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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正文第十一章 是你?我九 ...

  •   暮色沉尽,山阴城灯火次第亮起。
      张岱随陈嘉赶回张府时,宅门堪堪将闭。
      守门老仆笑着替他推开侧门,打趣一句:“公子日日踏暮而归,倒是把山阴的晚风看遍了。”
      张岱折扇一收:“世间最好的纳凉,便是湖风街巷。府里凉席冰簟虽好,终究少了人间生气。”
      他天生讨喜,性情活络、谈吐有趣,府里上下无人不疼他。哪怕偶尔贪玩逾时,长辈仆役也多半无奈纵容,舍不得重责。

      踏进门廊,穿庭过院,一路皆是熟悉的深宅景致。花木规整、路径方正、檐角肃穆,处处好看,却处处规矩沉沉,静得落针可闻。
      白日在外看尽市井热闹,一回深宅,反差便格外鲜明。
      晚饭照例安静规矩。
      张耀芳端坐主位,言语寥寥,句句不离课业修身、宗族礼法。席间碗筷轻响,无人闲谈嬉笑,连夹菜都循礼有度。
      张岱温顺用膳,举止得体,半点挑不出错处。
      可脑海里反反复复晃着黄昏巷口那一幕——梧桐荫下、素笺轻响、少女立在晚风里,面对轻薄骚扰,不惊不避、不卑不亢,静静守住自己一方小摊。
      膳后散席,张岱照旧去母亲院中问安。
      陶宜人正坐在廊下纳凉,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
      张岱挨着她坐下,顺手替她轻轻扇着团扇。
      陶宜人看他今日眉眼格外温柔松动,便轻声笑问:“今日回来晚了,在外看了什么新鲜景致?”
      张岱想了想,如实答:“看了湖边棋局,逛了长街夜市,还见了一个很特别的小摊。”
      陶宜人:“何种小摊?”
      张岱:“制笺合香,清雅干净。摆摊的是个少女,年岁与我相仿,孤身守摊,却比许多世家儿女更稳更定。旁人遇扰多半慌张怯懦,她偏偏不惊不躁,分寸守得极好。”
      陶宜人静默片刻,轻声轻叹:“底层孩子,无人遮风,便只能自己长骨。这般年纪能自持立身,定是吃过不少常人没吃过的苦。”
      这句话轻轻点透,也轻轻落在张岱心底。
      陶宜人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语气淡而苍凉:
      “世家儿女看似风光,一生被规矩捆着。寒门儿女看似辛苦,一生无人庇护。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张岱握着团扇的手慢慢停下。
      那一刻,黄昏擦肩的淡淡印象,悄然在心底落了一层浅浅余味。
      不是心动泛滥,不是一见钟情,
      是有一点整理徐渭的文稿时,产生的感觉,是那种真切怜惜、真心敬重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张岱陪母亲坐了片刻,回自己书房温书。

      烛火摇曳,摊开书卷,里面夹的正是九岁那年获赠的纸鹤,眼底掠过巷口那缕笺香、那道素衣清影。
      他第一次隐隐察觉:
      自己从小到大厌恶的捆绑婚约、体面牢笼,
      和那少女默默扛住的身世桎梏、底层宿命,
      竟是同一种身不由己。

      与此同时,巷陌小摊收拾妥当,暮色彻底压黑。
      沈攸宁锁好小摊木柜,提着少量未卖完的香料笺纸,缓步往陋巷深处走。
      白日谋生紧绷终日,唯有夜晚归途,是她一天里最松弛自在的时刻。
      她素来清冷自持、少言寡趣,旁人总以为她性子沉闷、不懂玩乐。
      实则不然,她骨子里藏着细碎生动的小趣味,只是生活从未给她肆意外放的余地。

      路过巷口卖花灯的小摊,摊主是个和善老伯,见她路过,笑着招呼:
      “攸宁,晚归啦?挑盏小灯玩玩,夜里行路亮堂些。”
      沈攸宁驻足,浅浅一笑:“老伯今日生意甚好。”
      “托市井烟火的福。”老伯打趣,“你日日紧绷着脸守摊子,也该偶尔松快松快,少女家,不必日日活得像块冷玉硬石。”
      沈攸宁被说得微赧,垂眸看着架上摇摇闪闪的小花灯,眼底难得漾出一点少年灵气。
      她挑了一盏最小最素的白纸花灯,付了铜钱,指尖提着灯柄,暖黄微光轻轻晃在眼底。
      夜色漆黑,一盏小灯,便足够照亮前路、温柔人心。
      她边走边低头看着灯影摇晃,唇边极淡地扬起一点笑意。
      旁人以为她日日辛苦煎熬、满心愁苦。
      其实她自有温柔小乐:
      一纸一香、一风一灯、一路清静、一身自在,便是她贫瘠日子里的小小圆满。

      这日午后日头偏暖,学堂早早散课。
      陈嘉照旧劝他回府温书,张岱折扇一摇,理由一套一套,说得坦荡又有趣。
      “日日闷在房里对着死字,人都要闷得刻板愚钝。圣人读书,求的是通透活泛,不是枯坐熬时。”
      他抬手一指前方巷口,眉眼狡黠,“我今日不胡闹,只去逛逛香纸小摊,观草木香气、看人间手艺,也算格物致知。”
      陈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认命跟上。
      张岱近日心底总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笺香。
      黄昏擦肩的素衣少女、梧桐树下的沉静风骨,日日浅浅悬在心间。他从不刻意探寻,却总下意识往那条街巷绕。
      二人穿过两条市井长巷,刚拐进梧桐老街,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巷中段几个孩童追跑嬉闹,速度极快,迎面冲来。
      张岱脚步稍乱,被孩童撞得一个趔趄,手里提着的一篮新鲜荷露花瓣瞬间脱手!
      这是张岱清晨特意让人采摘的荷瓣,用来回家浸茶留香。
      花篮倾覆,漫天粉白荷瓣簌簌扬扬,随风乱飞,大半不偏不倚,直直落进街边一方整洁清静的笺香小摊里。
      霎时间--素笺之上、香料瓷罐之侧、摊面青布之间,满满都是零落荷瓣。
      场面突如其来,张岱一愣,连连作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在下莽撞,惊扰姑娘了!”
      沈攸宁本在细细分拣新晒的艾绒,指尖安稳,心绪平静。忽的一阵风瓣乱落,铺了满摊,瞬间打乱她整整齐齐的排布。
      她眉心极轻地一蹙。
      她这小摊,日日守得规整清净,最怕这般突如其来的喧闹杂乱。

      抬眸刹那,视线对上前方立着的锦衣少年。
      风停、声静、刹那凝住。
      少年白衣清爽,折扇悬在指尖,眉眼干净明亮,带着一点闯祸后的无辜笑意,赫然是那日黄昏巷口、静静驻足看她的锦衣路人。
      几乎同一瞬,张岱也看清了她的眉眼。
      素衣清颜、沉静清冷,眼底带着几分被惊扰的淡然疏离,正是那晚梧桐荫下、风波不改色的笺香摊主。
      两人当场互相认出,心头同时轻轻一跳。
      原来是她。
      原来是他。
      一瞬怔忡过后,张岱率先收了笑意,上前半步,礼数周全:
      “姑娘抱歉,纯属意外,绝非有意惊扰。今日我这一篮荷瓣,算是无端给姑娘的小摊落了一场‘落花之灾’。”
      沈攸宁看着满摊散乱的荷瓣,压下心底微澜,淡淡开口:
      “无妨,孩童嬉闹,偶然罢了。”
      嘴上说着无妨,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她俯身,指尖利落轻柔,一片片拾起荷瓣,归拢整齐,又仔细拂去落在素笺、瓷罐上的碎瓣,动作有条不紊,哪怕摊面大乱,依旧不乱分寸。
      张岱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心生欣赏。
      寻常少女遇此突发乱象,多半慌乱无措、蹙眉烦燥。
      她偏偏不乱不躁,只静心收拾、安然化解。
      他看得心生愧意,干脆收了折扇,上前一步:“我来帮姑娘收拾。”
      不等沈攸宁应答,他已然俯身动手。
      堂堂世家嫡孙,平日里衣不染尘、手不沾杂事,此刻蹲在市井小摊前,认认真真捡荷瓣、理素笺,动作不算熟练,却格外认真。
      陈嘉差点以为自家公子换了性子。
      沈攸宁余光瞥见,心底微讶。
      她见过的世家子弟,个个惜身份、重体面,视市井小摊为尘埃泥泞,避之不及。
      眼前这人,偏偏随性坦荡、不矜不持。
      两人指尖偶尔无意相触,一碰即分,皆是飞快收回,分寸有度。
      片刻收拾完毕,摊面重归整洁,荷瓣尽数归篮,笺香混着荷香,清润交织。
      张岱将整篮荷瓣递回:“今日扰了姑娘生意,是我疏忽。姑娘若是折了笺纸、乱了香料,损失尽数我来赔。”
      沈攸宁抬眸看他:“无碍,纸香无损,花亦干净。倒是公子这满篮荷瓣,尽数落过我摊前,怕是染了我市井尘气。”
      她这句轻轻回怼,软中带俏、清而有锋。
      张岱一愣,随即朗声笑开:“那倒是我的福气。荷瓣沾笺香,烟火衬清风,是我占了姑娘的清雅便宜。”
      一旁陈嘉奇怪--他家公子平日里风雅有度,何曾对着陌生市井少女这般松弛打趣过?(陈嘉都比张岱大八岁,居然还没长出情丝来)

      沈攸宁耳尖微热,轻声道:“公子言重。”
      张岱笑意敛了几分:
      “那日黄昏巷口,遇闲人滋扰,姑娘沉静立身、分寸有度,我当时便心生敬佩。今日重逢,实属凑巧。”
      沈攸宁指尖微顿,抬眸望他:
      “那日人群之中,公子静立旁观,亦是难得。”

      两句互通心意的浅淡回望,轻轻戳破了那日傍晚无声的擦肩。
      原来那日彼此,都曾悄悄记住对方。
      张岱微微拱手,声线沉静温润:“在下张岱,字宗子,号陶庵。”
      沈攸宁望着他,眉眼轻轻舒展,轻声回礼:“小女沈攸宁。”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顿,目光细细描摹彼此眉眼,尘封的年少记忆缓缓翻涌上来。
      张岱眸中浮出了然的笑意,温声道:“原来竟是你。十年前山阴张府宴上。”
      沈攸宁眼底微动,浅浅颔首,语气带着经年沉淀的温柔与郑重:
      “张公子记性真好。今日相逢,攸宁还是要再谢你仗义出言维护。”
      张岱微怔:“谢我?”
      沈攸宁抬眸,诚恳说道:“当年张府宴席,家父与我被旁人言语轻视、刻意刁难。十年岁月匆匆,我一直记得,是张公子当年维护,护我年少体面。”
      张岱闻言,恍然一笑,坦荡温和: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沈攸宁轻轻道:“于张公子是举手之劳,于当年的我,是莫大善意。”

      张岱看着摊前规整的素纸清香,温声开口:“今日搅了沈姑娘摊子,算作赔罪。往后我常来此巷逛游,若再无意间捣乱--便主动来帮姑娘收拾,绝不推脱。”
      沈攸宁垂眸,轻轻应了一字:“好。”
      张岱看向摊前一串随风摇曳的纸鹤,笑着说道:“你当年已经谢过我了,便是送我一只亲手叠的纸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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