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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正文第十三章 沈姑娘去漱 ...

  •   窗外的夜雨淅淅沥沥,一直缠缠绵绵落到下半夜。
      里屋卧榻之上,沈佑年身上的高热总算慢慢退了下去,呼吸变得匀净绵长,只是人依旧昏昏沉沉睡着。沈攸宁守在床边,一遍遍探过他的额头,确认烧势褪去,悬了大半宿的心才稍稍落地。

      折腾了整整一夜,两个人俱是身心俱疲。见佑年暂无凶险,又看隔壁卧房里沈墨樵也睡得安稳,沈攸宁便拉着林翠儿,和衣挤在外间一张窄小的床榻上,打算稍稍歇息片刻。
      屋内只点着一盏光线微弱的油灯,灯花偶尔噼啪轻响,屋外风雨未歇,把整座小院衬得格外安静。人虽躺倒在床上,沈攸宁却毫无睡意,白日在大伯府里受的委屈,宗族的冷言,家中迫在眉睫的药钱,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盘旋。
      黑暗之中,她侧过身子,对着身侧的林翠儿,低声开口:
      “翠儿,其实我心里,还琢磨着几桩小本买卖,你帮我想想,我说的这些,可行不可行。”
      林翠儿轻声应道:“宁姐,你说,我听着。”
      沈攸宁:“第一桩,我们可以学着做卖婆,借女子的身份,出入大户人家的内宅闺阁。上门去兜售珠钗小饰、脂粉香膏、绣件这类闺中女子用的物件。”
      林翠儿:“这个主意不错呀。我往日在街上见过那些卖婆,大多提着篮子、挟着匣子,背包裹匣,挨家挨户上门走动。高门大户的内宅,男子不便入内,反倒女子可以通行。”
      沈攸宁:“第二,依托咱们绍兴本地的酱作、黄酒风物,开一间小小的酱货零卖摊子。卖酱鸭、腊肠、梅干菜这类土产,也可以自己做扯白糖、黄酒点心,沿街叫卖。”
      “这个好这个好!”林翠儿语气带着欣喜,“宁姐你自小就学得一手好厨艺,做吃食本来就是你的长处。”
      沈攸宁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两门营生,不是我从前没有想过。只是那时候爹爹还叮嘱,说我年纪太小,外头世道杂乱,怕路上遇上歹人,所以只许我守在沈家小院做笺纸、制香,做好了再拿到附近街巷售卖,不许走远。”
      林翠儿:“那如今怎么又想着做这买卖了?”
      “还能为什么。”沈攸宁的声音轻轻发哑,“我爹的汤药费摆在眼前,再往后,药钱都快要付不出来了。今日你也看见了,我们亲去宗族哀求,也落得被扫地出门。我如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书香门第的脸面,人总要先谋活下去的路子。”
      “说得是。”林翠儿慨然应和,“这些行当,世间本就有女子在做。凭自己双手换衣食,又不是做什么亏心勾当,凭什么我们便做不得。”
      沈攸宁:“还有第三条路,可以做闺塾师。我自幼读诗书,家里书香传下来,经史、诗词都下过苦功。可以上门,替别家的姑娘讲授《女四书》,做诗文启蒙。”
      林翠儿连连点头:“这一桩最好!不必四处抛头露面,最是合你的才学。”
      “可也没有那么容易。”沈攸宁冷静道出难处,“闺塾师也算一份正经营生。我常年守在家中,在外并无才名。若是要做,得先整理完备课业,再一家家登门举荐,要耗费不少时日,未必立刻就有收入。”
      沈攸宁:“眼下我能想到的出路,便只有这三条。可条条都要耗竭自身气力。前头两门小生意,我们人手不够,精力也分散不开,客源更是全无着落,到头来,恐怕依旧是日日奔波,挣几分苦力薄钱。”
      林翠儿思索片刻,说道:“我常在水乡河边往来,认识不少和我们年岁相仿的姑娘,说不定有人愿意过来搭把手。”
      “只是愿意出力的普通姑娘还不够。”沈攸宁缓缓摇头,“譬如做卖婆,不是寻常市井女子便能踏入高门大院。世俗向来先敬罗衫后敬人,我们一身粗布素衣,说不定连人家二门都跨不进去。再说做吃食酱货,要反复试口味,选食材,即便是小本,也要本钱试错。”
      林翠儿:“说到底,还是我们太穷。连拿来试一试的本钱,都不敢轻易浪费。”

      屋里静了一瞬,油灯忽明忽暗。
      沈攸宁咬了咬唇,终于说出心底那个冒险的打算。
      “如今我能想到唯一法子,只能去找柳隐,向她借贷一笔本钱。有银钱垫底,我们才可以安心选货试错,物色帮手,把生意铺开,真正赚到经营调度的钱,而不是一味卖苦力。”
      这话一出,林翠儿连忙低声劝道:“宁姐,你可要想清楚。去找她借钱,会不会和青楼牵扯太深,往后惹出说不清的是非?”
      “这些利害,我翻来覆去都思量过。”沈攸宁语气沉静,“只是几番打交道下来,我看柳隐为人爽利,颇有侠义心肠。姑且放手一试,总不能尚未迈步,就先自己把路堵死。”
      林翠儿依旧忧心忡忡:“可万一,手头积蓄耗尽,柳隐也不肯出手相帮,到那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沈攸宁:“那也未必便是绝路。实在不行,我们便去手工作坊,领回一些阴雨天也能在家操持的活计;或是出去做书佣,替人誊抄书卷换银。晴天便加紧制笺制香,多攒一点是一点。”
      “若是真到山穷水尽,最坏不过变卖藏书、变卖小院,我便出去做府里丫鬟,换得钱粮养活爹爹与佑年。人活着,关关难过,也只得关关过。”
      听着这最坏的打算,林翠儿心中酸涩,握住沈攸宁的手:“宁姐,无论如何,我都要帮你。从前做笺纸,你分给我的那一份银钱,我都存着呢,你尽可以拿去周转。”
      沈攸宁心中一暖,又生出顾虑,轻声劝她:“翠儿,我还没到要花你钱的地步。世间对女子名节看得极重,你这般一而再再而三接济我们,日日过来照拂我爹爹、照看佑年,我心里万分感激,可我也怕连累你的名声,遭旁人闲话。”
      林翠儿:“我本就是无家可归的孤女,又还在乎什么虚名。沈伯父待我一向宽厚,佑年于我,便如同亲弟弟。我行事内心坦荡,旁人闲言碎语,我又何必放在心上。”
      沈攸宁心中百感交集,轻轻道:“那就多谢你了,翠儿。”
      “快睡一会吧。”林翠儿打了个浅浅的呵欠,困意阵阵袭来,声音都变得黏糊,“你再往下说,话都讲得糊里糊涂,我听得脑子也迷迷糊糊的了,养足精神,明日才有气力。”
      油灯渐渐黯淡下去。
      屋外雨势渐微,屋内两个姑娘并肩躺卧,怀揣着渺茫的前路,在沉沉的疲惫之中,缓缓闭上双眼。隔壁两间屋子,分别沉睡着重病的老父与刚刚退了高热的少年弟弟,一家人的生计,沉沉压在两个少女的肩头。

      次日醒来,外头的雨依旧淅淅沥沥落个不停,绵绵雨丝笼住整座山阴城。街巷积水泥泞,摊是出不了的。
      沈攸宁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探看沈佑年的气色。昨夜凶险的高热已然尽数退去,沈佑年虽然身子虚弱、精神倦怠,呼吸却匀稳绵长,一颗悬了整夜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她与林翠儿一同生火煮粥、打理早饭,细心服侍卧病的沈墨樵、大病初愈的沈佑年用完餐食,将家中大小琐事一一安顿妥当。
      沈攸宁:“翠儿,家里劳你照看半日,我去一趟漱玉楼。”
      托付好家人,沈攸宁撑起一把旧油纸伞,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孤身往漱玉楼而去。

      午后,柳隐步入二楼雅阁,临窗听雨,闲翻诗卷。
      门外脚步轻缓,宋妈轻步入内回话:
      “柳姑娘,常来给咱们送定制素笺的沈家姑娘,姑娘冒雨前来,,一直安分候在后堂,登陆您两个时辰。”
      柳隐闻言抬眸,合起书卷:
      “是她?请她进来。”
      不多时,宋妈引着衣摆微潮的沈攸宁走入书房。
      柳隐:“宋妈说你一早便来了,安安静静在后堂候了我两个时辰。”
      沈攸宁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我不知贵楼午后方始迎客。宋妈体恤天雨路湿,容我在后堂静候。”
      柳隐:“宋妈说你来时浑身淋透,可曾受凉?”
      “不曾。”沈攸宁轻轻摇头“多亏宋妈煮了姜汤、备了热食,我现下衣衫也将干透。”
      柳隐:“你那位好友,今日不曾同来?”
      沈攸宁:“翠儿留守家中,替我照拂家父与幼弟,家中病人离不得人。”
      “说吧。”柳隐淡淡开口,“今日冒雨前来,是有要事?”
      沈书:“上回姐姐提点我,莫要常年死守苦力营生,要学着做经营、调度得利。我反复思虑多日,深以为然。今日登门,是想恳请姐姐投资帮扶我们的买卖。”
      柳隐看着她尚未完全干透的袖口,心想:“为了一桩未定的生意,甘愿冒雨奔波,倒是心性坚韧。”
      柳隐微微颔首:“如今更有胆色了,敢独自前来。你且说说,你想做何种经营。”
      沈攸宁:“我原本制笺、制香的手艺可以持续经营。除此之外,我筹划两桩营生。一是做上门卖婆,出入大户内宅,兜售珠钗脂粉、绣品帕饰、闺阁零碎物件;二是经营绍兴本地风物,黄酒小点、酱货梅干菜、本地特产,做沿街售卖。”
      柳隐:“这些,终究还是近身劳碌的力气买卖。”
      沈攸宁:“我所求不是苦力小钱。若只是亲自奔走劳作,我不必登门求助姐姐。姐姐当初点拨我的,是‘赚经营的钱,不赚劳力的钱’。”
      “我真正的打算,是攒下本钱立一间小商铺,统一收纳、代理各样闺阁货品与本地特产。之后招募品性可靠、手脚伶俐的女子,统一培训话术规矩、待客仪态、货品门道,让她们出外上门营生。我居中统筹货源、客源、账目与调度,靠经营得利。”
      柳隐:“你坐镇统筹,招人替你奔走做事?思路倒是通透,跳出小摊贩的局限了。”

      “正是。”沈攸宁继续细说,“如今江南民风渐开,高门深闺女子刚需极多,却少有规整、可信的上门商户。我们恰好可以填补空缺。除此之外,那些家道中落、饱读诗书的寒门女子,我也想统一培训课业,举荐她们去往各家担任闺塾师,讲授诗文启蒙与《女四书》。”
      柳隐闻言,轻轻蹙了下眉:“生意思路是稳妥的。只是《女四书》礼教束缚太重,用来启蒙闺中女子,未免太过拘人。”
      沈攸宁:“我亦知晓书中刻板桎梏,并不全然认同。可这是当下最稳妥、最被世家接纳的入塾由头。我借讲学立身,除了传礼教,实则可与深闺女子交心解惑,告诉她们立身本心、不拘俗理的活法,反倒能为她们开一线眼界。”
      柳隐微微点头,再不纠结细节,直入正事:“言之有理。我且问你,你需要多少本钱?筹备周期多久?你我之间,利润如何分成?”
      沈攸宁脸上浮出几分窘迫:“多谢姐姐愿意信我。只是我自幼读书,只做过小本买卖,从未涉足商事,本钱、分成、经营规矩,一概不懂,身边也无长辈可以请教。”
      柳隐:“家中从无女眷经商?祖母、姑嫂、母亲,都未曾营生?”
      “我母亲早逝,家父常年缠绵病榻,家中素来只有书香、无有营商根基。”沈攸宁轻声轻叹,“父亲不愿族人随意将我婚配换利,早已与宗族决裂断联,如今半点帮扶也无。”
      柳隐:“既然无长辈引路,便找行内老手拜师。绍兴本地深耕多年的资深卖婆,通晓内宅规矩、应酬话术、货源门路、拓客技巧,这些是你做上门生意的根本,必须踏实学全。”
      “我从前偶尔闲谈,略知皮毛。”沈攸宁面露无奈,“可家中日日等着药钱糊口,我没有余裕慢慢试错、潜心求学,只能勉强度日,根本谈不上长远经营。”
      柳隐:“家里所有生计压力,都压在你身上?”
      “并非我孤身一人。”沈攸宁眉眼稍缓,“佑年年少懂事,翠儿仗义相帮,我们三人相互支撑。”
      柳隐略一思索,给出一条捷径,语气平静坦荡:
      “我给你指一条近路。你可来此处跟着学一个月梳妆妆造。以后除了给我们上妆,还可以□□。如今世家豪门宴聚频繁,夫人小姐极重仪容首饰搭配,你可以像卖婆上门簪钗理妆、搭配配饰,单次酬劳便有数钱,比你摆摊安稳体面许多。”
      沈攸宁诚恳摇头婉拒:
      “多谢姐姐提携。只是此处离家太远,我日日必须折返照料家父,实在路途不便、分身乏术,无法脱身学艺。”
      柳隐:“稳妥捷径你走不得,苦力旧路你又不想死守。”
      沈攸宁:“等日后卖婆中介稳当了,我们可以安排合适的人来学梳妆妆造,再□□。现如今,还不能进行这个经营。”
      柳隐:“那我凭什么出资呢?”
      沈攸宁:“有两点缘由。其一,我常年市井营生,眼光踏实稳妥,这桩生意可行可控,姐姐出资,必有分红回报,绝非空想;其二,姐姐初次与我合作便格外体恤,数次真心提点我跳出困局,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信姐姐心性眼界,故而冒昧相求。”
      柳隐:“你心智通透、沉稳踏实,又重情义、有担当,确实值得帮扶。”
      她当即朝外沉声唤道:
      “宋妈,去取我箱底那套素色新衣,送过来给沈姑娘换上。”
      宋妈应声退下,不多时捧着一套衣料雅致的布裙回来,色泽素净,剪裁得体,并无艳俗纹饰,恰好适合出入世家内宅。
      沈攸宁连忙侧身推辞:
      “姐姐,万万不可。今日已是厚脸登门求助,怎好再收受姐姐的衣物。”
      柳隐轻轻抬手拦住她:“这不是馈赠。往后你要接洽各家内宅,与人打交道,衣着便是门面。一身粗布素衣,连世家二门都难以踏入。这套衣裳,算作你行事的行头,算在我投入的本钱之内。”
      沈攸宁闻言,心中百感交集,郑重敛衽一拜:“姐姐思虑周全,攸宁记下这份心意。”
      “随我来。”宋妈低声招呼,引着沈攸宁去往隔壁偏室更换衣衫。

      片刻之后,沈攸宁重回书房。褪去一身沾着雨迹的旧素衣,新衣衬得她眉目清朗,举止愈发落落大方。
      柳隐望着眼前的人,缓缓开口敲定正事:“我出一百两银子作为全部启动本钱。这笔银钱,用于寻访老卖婆学艺、采买首批货品、招募人手、各样试错周转,尽数交由你来调度。”
      沈攸宁屏息凝神,认真听着。
      “至于分成,头一年,除去货料、人工所有开销,所得净利,你我□□划分,你拿六成,我取四成。”柳隐语气平稳,把利害讲明白,“我只出钱,不插手日常经营,人事调度、货源取舍都由你来决断。但每一季,你要送来简明账目,让我知晓盈亏。若是生意亏折,本钱损失由我承担,不叫你负债。”
      这番话落,沈攸宁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却也不敢狂喜,冷静追问:
      “姐姐宽仁,倘若往后生意稍有起色,我当如何归置?”
      “若往后铺子站稳脚跟,你有能力自行周转,便可逐步归还我当初投入的一百两本金。本金还清之后,我们再重新商议分利契约。”柳隐目光平和,“我不求一夜暴富,只愿这份营生,能真正让你摆脱日日为药钱奔走的窘境。”
      沈攸宁眼眶微微发热,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深深福身:
      “姐姐这般相托,攸宁不敢负此信任。我必定事事审慎,勤恳做事,不辜负今日这番成全。”
      柳隐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不必行这般大礼。你肩头压着老父幼弟,家中不可久离。雨还未停,拿好银钱,早些归家。先安顿好家中,再慢慢铺排诸事,切忌急于求成。”
      说完,她转头对宋妈吩咐:“取一百两两纹银,用油布仔细包好,交给沈姑娘,莫被雨水打湿。再叫阿财备好马车送沈姑娘回去”
      沈攸宁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多谢姐姐,待我稍有眉目,便会前来向姐姐禀报。我先给姐姐写个承诺锲约吧”
      柳隐淡淡颔首:“暂时不用,等你慢慢把经营思路摸清楚了再说,我信你。”
      宋妈领命下去备银。
      窗外雨珠敲打窗棂,淅沥不绝。沈攸宁站在书房之中,手里揣着沉甸甸用油布裹住的银包,一身体面新衣。此前在宗族那里碰壁的绝望、日夜筹谋生计的焦灼,在此刻终于透出一线微光。
      柳隐:“去吧。路上雨滑,多加小心。”
      沈攸宁再行一礼,转身走出雅阁,带着希望回到了沈家小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正文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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