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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正文第四十一章 沈姑娘一手 ...

  •   元夜灯市喧嚣未歇。
      方才灯下那一吻的温热还残留在唇间,沈攸宁指尖微烫,心绪微动,却并未沉溺儿女情长。她轻轻敛去脸颊上的绯红,抬手理好被晚风拂乱的鬓发,神色瞬间沉静下来,伸手轻轻拉住正要迈步前行的张岱。

      沈攸宁:“张公子,先别急着追上他们。”
      张岱脚步一顿,垂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温柔:“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沈攸宁抬眼,目光冷静地扫过整条灯火绵延的长街,游人如织、人声鼎沸,竹木灯棚层层相连,街边摊贩扎堆支起临时布摊。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你看今夜灯会盛况太过,隐患也藏在热闹里头。”
      张岱方才只顾护着她、心绪沉溺私情,只知灯会繁华热闹,并未细究市井之中潜藏的危机,闻言顺着她的视线仔细打量整条街市,轻声问道:“此话怎讲?”
      “眼下天干风燥,整条街道全是纸灯、布幔、竹木棚架,一处走火便是连片起火,根本来不及扑救。”沈攸宁眸光笃定,一一剖析,“再者人流太过拥挤,老幼妇孺混杂其间,一旦有人慌乱推搡,极易引发踩踏。还有年前就有流民,不少外来摊贩来路不明,鱼龙混杂,难保不会生出是非事端。”
      张岱心头一震。

      他身居高门,熟读史书,能看透朝堂腐朽、关外后金作乱、蝗灾四起的乱世大势,暗中囤田习武、培养护卫,自认思虑周全。可他身居上层,终究少了常年扎根市井的细腻眼光,这些藏在烟火热闹下的凶险,竟是他全然忽略的。
      他眼底生出真切的欣赏,语气诚恳:“倒是我疏忽了,你看得比我通透细致。”
      “我常年守着市井营生,孤弱门户无人撑腰,早已习惯凡事提前避险。”沈攸宁淡淡开口,周身褪去温柔,多出一份主事者的沉稳锋芒,“盛世最是容易在繁华处生祸,人多之地,最易顷刻崩盘。”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张岱,从容给出对策:“此番灯会大半由你出资牵头,城中众人皆卖你的情面。我们不必惊动官府,也不必扫了百姓过年的兴致,悄悄处置三处或可化解所有隐患。”
      张岱此刻已然全然信服,垂眸颔首,语气是全然的托付:“你只管吩咐,我即刻照办。”

      沈攸宁:“第一,让陆文陆武还有陈嘉不必再守在我们身侧,分散守在三处街口暗处,留意醉酒滋事、蓄意推挤、形迹可疑的流民,暗中劝退隔离,不动声色压住事端。”
      “第二,寻灯会主事之人,命人撤去棚摊相连的布幔,留出防火空隙,只以稳妥为由交代便可,主事定会听从。”
      “第三,派人委婉指引老人孩童从内街绕行,主街只留青壮年通行,规避踩踏风险。”
      三言两语,计策周全低调,稳妥得体,既保全元宵年味,又根除所有隐患。
      张岱望着眼前沉静笃定的女子,心底满是敬重。从前他只一心想要护她安稳,替她筹谋乱世后路,可此刻他才彻底看清,她从不是需要依附他人庇护的柔弱女子。
      她出身市井,却慧心通透,遇事冷静决断,一身锋芒藏于温柔烟火之下。
      “攸宁,你临事决断,眼界格局,不输世间任何男子。”张岱轻声叹道,语气满是真心,“我能看见天下兴亡大势,却看不透市井细微凶险。”
      沈攸宁闻言,凌厉的神色缓缓柔和下来,眼底漾开浅浅温柔:“不过是常年市井谋生练出的本事罢了。无家世依靠,便只能靠眼力、心思与分寸自保。我从不寄希望于侥幸。”
      “各有所长罢了。”她抬眸坦然看向张岱,“公子着眼朝堂乱世、南北大势;我扎根市井烟火,看透人心盈亏、生计利弊。往后若是乱世来临,大势由你掌舵,市井安稳便由我守住。”

      这时远处的林翠儿、苏阿禾与沈佑年逛完一圈,远远朝二人挥手。“你们二人聊了许久,烟火都放两轮啦!”
      沈攸宁收敛锋芒,重新变回温和恬淡的模样,轻声应道:“只是方才察觉灯市隐患,简单商议了几句稳妥之策。”
      沈佑年满眼敬佩:“姐姐总是思虑周全。”
      苏阿禾温柔浅笑,附和点头。
      林翠儿则是质疑:“诶,找半天了也没有看到张公子十米开外有陈嘉阿?”

      张岱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的侧影之上。
      世人只知她是守着香斋的孤弱市井女子,温柔安静,勤恳度日。
      唯独他清楚,她温柔是品性,沉稳是底气,慧心是天赋,决断是锋芒。
      烟火藏锋芒,慧眼破时局,往后长路,他掌天下大势,她守市井人间,双向强强,共度乱世余生。

      这一日,山阴漱玉楼的雅阁之内,窗棂透进暖融融的日光。
      柳隐端着茶盏,看着落座的沈攸宁,浅浅开口:“往日你还时常过来坐坐,到了年关,便只托佑年送来年礼与分红。说说看,近来都在忙些什么?若是我不叫你,想来今日你还未必肯登门。”
      沈攸宁拢了拢衣袖,如实回道:“年关前后沈家商铺都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
      柳隐唇角噙着一丝打趣:“我还当你是一门心思扑在张公子身上,才分身乏术呢。”
      “姐姐莫要拿我取笑。”沈攸宁脸颊微微一热。
      柳隐往前倾了倾身:“怎么样,之前那定情小物也送出去了?”
      沈攸宁耳根泛红,轻轻点了点头:“嗯……姐姐,我当真是太喜欢他了,很多心绪根本克制不住。”

      柳隐:“哟,我还极少见你这般含羞怯怯的模样。这般说来,你们已是心意相通了?”
      沈攸宁又羞赧颔首,声音放得轻柔:“嗯。所以近来除去打理生意,余下的时光,不是同他一处,便是心里总念着他。”
      柳隐一副看热闹的神态望着她。
      沈攸宁连忙解释:“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便是一同散步,围炉做饭,书卷共读,泛舟游湖,去斗鸡社看热闹,偶尔也互相聊一聊经商的思路。明明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琐事,可只要是同他一道,便觉得处处都有意思。”
      柳隐神色慢慢敛去戏谑,认真问道:“这般倾心于他,你可惧怕世间旁人的眼光,还有那些闲言非议?”
      “起初心里确有怯意,”沈攸宁垂眸,指尖捻着帕角,“可如今我这份情意太重,我还做不到因为惧怕流言就放手,实在舍不得。”
      柳隐:“那便索性勇敢一些。你父母在时,也就是盼你过得快活。如今沈家的门楣荣光,本就束缚不到你身上,况且佑年也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已经鼓起勇气了。”沈攸宁抬眼,“我主动提过要同他合伙做些营生。听他的意思,先摸顺一下南北货物流转的买卖的各种门道,打算待到旬月后,邀我一同前往杭州,去拜见他的族兄,商谈具体南北货物流转的买卖。若是谈成,我山阴这边的一众生意,便能自己掌握货源,不必一味仰仗本地的上游商户。”
      柳隐闻言莞尔一笑:“女子立身,埋头做事业,才是最稳妥的出路。我们漱玉楼里素来流传一句话,权势金银于男子是上好补药,可我觉得,事业,才是女子最好的补药。”
      柳隐:“杭州这一趟你大可前去。你手下有沈家卖婆那张消息网,也早已看清他为人品性端正,大可放心前去。多出去见识一番外面的天地,总归是好事。”
      “我心中也是这般打算。”沈攸宁应道。
      沈攸宁歇了歇茶,眼里含着一点好奇的细碎光亮,羞怯地问道:“对了姐姐,我一直好奇,漱玉楼里姑娘们一身雅致才艺,弹琴、作画、品茶、体态风姿样样出众,到底是在哪里学的呀?”
      柳隐眉眼微弯,笑着反问:“今日怎么突然对我们楼里的技艺感兴趣了?从前你可是只埋头算账的。”
      沈攸宁垂眸轻轻抿了口茶,唇角翘着浅浅笑意,语气软然灵动:“我就是越对比越觉得自己太朴素啦。我这辈子净跟账本、香料、铺面琐事打交道。正经诗书只学了皮毛,琴不会、画不懂、茶品不出高低,连体态都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利落,半点雅致灵动都没有,看着平平无奇得很。”
      她抬眼,眼底亮晶晶的,带着真诚又俏皮的向往:“前阵子去王府,亲眼见了王端淑先生起舞的模样,我真是一眼就记到现在!她又明艳、又洒脱、又从容,整个人像是会发光。我当时心里就偷偷羡慕,想着人原来可以活得这么舒展、这么好看。”

      “我从前总觉得,安稳过日子、撑起家业就够了,没必要折腾这些风花雪月。可现在忽然觉得,日子踏实是底色,也得有点风雅乐趣装点自己嘛。我也想悄悄学点雅艺、养养审美,至少让自己松弛一点、灵动一点,别一辈子只剩勤恳劳碌。”
      柳隐看着她难得鲜活俏皮的模样,忍俊不禁:“我还以为你是心思落在张公子身上,想学着风雅取悦心上人呢。”
      “才不是!”沈攸宁轻轻摇头,笑意澄澈坦荡,“我是想取悦我自己!”
      “情爱都是其次,我就是单纯向往美好。一辈子太短啦,总不能只懂干活谋生,也该学着欣赏风月、滋养自身。我也想试试,从紧绷踏实的日子里,活出一点张扬、一点轻快。”
      柳隐心头一软,笑意温柔释然:“这便对了。若是为讨好男子而学,雅艺是依附;若是为自己修行,风雅便是底气。我最怕你为情低头、刻意逢迎,如今看你这般通透,我便放心了。”
      沈攸宁听得认真,又微微好奇问道:“世人总爱说这些歌舞器乐是奇技淫巧,我却一点也不觉得。书上说唐宋之时,皇室贵女、世家小姐皆是习琴舞、懂风雅的,只是本朝礼教严谨,偏爱女子端肃安分,这些灵动技艺,反倒渐渐少见了,对吧?”
      柳隐颔首徐徐道来:“你说的没错。我们漱玉楼学艺,绝非闲散玩乐,规制比寻常私塾还要严苛。楼中常年聘有乐师、画师、文人教习,日日排满固定课业。寅时声乐晨课练气,巳时古琴指法打磨,未时书画临摹,酉时吟诗作对,数年来日日不辍,才能养出一身气韵。”
      沈攸宁听得连连轻叹:“原来这么严谨!我还以为是随性学学就好呢。”
      “凭本事立身,自然不能偷懒。不止课业,我们还有体态专项修习。”柳隐笑道低声说道,“譬如‘坐缸’塑形,日日稳腰练骨、收敛体态,才能舞态轻盈、进退雅致。你若是想看,我带你悄悄隔帘观摩一番,长长眼界。”
      沈攸宁点头:“好呀,那我要悄悄开开眼界!”
      沈攸宁:“姐姐,你可否帮我引荐一位仪态礼仪先生?”

      “我手下一众卖婆,能干吃苦、手脚利落,就是举止太过市井朴素。往后我要做南北大生意、对接四方客商,她们的仪态气度,就是我清露香斋的脸面,我想让她们也学得端庄得体、落落大方。”
      柳隐爽快应下:“小事一桩,我替你安排。”
      沈攸宁眉眼愈发轻快,继续说道:“还有还有!我想请翠果姑娘教教她们妆造技法。我们本就做胭脂水粉生意,若是自己人都不懂审美、不会妆面,怎么好给客人推介货品?学好了妆容仪态,内外兼顾,我们铺子的档次也能抬起来几分!”
      “这个更不难。”柳隐莞尔。
      沈攸宁细细盘算,语气笃定又轻快:“我大概旬月就要动身去杭州,正好赶在出门之前,把课程排上几轮,先把底子打好。等我从杭州回来,生意拓新、人手焕新,正好焕然一新、从头开局!”
      柳隐略一思忖,顺势笑道:“这般安排再妥当不过。恰好你要去杭州,我也有一事托你。你替我捎些物件去往杭州明月楼,交付给我的旧友,也算替我捎一份故人念想。”

      沈攸宁欣然应下,笑意温婉灵动:“没问题,姐姐只管托付,我一定稳妥送到。”

      少女既有负重谋生的沉稳慧心,亦有向往风雅、丰盈己身的灵动俏皮。不困情爱、不缚世俗,踏实立业,温柔生长,静待前路长风万里、山海开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正文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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