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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室余脉(一) “殿下,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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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瀛
初夏,海水格外湛蓝,天穹碧绿如洗。广阔的海域中,一座巨大的孤岛矗立中央,远看似神话中背驮巨峰的神龟,群山绵延,丝毫不因起于孤岛而收敛锋芒,直冲云霄。
群峰高险,远看似与海面割裂,被层层雾气托举,在半空浮动。
群峰之首,免煞峰。
雪深气寒,琼枝挂冰珠,一片寂静。少女无言走在结了厚厚冰层的石阶上,素纱绣金纹,摆动时泛着微弱的暗光。帷帽拢住了如瀑青丝,翻动时露出少女精致无暇的脸,眉心朱红一点,颜色鲜艳。
前面走着的男人四十有多,步履匆忙,时不时回头看身后的少女。她不紧不慢,而他神色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催促的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这位贵人到底理不理解他说的“江山虚位,惟待君临。”是什么意思啊。
这样怀疑着,他又抬眼看了看十四五岁少女的身影。
丹瀛立朝以来,只出过一位女帝,这位……能做好吗?怎么看都是个普通姑娘。
三年前皇帝驾崩的惨淡画面还历历在目。那年阴雨格外漫长,与宫墙角落湿滑的苔藓一起蔓延的,还有皇帝的心毒。病入膏肓那年,储君却比皇帝去得更早,后宫佳丽也疏疏落落,芳衰影逝。
强悍独立的丹瀛,一朝一夕间败落,风吹雨打般衰老。
恐怖沉默的氛围延续经年,除了那人……利刃出鞘后,锋芒闪烁至今,几乎成了朝堂帝位空悬以来唯一的主心骨。
男人眼中闪过那位大人的身影,清风松月的背影,利剑在手,寒光四射。储君与先帝仙逝,背靠后宫残存佳丽的妻族、飘摇中野心膨胀的权臣、趁乱外逃叛国的武将……纷繁势力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而那位大人脱下文官之首的官袍,提剑一刃斩一人,血洗内庭。
不知道这位女君入宫,又会带来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不知别人心中所想,少女打了个哈欠,眼中刺出泪水。一大早被这群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敲门拜访,说什么都要带她下山。
师尊远行十月有余,骤然遇到个会说话的活物,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拉着往山下走去。下山她自然愿意,可至少要挑个时间吧?大清晨,眼睛都睁不开呢。
好在下了主峰,辇舆快马加鞭,却异常平稳,少女自觉放松,控制不住地昏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姑……女君,女君?”
询问声伴随一阵轻敲,少女掀起了眼皮,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又实在是懒得动,身子还斜斜倚着软榻。
“何事?”帘外多了一个陌生的声色,听起来清冷疏离,似竹间冰泉,由远及近,很快来到窗前。
“女君许是睡着了?”一旁的近侍心里发怵,退离青年两步远,不敢抬眼。
冷比冰霜,叱咤权柄,前朝后宫都望之俨然的丹瀛当朝国师,周诀。
“殿下,冒犯了。”周诀闻言颔首,面无表情地伸手去拉辇门。
这时,门恰好推开,阳光洒入车内不算宽敞的空间,浅粉珠帘被金光一折,无数的光斑散开,有个恰好落在青年伸出的手心。
青年的手骨节分明,匀称恰好,在光下白得特别,很是悦目。此时掌心向内,使得立在车前的国师像迎接除步的近侍。
少女没戴帷帽,青丝如瀑坠在软垫上,与素白的纱衣对比鲜明,眉心朱砂正抢眼,天上谪仙误入人间。
少女只看了一瞬青年的手,毫不迟疑,神情自然地搭了上去,跳下马车,又极快松开,从容地往前走着。
一切发生得太快,周诀动作一滞,手还没有收回,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
周诀很快回神,神情不变,引着少女向巍峨大殿走去。
-治兴殿
精简后,立在堂中的是两朝甚至以上的元老,鬓白落霜,神情凝重。直到看见国师入内,才稍微放松了心。
“少淮,怎么样?找到殿下了……” 两朝元老,门下章事陆永习话没问完,已经看到了一身白纱的少女。
帷帽遮掩了容貌,气度却遮不住。冷而轻,很像高山之巅的白雪,转瞬就会消融,完全是世俗之外的存在。
“这位…?” 一众老人不确定,齐刷刷看向周诀。
周诀无言,点了点头。接着大片的目光再次落在少女的身上。
“江澜微。初次见面。”少女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闷,却很清楚,能让所有人听见。
“臣等,参见殿下……”
听到江字国姓,一众元老竟是红了眼眶,整整齐齐地拜下去,向阶上少女施礼。
开国先王有令,国师见帝不拜,更别说见了帝王子辈。但国师还是结结实实地行礼,起身时淡漠的目光,在少女的脊背上,良久停留。
三年了,丹瀛该有它的王。
-瑛融殿
被带着逛了半个皇宫,江澜微的脚踝隐隐发酸,一滩水似的,瘫在榻上,眼神清明。
窗棂框住了小片的天空,泛着丁香色的微紫。
从小她便生活在免煞峰,再远的地方也就到过群峰云雾缭绕之处。今天走了很多路,也到了很远的地方。看得东西也够多彩了——对比免煞峰终日的皑皑雪色。
她揉了揉酸胀的脚踝。玩够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周诀进来时就见江澜微捧着脸,百无聊赖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躺椅的雕花。
“臣,国师周诀,见过殿下。”
身为国师,历朝历代都是离皇帝最近的人。面对这个未来注定要登基的王室遗脉,周诀自然负有重大的使命。
培养新君,还丹瀛一个治世。
“江澜微,初次见面。” 今天见了很多副陌生面孔,江澜微点点头,道。
周诀:……
首先不是初次见面,其次不需要自我介绍。
他想起一路走来感觉到的异样。这个少女的神情平淡,没有紧张,更没有兴奋,走在偌大皇宫,像走马观花地看一遭罢了。平淡过了头。
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成为这里的主人。
周诀指尖轻叩桌案。先帝登基前游园,春光满面,浩浩荡荡的仪仗,成群的妃嫔,拖曳数里的轻纱……而眼前这位回宫,也只是淡淡一瞥。没有群臣簇拥,只有他与三两内臣,陪着草率地绕了半周。
监星司择选秋初吉日,新君登基。距离日子还有三月,应当来得及,本就在帝位空悬时主持朝政的周诀,一面继续代君司政,一面成为江澜微的夫子兼管事。
世上有求仙问道、避世隐居的人。他们大多经历惨淡,最终淡化俗缘,望破红尘。但这个少女不一样,她从未沾染俗尘。
将王霸之道传授给这个不谙世事,不食烟火的新储君。
这是一件难事,对她来说,朝堂,甚至普通的市井,都是完全陌生的世界,更何况成为万人俯首的君王。
但比起这个,让朝野上下不得不选择江澜微的,是她身上的血脉,是一个“江”字。丹瀛是海上孤国,没有外敌,变数极少,血缘使得一切更加稳固。
开国君王姓江,千百年,江山便一直姓江。
更何况,有周诀这样铁面无私的严师,足矣。
-次日
“殿下。”周诀下朝,官服还没来得及脱下,快步赶往瑛融殿。
青年的面容疏冷,眉眼漠然。与他的铁硬手腕一样,不留情面,私底下被称为冷面煞。可以说,周诀年纪轻轻执掌大局,一朝老人不敢质疑,便是缘于他毋庸置疑的心机谋略和公事公办的干净利落。
风雨飘摇的丹瀛,在先帝死后,便靠周诀为首的内廷,支撑至今。
前朝只出过一位女帝,是以女官不算充裕,而且国师代政两年不住在宫内,能为江澜微办事的人很少,或者是连伺候她的人也都是些前朝老人。
发丝斑白的嬷嬷恭敬地行礼,几次想要递瓜果茶水,都被江澜微抬手挡回。
她不习惯被人伺候,总感觉很奇怪。
“婆婆在这里多久了?”少女坐在塌边,捧着脸,与这自称“殷婆”的嬷嬷聊天。
殷婆挤出个笑。“殿下,老奴殷饶,先王在时为后宫管事,在先皇后娘娘宫中管事。现在伺候殿下。”
“那皇后娘娘那边谁伺候?”
“……殿下,您昨日游宫看见了,后宫萧索,娘娘罹难,三年前已崩逝。”殷婆是后宫的老人了,说着说着,眼尾皱纹加深,眼眶发涩。
其实不仅是皇后,四妃中幸存的仅一人,剩下的夫人嫔妃之类的,也稀稀拉拉所剩无几了。
江澜微闻言一愣,想起来确实路过一片粉黛宫殿,鸦声阵阵。
“其实我不需要人伺候的。”江澜微不想再提殷婆的伤心事,撑着下巴换言道。一张干净的脸上,漆黑的眼眸无波澄澈,轻拧眉头。
“这……”殷婆余光瞥到什么,瞬间紧绷起来,又很快松下去,行了个礼。“国师大人。”
周诀立在一帘之外,隔着珠帘,隐隐约约能看见塌边少女的轮廓。
“下去吧。”大殿很快只剩两人。周诀不言,目光无声落在少女的脸上。
“殿下匆匆劳驾致此,许是不明缘由,臣特为告知。”清冷的声音飘入江澜微耳中,却唤起了她的困意。江澜微撑着下巴的手改为捂嘴,将要打出的哈欠被捂住,没来得及回应,周诀已经讲下去。
“殿下乃先王亲女,自幼隐居避世,不明身份重大。殿下亲眼可见,天咒应验,先王及皇脉接连驾西,不得已寻殿下入朝……殿下。”
“殿下?……” 周诀听到上头均匀的呼吸声,开合的唇抿成直线。
思考几息,敲了敲手中玉笏,声音清脆。江澜微睁眼,只闻帘下青年冷声。
“殿下责任重大,望正色以待,严肃行事。”
江澜微的眼睛总是滢着水光,仿佛免煞峰的初雪和晨雾都融到眼睛里了。这双眼睛此刻看着周诀。
她真的累了。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周诀沉默。他确定,接应她的人一定没有解释清楚。
难道不明不白就把人带过来了?山高水远,跟着一个陌生人不问缘由地来到这里,她也不知道害怕。周诀收回停留在少女身上的目光。
“此后皇宫便是殿下的家。” 他道。上面的少女不说话了,也没反应。似在思考,很安静。
“昨日接应殿下的人,带上来。”侍卫见国师出了瑛融殿,迎上去,却只听这句冷声。
昨日那四十多岁的男子,战战兢兢,很快被带到国师面前。他自觉没有办错事,不是心虚,但就是害怕。不怪他胆小,前朝谁不知道国师十步杀三人,提剑能斩小人,口诛能杀佞臣,最后一个,他猜是被吓死的。
“国师明鉴,小人什么坏事都没做啊!”他拜下去。
“坏事?你也没做事。”周诀没有正眼看他,冷笑一声,漠然向前走着。那人两股战战跟在身后。
“按失职处决。”周诀正眼看他,也就短短一瞬。
瑛融殿的池塘荷花旺盛,初夏季节尚未开放,含苞的白嫩透着淡淡粉色,在翠碧欲滴的莲叶衬托下白得脆生。给宫闱增添少有的生机。
周诀按了按紧皱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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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澜微认床。虽然一路奔波劳累,在她不熟悉的紧张气氛中度过了几日,但一旦入夜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看着层层叠叠的帷幔轻纱,她就一点都睡不着。
夜很深了,万籁俱寂,但隐隐约约能听见河塘中荷叶随风浮动的声响。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
在夜晚躺下一个人失眠之前,她还没有对离开免煞峰有清晰具体的认知。此刻身下被褥陌生的触觉,提醒着这里不是她的小榻。
师尊还没回家,免煞峰终年落雪,她走了,庙门的积雪谁来扫呢?走之前没有给师尊留言,他远行归来,会不会满山找她?
……哎。
她百无聊赖,感觉躺够了。
于是殿下赤着脚,小心翼翼绕开站着打磕睡的宫女,来到了瑛融殿外。夏夜暑气未消,些许闷热。路过荷塘时,她汲了一捧凉水,清凉的触感滑过额头和眼睫,很舒服。
值守的太监远远地站着,她恰好被一棵宫墙柳遮挡。
江澜微感觉不能再往前走了,长长的宫道,也不知道通向哪个地方。这里不是免煞峰,在那里她闭着眼走都认得路。
于是她坐在台阶上,捧着脸吹风。京都的风是热而软绵的,扑在脸上痒痒地。
群峰之巅的风像刀子,有时候裹着冰晶,卷着雪花,淡淡的白。
这里的星星也没有山上亮。
下值的周诀走在宫道上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形影单薄的少女,稚气地捧着脸,衣衫随意地披着,赤着脚坐在台阶上,眼睛很亮,有漫天的星辰。恰好一粒晶莹泛着银光的水珠从鼻侧滑落,留下淡淡水痕,也许转瞬便会被风吹散消逝。
但恰好月光映照,这一幕被下值的国师大人遇见。无言地看了几瞬,周诀便收回目光,决定绕道。
江澜微也没有发现宫道的尽头,多了个远远在移动的影子,只觉得睁着眼睛看久了,有点干,竟然开始困了。
“殿下……” 宫女焦急的呼喊隐隐约约从殿内传来,也不敢惊动深夜。
江澜微慢半拍意识到,那个称呼指的是自己。
带着好不容易积攒的困意,江澜微慢慢起身,朝殿内走去。
第二日要起不来了。她有预感。
一个新的故事带给大家!

祝大家看文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