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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正文第五十二章 年轻人吃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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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大牢深处,潮气阴寒,石壁沁凉。
可唯独这间单独囚室,干净干爽,无苛待、无欺凌,桌案有粗茶,铺席尚完整。相较于隔壁囚室哀嚎遍地、脏乱恶臭的囚徒,张岱此刻的处境,已是牢中优待。
不多时,狱卒得了好处,态度恭谨,特意悄悄放行,让陈嘉单独入内相见。
陈嘉一身青布劲装,身姿挺拔,踏入囚室第一眼,先仔细打量张岱全身。见他虽戴轻镣、衣衫微尘,却神色从容、气色未垮,并无半分受辱憔悴之态,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待狱卒走远,陈嘉躬身低声复命:“公子,已打点妥当。衙班头收了厚惠,应下全程照拂,压慢卷宗、缓滞审限,暗中稳住口供,三日后才开堂公审,这三日足够我们在外筹谋取证。”
随即他沉声汇报外头全盘局势,不敢有半分遗漏:“张鸿公子后脑重创,至今昏迷未醒。沈姑娘已全盘接下危局,分派妥当,已第一时间请了郎中医治,也让苏姑娘正带着护卫四处寻访更好的郎中和药材。另外,沈姑娘一边带队走访街巷取证流民作乱实情,一边寻访律法条文力证自卫无罪,同时还稳固囤货仓库、封锁消息,步步周密,未有半分慌乱。”
张岱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镣环,眉眼间从容淡去,先浮出一层真切忧色:“张鸿伤势危重?”
“是,郎中尚未确诊,伤势不明,最忌拖延。”陈嘉低声道。
张岱闻言心头沉甸甸坠着几分愧疚。
此次杭城之行,是张鸿牵头谋划囤货布局,张鸿倾力相助、奔波劳碌,到头来却因护他与沈攸宁,重伤晕厥、人事不知,至今生死未卜。
张岱:“陈嘉,你即刻去办两件正事。其一,你即刻按我给你的名单,奔赴杭城张家分号商行。商行内常驻专属世家郎中,且囤积上品金疮药、护脑药材、愈损珍材,皆是市面难求的上好良药。你速速对接取出,即刻送去交于阿禾,全力救治张鸿,务必保他无碍,尽早苏醒。”
陈嘉郑重躬身领命:“属下谨记,即刻办妥。那第二件事呢?”
张岱沉默两息,话锋一转,画风骤然变得少年拧巴,带着点藏不住的私心纠结。
张岱:“其实除了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我懵了,其他时间我心里清楚,这次的事,从头到尾我没真危险。纯属流民暴乱突袭,绝境自卫,律法可依、情理可恕。三日之后开堂,只要证据齐全,我必然能清清白白出去。”
陈嘉抬眼:“属下知晓。公子始终稳得住。”
张岱看向牢门外幽暗长廊,语气轻飘飘的,又别扭又认真。
张岱:“可我偏偏有点私心。”
陈嘉一愣:“公子?”
张岱:“我想借着这次祸事,看一看。看一看……我在沈姑娘心里,到底值几分分量。”
张岱:“平日多是我主动的。如今我落难、身陷囹圄,我想看看,她愿不愿意为我低头求人、奔走受累、扛下风雨。”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轻轻叹了口气,一脸纠结矛盾。
张岱:“可转念我又舍不得。她那般安稳沉静的性子,本该安安稳稳待在客栈对账理账,清清静静度日。如今为了我的一场无妄之灾,要跑遍脏乱街巷、要看市井小人脸色、要跟衙役周旋、要求人取证。”
张岱:“我想试探真心,又心疼她受半点委屈。左右为难,着实磨人。”
一旁的陈嘉听完这番矫情又真诚的内心戏,一脸无奈认命的表情,
陈嘉:“公子。属下冒昧说一句实话。”
张岱:“你讲。”
陈嘉脸上难得浮出一丝无奈又习以为常的无语神色:“公子你还是做回端方君子吧。”
陈嘉:“您如今这般--像是连人都不做了”
张岱闻言一怔,“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做好人哪有做坏人能得到姑娘的心啊?!就你自己是块木头!”
张岱:“罢了。私情杂念,暂且搁置。第二件事,你送药安顿妥当之后,你不必回牢,全程暗中随行、隐匿身形,专职保护、全程观察沈姑娘一行。”
“她们取证走访、寻访律法、稳控仓库,街巷暗流丛生、衙役势利叵测、商户人心各异、同行对手虎视眈眈。你不需插手决断,只需暗中护她周全,挡暗险、避阴招、防暗算。”
陈嘉躬身领命:“属下谨记!”
交代完毕,张岱抬眸笃定道:“我在狱中一切安稳,无需挂心。有衙头照拂,无人敢欺辱磋磨。我只需安坐三日,静待开堂审理即可。”
三日后,证据齐备、律法落地、人脉疏通到位,便是他逆风翻案、全身脱身之时。
囚室重归安静。
铁门闭合,隔出一方阴冷孤地。
张岱独坐光影之间,眸色深沉通透。
私心与君子的拉扯已然落幕,余下的,是静待棋局、稳守本心。
外头,是沈攸宁逆风扛局、步步破险。
里头,是他沉心蛰伏、静待翻盘。
三日审期,风雨相持。
而同一时间,绍兴柯山一带风清日暖,山色葱茏。
绍兴城西的普照寺香火正盛,依山而建的寺院殿宇崭新、规制庄严,飞檐翘角衬着苍山翠木,烟火缭绕间尽是一派兴盛气象。此地自元末战火焚毁后,便荒废多年,殿宇倾圮、古寺沉寂,直至近年,由浙江按察司副使黄猷吉主持土木重建,方才重焕生机,更名普照寺,成了绍兴最负盛名的古刹之一。
山阴张家素来乐善好施,此番寺院重修,张府慷慨乐捐三千两纹银,助力殿宇修缮、佛像重塑,故而张耀芳夫妇入寺,往来僧众皆是恭敬行礼。
青石山道洁净无尘,殿外古木参天,庄严肃穆。张耀芳缓步拾阶而上,望着眼前恢弘寺宇,轻声对身侧的陶宜人说道:“夫人,这普照寺刚重建不久,你我来得正好。此寺兴盛于盛唐,旧年战火摧残荒废百年,如今经黄副使主持重修,已然是城西头一份的名刹,香火、游人皆是鼎盛。”
陶宜人驻足立于寺前,目光落在一尊古朴厚重的巨型石佛之上,佛像历经千年风雨,纹路虽略有斑驳,却依旧法相庄严。她轻声问询:“寺前这尊古石佛,便是民间所说的天工大佛?”
张耀芳闻言,止步驻足,双手合十,对着大佛微微躬身,默然祈祷片刻,神色虔诚肃穆。待祷祝完毕,他才徐徐回身应答:“正是。也正因这尊盛唐古佛,此寺在唐代原名便是大佛寺,后来重建更名普照寺,可这千年石佛,依旧是镇寺之本。”
陶宜人闻言颔首,亦端正身姿,双手合十抵于胸前,闭目低眉,默默焚香祈愿。细碎的祈福低语散在袅袅烟火中,待礼佛完毕,她才睁开眼眸,望着身侧夫君,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笑意:“难得今日,你肯主动放下府中俗务,陪我出来烧香礼佛。”
张耀芳望着殿内往来香火,语气温和平缓,藏着几分对妻儿的柔软:“去年寺院开光大典,我是与宗子一同前来的。彼时便想着,改日定要专程带你再来一趟,今日总算得闲遂了心愿。”
话音落,陶宜人眼底的笑意缓缓淡去,眉宇间染上一缕化不开的忧色,望着香火缭绕的佛殿深处,轻声叹道:“只是我心里终究不安。宗子此番远赴杭州,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没有长辈随行出门远行。不过一两日的路程,按理是安稳的,可我这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落地不得。”
陶宜人牵挂独子,纵使知晓前路不远,依旧难消慈母忧心。
张耀芳见她愁绪难掩,抬手轻轻宽慰她的臂膀,语气温稳从容:“宗子早已成年,心性通透沉稳,何须你时时挂怀。此番同行的还有陈嘉、张鸿二人,皆是忠心稳妥之人,定会周全护他左右,不会出什么岔子。常言道儿行千里母担忧,依我看,是你关心则乱了。”
可这番宽慰,终究没能抚平陶宜人心中的郁结。她蹙着浅淡眉头,语气带着一丝难言的惴惴:“你是不知。昨夜我去祠堂上香,供奉祖宗牌位之时,好好一束香火,无端断了一根。我心中不安,整夜翻来覆去,竟是一宿未眠。”
张耀芳闻言心中微沉,依旧温声安抚:“我瞧你昨夜神色倦怠,便知你未曾安睡。故而今日特意带你来普照寺上香祈福,一来礼佛还愿,二来也让你散散心,纾解心中郁结。我们张家世代积德、行善积福,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佛祖慈悲,定然会庇佑宗子平安顺遂、逢凶化吉。”
言罢,二人并肩走入主殿,于蒲团之上静静跪坐,焚香叩首,虔诚礼佛。香烟袅袅,佛音绵长,二人将心中祈愿默默诉于佛前,只求游子平安、岁岁无虞。礼佛已毕,又与值守僧人闲谈片刻,问询吉凶福祸,得了吉言宽慰,才缓步走出大雄宝殿。
踏出殿门,山风拂面,吹散些许烟火气。张耀芳侧头看向身旁神色稍缓的妻子,温声笑道:“这下夫人总该放心了吧?方才大师已然言明,宗子吉人自有天相,生来便是福厚命稳、福寿绵长的孩子,不必多虑。”
陶宜人长长舒了一口气,轻轻点头:“听大师吉言,我心中总算踏实了。”
沉吟片刻,她又旧事重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只是宗子也着实不小了,早已到了婚配立家的年纪,却迟迟未定姻缘。先前与柳家婚约,一来是两家恰逢孝期,二来宗子本身万般不愿,执意推拒,生生蹉跎了数年光阴,耽误至今。”
提及独子的婚事,张耀芳亦是面露无奈,微微摇头轻叹:“宗子心性通透,主意最是坚定,心里自有万般盘算,我这个做父亲的,竟是拿捏不住。他的私事向来缄口不言,不问不提,便是我主动问询,也从不肯吐露。陈嘉跟着他,我几番旁敲侧击,也没从他口中问出只言片语。”
陶宜人闻言眸光微动,缓缓开口,道出一桩藏在心底许久的事:“其实宗子早前,便与我提过此番同往杭州的沈姑娘。”
张耀芳闻言顿时一怔,眼中生出几分讶异,连忙追问:“宗子何时与你提过?这位沈姑娘是何方人士?家中父兄皆是从事何业?家世品行如何?”
他素来看重门第品行,事关儿子姻缘,顿时多了几分郑重。
陶宜人缓缓道来,显然早已暗自打听清楚:“早在宗子跟着二叔远赴江南游历之前,便偶然与我提及过这位沈姑娘,只是彼时语焉不详,未曾细说,我便也没有多问。后来他与柳家退婚,我便留意到,他时常去往藏书阁,寻来各类好书,特意送到山阴大街那位沈姑娘的摊位上。我心中好奇,便悄悄让人打听了她的根底。”
“打听出什么来头?”张耀芳神色愈发郑重。
“这位沈姑娘,亦是正经书香门第出身。沈家祖上与我们陶氏同出山阴陶堰,渊源颇深,沈氏在前朝曾有先祖官至从三品参政,风光一时。只是后来卷入朝堂纷争,族人获罪下狱,家道自此倾颓。自万历初年至今,四十余年,沈家再无子弟入仕为官,渐渐落寞。”
陶宜人顿了顿,继续细说根底:“论亲缘,沈家与我们张家还算得上远亲,沈家曾有女子嫁入我们张家先祖张元忭公府中为妾,渊源已久。因此前几年老爷您主持的张家阖族外戚祭祖大典,她的父亲沈墨樵曾和沈氏族人前来赴会。”
张耀芳闻言蹙眉回想,依稀记起些许旧事,沉吟道:“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模糊印象。当年祭祖大典,这位沈墨樵,似乎被自家同族子弟当众数落非议,场面颇为难堪?”
陶宜人面露疑惑,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我听闻沈墨樵为人正直谦和、品行端正,乡邻风评极好,只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妻子早亡,他半生未再续弦,独自拉扯一双儿女长大,勤恳度日、清白做人。这般端正之人,为何会被同族当众指摘?”
张耀芳闻言淡然轻叹,看透世间人情冷暖,语气带着几分世事沧桑:“世间人情,向来拜高踩低。男人若是无权无势、家道落魄,纵使品行再好、心性再正,也免不了被人轻贱、遭人非议,这便是世态炎凉。”
陶宜人微微颔首,继而又由衷赞叹:“不过沈家门风确实端正清白。沈墨樵夫妇早逝,一双儿女年少失怙,皆是可怜人。可这位沈姑娘实在难得,小小年纪便撑起整个家。父亲卧病时的汤药钱、幼弟学堂的费用,多亏她在山阴街头摆摊售卖自制纸笺、焚香,一分一文辛苦攒下。父亲离世后,她更是带着幼弟开设沈家商铺,经营得有声有色,硬生生将落寞的沈家门庭重新撑了起来,实属难得。”
张耀芳静静听着,心中已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沈姑娘生出几分赞许,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考量:“小小年纪,失怙孤苦,却能坚韧自立、护佑幼弟、重振家门,心性风骨远超寻常女子。不知她命格如何,是否是有福之人,能否安稳顺遂。”
话音落下,陶宜人眼底已然多了几分笃定与期许,轻声说道:“此番宗子远赴杭州,又特意与她同行,我看宗子这孩子,怕是早已对人家情根深种。依我看,这沈姑娘品性坚韧、心性通透、知恩懂事,是个极好的孩子。即便不为正妻,纳为侧室,也是良配。”
张耀芳闻言沉吟片刻,当即拿定主意:“既如此,你设法寻来她的生辰八字。我让人细细推算一番,看看她命格福泽,是否旺家旺夫、适配宗子。若是命格顺遂、能助宗子,这段姻缘,我便不拦着,并非不能成全。”
陶宜人却轻轻摇头,语气通透淡然:“老爷忘了?老太爷说过,宗子自身的八字五行格局极佳,婚姻、子嗣、财运、康健皆是顶配圆满,唯独官星不显,怕是科举仕途艰难,难入官场。他这一生的宿命机缘,早已注定大半。且他性子执拗、自有主见,向来不喜旁人干涉摆布。我们为人父母,与其强行强求,倒不如尊重他的命运,成全他的选择。”
张耀芳却并未全然认同,目光长远,思虑周全:“命格定根基,却不定终身。人有十年一大运、年年有流年祸福,天命定底色,人事可改浮沉,许多机缘福气,皆是可以自行争取、后天补救的。你若是不愿费心,那我便亲自设法,讨要她的八字细细推演。只要她命格旺夫、福泽深厚,往后他的诸多任性之举,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苛责。”
陶宜人望着夫君周全思虑的模样,心中暖意融融,温柔颔首笑道:“老爷思虑最是周全。我此生别无他求,只愿宗子得偿所愿、岁岁平安。如此一来,你们父子之间,也能少些争执隔阂,安稳和睦便是最好。”
二人低语闲谈间,已然走出普照寺山门。
山外天光正好,车马静候路旁,满寺香火悠悠落在身后。彼时风日静好、双亲安坐祈安,他们满心满眼皆是游子平安,全然不知千里杭州城,风雨骤起、牢狱已困良人,一场滔天风浪,正悄然席卷张家年少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