柔执念:“灾年乱世行路太难,风雨余生太苦。我唯一私心,便是愿得一人心,同穿风雨、共守冷暖、患难不离、死生相依。”
“我守家国学问,她守人间安稳;我担宗族责任,她掌烟火根基。浮沉同路,明暗共生。”
一席答话,不卑不亢、不浮不躁、不痴不懦。
张耀芳静静听完全程,久久无言。
胸中沉沉块垒、顾虑担忧还有门第执念,都缓缓化开。
良久,张耀芳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尽是动容与释然,沉沉点头。
“好。你既有此通透心性、此等家国格局、此般坚定初心,为父放心了。”
“张氏家门,从此不再拦你。”
暮色沉沉,庭院里只悬着一盏孤灯,晚风微凉。
张岱途经后院,远远便看见石桌边上一道孤寂的身影,是父亲张耀芳,独自对着一樽酒,自斟自饮。
案上酒壶已经空了大半,几碟冷菜动得寥寥无几。张耀芳两颊泛着酒后的酡红,神色倦怠。
张岱轻步走上前去:“爹,夜凉露重,怎么一个人在此饮酒?该回房歇息了。”
张耀芳闻声抬首,目光有几分涣散,看清来人是张岱,抬手示意他在身侧石凳坐下,“不急,你且陪我坐一会儿。”
张岱无奈,只得依言落座,伸手便想去拿父亲手边的酒盏。“酒喝多了伤身,儿子扶您回屋吧,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也是一样。”
“让我再同你说几句。”张耀芳轻轻挡开他的手,指尖带着酒气,声音絮絮,语速缓慢,带着几分醉后的沉郁,“今日松口应允张氏家门不阻拦你的婚事,想来,有些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也该讲给你听。你只当是为父酒后碎语,听听便好。”
张耀芳顿了顿,目光望向沉沉夜色。“外人都道,咱们张家基业雄厚,门第风光。可这光鲜的外皮底下,藏着无数腌臜纠葛。早年先祖那一辈,中了状元,又加联姻站稳脚跟,可后面曾出过一桩祸事——嫡脉子嗣,险些被后院妾室一派倾覆。高祖吃过这大亏,便立下家规:嫡长子一脉承继家宅基业、走仕途正道,其余支派子弟,分派少许资产,也走科举仕途,投身商事。”
“这条规矩立了百余年,加上这些年来族里分支里没有出过中举之人,所以看似安稳。然则族里不少人心里,始终觉得家产分派不公。就像你知道的叔爷张汝懋,他是你祖父庶出的弟弟,寒窗苦读多年,科举屡屡落第,将近三十岁,才分得一小部分家产外出经商,心中积怨极深。彼时全靠你祖父身居官位,手中有权柄,又心怀大义,效仿范文正公,定族规、兴教化、接济宗族子弟,多方照拂同族众人,靠着一身威望,方才压住了族内诸多不满,稳住了整个张氏。”
张耀芳轻轻叹了一声,指尖摩挲冰凉的酒杯。
张耀芳:“时至今日,各个支脉早已分府别居,逢年过节往来应酬,看着一派和气。实则内里嫌隙丛生,处处皆是龃龉。眼下这份表面的平静,不知哪一日,便会轰然碎裂。”
他侧过头,定定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沉重:“再说为父,天资平庸,年近四十,依旧只是一名秀才。这一生,怕是再难踏足仕途。没有官身加持,想要稳住整个家族各方,我已经倍感吃力。先前你去往杭州,中途遇险,消息传回家中那一刻,我冷汗直流。万幸你平安归来,倘若你当真出了意外,我膝下再无嫡子,就算是你的亲二叔张联芳,也必会以此为由,请你祖父重新划分宗族产业。你祖父时常同我说,若不是有你这个争气的嫡子在,我根本坐不稳如今这主家的位置。”
晚风拂过庭前枝叶,簌簌作响。
“还记得你祖母离世的时候吗?”张耀芳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段时日,你祖父悲痛难抑,日日醉酒。有一晚我恰好撞见,他抱着尚且年少的你,口中反复念叨苏子瞻那阕《临江仙》。”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他一边对你说,你将来必要复先祖功业,撑起门户;可言语之间,又藏着期许你一生平安喜乐。那时我才读懂,他心中本就满是矛盾。”
“后来他醉睡过去,口中依旧低吟--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张耀芳缓缓复述着词句,眼底泛起一丝怅然,“我那时候便在想,爹他朝堂沉浮数十载,他该是活得何等疲惫。若是我能争气一些,考取功名,入朝伴他左右,或许,他肩上担子便能轻几分。奈何我资质寻常,单单守住你祖父交到我手上这份家业,便已经耗尽心力。”
他伸出手臂,揽住了张岱的肩膀,力道不算重,带着酒后的几分沉滞。
“人这一辈子,大多身不由己,很难事事顺遂称心。就像我,拼尽一身力气,才堪堪守住这份家业。故而我对你,心里也是矛盾重重。我盼你金榜题名,仕途坦荡,建功立业,成全世人眼中该有的成就。可私下,我又实在不愿你卷入这些盘根错节的纷争。只盼你,得一知心妻室,儿女绕膝,平平淡淡,安稳度日,便是最好。”
话音落罢,张耀芳眼皮渐渐沉重,嘴唇翕动,低声反复吟着那句词: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呢喃声慢慢变轻,他头一歪,靠着张岱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更深,孤灯摇曳。张岱一动不动,任由父亲倚在自己肩头,沉默良久,才轻轻抬手,稳稳扶住他的身子,唤来一旁候着的仆役,小心将张耀芳搀扶回卧房安歇。方才那一番醉中肺腑之言,一字一句,尽数落在了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