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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秋狝(六) “她前十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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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低垂着眼,纤长的眼睫也耷拉着,没佩头饰,发带也因为方才动作滑落,落在草地上,顺滑如绸的黑发披散着,皎洁的月光为她装点。素净的脸上一抹血痕,很是突兀。
他毫无征兆地想起初见时的马车前那一幕,殿下也是这般,一身银白,不加点缀。
但不是这副恹恹神情。
停墨来报殿下离宫的消息,他便一刻不停地赶往行宫。路上他无法控制地想了很多,或许她真的只是去看花,或许她感到无聊烦闷了,再或者她只是要见那个新朋友……
但追到河边,入目的刀光剑影,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个人的手笔。
望着被血线缠绕的单薄背影,那股熟悉的疼痛从深处再次升起,点火般烧到四肢百骸。
这二十余年光阴,情绪很少占据周诀头脑的上风。唯独这一次,几乎是看见两人的第一瞬,没有思考,剑已经破空飞出。划破指尖,温热的血顺力,涂过冰冷的剑身,顺着剑锋划破半空的血线,正中齐悯眉心。
只想快点,再快一点,最好一击毙命。
血肉刺破的触感从手下传来,周诀眯眼。力道不减,直接破开,一路斩下。
没时间控制,干脆遵循情绪的本能,一剑落下。此刻回过神来,依然控制不住胸膛起伏,喉咙干涩。
“殿下。”
轻飘飘的呼唤从头顶落下,江澜微感觉他的语气变了。
然后脸侧触及一抹冰凉,极慢地抚过,江澜微转动眼珠,余光中那是一只手。骨节分明,青紫的血管在白得透明的皮肤下曲行,此刻指尖落在她的皮肤上,凉凉地,有些痒。
他的手平时并不寒冷。她倏然想起。
缓慢地抚摸,动作轻柔,像一根羽毛在挠。
江澜微的目光落在他身后,数片深色的布料在半空打着旋儿,七零八落。
一剑斩下之后,不知道齐悯最终如何,但有预感,不太好。接着探究的目光被周诀的银白衣袍遮挡,他凑得更近了。
他垂眸时,眼中的神情被睫毛覆盖,狭长的眼投下半屏深色阴影。月光照不进他眼眸,眼前唯一人。
没用丝帕,周诀用指腹缓慢地抹去殿下脸上的血迹,那是他的血。
“这段时间外面很危险。不宜独自出行。殿下可记得?”一字一句,像浸在寒冰中沉冷。
他已经叮嘱过,为什么还是出来了。
“记得的……但我不是自己一个人。”江澜微声音很低,脸色愈发苍白,也不知道金蝶现在怎么样了。
闻言,周诀眸色晦暗,手下的动作重了几分,少女的皮肤又是娇嫩,眼看着微微泛红。
然后他的手被抓住了,殿下的双手握住他的指尖,抬起脸时他才发现,她的脸色是这么为难,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话到嘴边变得有些艰涩。周诀沉默,薄削的唇绷成直线。他缓慢地闭上眼。
“……就这么信任他,哪怕瞒着我,也要和他见面?”心底翻滚着说不清楚的怒意,却又贪恋那一点柔软,不愿抽离,明知道不合规矩,明知道这些话不该说,没资格问出口……而且不应该,对她这么苛刻的。
他又逾矩了。
“对不起,我……”国师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抽回了手。
“见面?”江澜微闻言皱了皱眉,随即睁大眼,望他道:“你以为,我到这里是为了和齐悯见面?”
如果她约着齐悯私下见面,那刚刚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周诀该不会误会她要和齐悯一起谋杀他吧。
难怪会这么生气啊。
江澜微自顾自地琢磨,豁然开朗,毫无征兆地伸出两只手,搭上周诀的肩膀,抬起头与他对视。
这个姿势,两个人面对面,眼睛里只能看到对方,只能坦诚。
意识到这一点,周诀低头看她时,竟生出几分退却。
“我们没有约定见面,真的。不过他邀请我,也是真的。”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当然记得你说过的……所以拒绝啦。”
江澜微一字一句地说着,周诀却越听越走神,看着少女唇齿开合,到后面已经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只觉得在胸口堵着几天几夜、不可名状的东西,在殿下的一番话下,慢慢融化成水,轻易地流走了。
殿下和齐悯没有约见。她拒绝了齐悯。
国师低下了头,眸光闪烁。
“你找过来,是不是担心我……实在对不住,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句话周诀倒是听清了,眼中先是闪过片刻空白,接着脸色变得难看。
江澜微没看他的表情,继续道。
“在皇宫里,就经常麻烦你。在宫外,所有事情都落在你身上,瘟疫又那么吓人……不想再麻烦你陪我出来……看花,所以就和金蝶出来了。”江澜微说得缓慢,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从小陪伴她成长,度过日升月落的每一天的,是绵延不断的飘雪。冰和雪总有融化的时候,变成清澈的小股水流离开,什么都不留下。师尊对她很好,但经常出远门。而在宫里,周诀几乎每一天都在她身边,朝会时每日更新的糕点,大暑时清甜可口的莲子,书案上永远随手可得的笔墨纸砚……
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关注的某些细节,他却一如既往地上心。
虽然初来时金蝶对她说过,不应该对宫中人道谢。但她还是想道声谢,谢谢他,也谢谢金蝶,还有很多很多别的人。她前十几年的生活,从未被这么多的人声填满过。
周诀抬眼,这时秋风忽然起了,细微的凉意如丝缕抚过他的眼尾。顺着风,嗅到了殿下身上的熏香,清淡的甜香。
明明殿下的事情,根本不麻烦。
“上次殿下问的朋友之间,是指……”周诀电光火石地将她说过的话联想起来,他总是能迅速反应,顺藤摸瓜。
是指和我?
周诀的脸现在很是精彩。怀疑,惊讶,和懊悔。他鲜少有这么多情绪,更别提表情。
“是指你和我。”江澜微沉默过后,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郑重其事道。
她做事情向来没太多犹豫。一旦做出决定,便会立即付诸实际。
“我私心把你当作朋友,不只是师长……”她飞快看一眼国师大人,搭在他肩上的手慢慢缩回来。
她没有真正和谁做过朋友,是以有些忐忑。
周诀没有开口,静静地看着少女,从她的眉毛眼睛,到鼻尖、嘴唇,还有头发、耳朵。用目光将她的模样再回忆了一遍。她长高了,眉眼五官也有了细微变化,向着更成熟的她靠近。
他能做的事情有限,或许总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以后她会有无数个老师,无数个臣子。
但……原来可以不只是师生,不只是君臣。
无论什么身份,能继续在她身边,这样很好。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江澜微见他不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目光沉沉,眼眸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平淡得出奇。仿佛没听清,或者不在意。
虽是与平时别无二致的神情,眼睛却像隔着雾,迷蒙晦暗,有什么正在暗自涌动。
江澜微再次凑近去看。
若有若无的暗香突然放大,扑面袭来,周诀猛然偏头,一手揽过少女的肩膀,让她不能向前。
“殿下,快走吧。”随她一起转身,轻声道。
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周诀继续道。
“金蝶不在。殿下方才说同她一起,当真?”
“是真的!正走着,突然金蝶就不见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江澜微想起失踪的金蝶,连忙转身往回走。一激动,自动把刚才的谈话抛到脑后。
周诀抬头,漆黑的夜空点缀着银白的星。偏头看身后,是一张干掉的人皮。旁边是崩散的血线,一枚小巧的焦黑的硬质虫壳被斩碎,与血线团成的结缠绕,被月光照射,原形毕现。
“齐悯”早就不是真正的琅邡齐氏嫡幺子,而是一张被蛊虫操纵的人皮。
远方,冰水自洞壁低落,叮咚一声。下一瞬,一口黑血喷洒在寒冷的石壁上,红衣男子抹了抹口角淌出的鲜血,扯出一个冷笑。
“齐悯”被斩裂的同时,他的一根神经也被一齐斩断,头痛欲裂。
利刃落下时,血肉被灼烧的痛觉无比清晰,仿佛被砍断的是他的本体。
就这么迫不及待,不惜以血拭刃,也要一剑斩首。
他发现了周诀的秘密。
红衣男子饶有兴致,漫不经心地用手将洞壁上的血缓缓抹开。
他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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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狝结束后,江澜微做好了在宫中一连躺三日的打算。
“你那天到底去哪里了?”
从马车上下来,金蝶伸手来扶,殿下忍不住又问。
和前几次一样,金蝶还是没有立刻回话,头埋得更低。
脑海中闪过那一夜的光景。男子肃黑麒麟服,绣春弯刀在手,飞身掠过,挡住骤然升起的黑烟。她原已无知无觉朝黑烟走了这么多步。
金蝶惊恐地发现,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
殿下在哪里?她心急如焚。
“跟我走。”男子只说了三个字,刀光闪过,黑烟越来越浓。
晕迷后,再睁眼时已经在那男子的背上。
他的轻功极好,落地无声。金蝶看着他的侧脸,认出他是方才行宫的门子。
“殿下……”金蝶一阵口干。
听到背后的动静,男子脚步不停,沉默片刻后道:“殿下没事。”
金蝶闻言,悬着的心放松下来,过度的惊吓使脊背湿透,秋风灌入,浑身冰凉,她渐渐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行宫的床上。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那样的好身手……
“金蝶?”一声呼唤将她拉回现实,殿下眨眨眼。
“奴婢跟在殿下身后,不知怎么,突然失去知觉,就像中邪一样……然后被一男子救下,再醒来就回到了行宫。”
金蝶斟酌词句,简言概括,省略了一些细节。
闻言,江澜微思索片刻。
“什么男子……”
“殿下!”金蝶慌忙打断,音量不自觉地拉高,脸上发热。
“殿下……您快来瞧,大人送来了新鲜玩意儿。”恰好另外一个宫女从殿内走出,脸上欣喜。
“走吧,走吧——”金蝶抓住时机,拉过殿下的袖子,往前走去,暗自松了口气。
入目的是一只团子,莹润的眼睛圆溜溜地,悄悄露出来,时不时好奇地瞟几眼。雪白的毛发润滑,摸起来手感极佳。温顺地躺在软垫上,脑袋埋入软绵的毛毯。圆滚滚地,能看出先前被照顾得极好,腹部还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宫中的侍女满脸欢喜、叽叽喳喳地围站在这只雪色的团子周围。
“好可爱的猫儿!”金蝶凑过去看。
见殿下回来,大家把乖顺的猫儿抱到她面前。
江澜微有些无措地接过,手略显僵硬地托着。
她看着手中软乎乎的生命,像雪一样白净,但摸起来温热柔软,不是触手即化的冰雪。
江澜微眼中不自觉地染上笑意,指尖戳戳它的脑门。
团子也调皮起来,玩闹地轻咬着她的指尖。
姑娘们看着一人一猫玩耍,对视一眼,齐齐笑起来。
“国师大人回宫不久,便送来了这只猫儿。真是稀奇,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花色……”一个侍女笑道。
江澜微浅笑,抚摸着它圆鼓鼓的脑袋。团子抬起头蹭着,刚刚埋在毯子中没有露出的纹路,此刻显现出来。
打量着它脑门上浅浅的“王”字纹,她飞快地看了姑娘们一眼,面色狐疑。
山下的人把大猫称为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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