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吻过旧星河》词穷理屈

8、旧岁误会，岁岁留白 苏晚僵在座

　　苏晚僵在座椅上，浑身的神经都像是被瞬间绷紧，心跳如擂鼓般撞在胸腔里，震得她耳膜微微发麻。
　　车内的光线昏暗柔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车流与人声，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安静得近乎暧昧。陆时衍掌心的温度温热干燥，浅浅覆在她纤细的腕骨上，不束缚、不逼迫，却带着一种绵长又坚定的存在感，牢牢锁住她所有想要退缩的退路。
　　七年以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对这段过往脱敏。她熬过了最难过的日夜，消化了所有委屈与不甘，把少年心事层层封存，以为再见时可以坦然自若，做到真正的云淡风轻。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所有的释怀都只是伪装，只要他稍微靠近，她筑起的所有高墙，便会瞬间轰然倒塌。
　　苏晚缓缓抬眼，眼底褪去了白天所有的客套与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茫然与疲惫。
　　“陆时衍，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是她第一次，抛开职场上下级的身份，抛开合作方的距离，认认真真问他一句心里话。
　　“七年了。”她轻声继续，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我们分开整整七年，该断的早就断了，该忘的也早就忘了。你现在回头、执着不放，除了让彼此尴尬，没有任何意义。”
　　在她的认知里，当年的分开是结局，是年少无缘的句号。成年人最体面的默契，就是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她不懂他为何偏偏要揪着一段早已落幕的青春，反复沉沦。
　　陆时衍看着她眼底的疏离与劝说，心口微微发闷，指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他收回手，垂落在身侧，目光却依旧沉沉锁在她脸上，一寸不舍得移开。
　　“你真的以为，我们当年只是简单的性格不合、年少分手？”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裹挟着夜色沉淀下来的沙哑，藏着积压了七年的隐忍与遗憾。
　　苏晚眉眼微怔，瞳孔轻轻收缩：“不然呢？”
　　七年，她无数次复盘过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恋。十七岁的他们，一个热烈直白，一个敏感别扭，明明满心欢喜，却偏偏不肯低头，一点点小事就冷战僵持，最后耗光了所有温柔，潦草散场。这是她七年来认定的结局，也是她唯一能说服自己放下的理由。
　　陆时衍仰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剖开自己尘封七年的伤疤。那些年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的狼狈、无奈与自卑，在此刻，尽数摊开在她眼前。
　　“高二下学期，我奶奶突发重病，急性心衰，常年住进ICU反复抢救。”
　　“那段时间，我家里内乱不断，亲戚争产、股份纠纷、官司缠身，我父亲整日忙于应对风波，家里一团糟，根本没人顾得上我。”
　　字字平缓，却字字沉重。
　　苏晚浑身一震，整个人彻底愣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从未听过这些事。一丝一毫，都从未知晓。
　　那一年的盛夏，她记忆里只有陆时衍突如其来的冷漠。他不再等她放学，不再陪她走过梧桐道，不再对她温柔浅笑。她主动找他、给他带早餐、递情书、低头示弱，换来的永远是他冷冰冰的敷衍和刻意的疏远。
　　她以为是新鲜感褪去，以为是他不爱了，以为是自己的死缠烂打成了他的负担。她委屈、难过、彻夜失眠，最后带着满身遗憾，体面退场。
　　可她从不知道，那时的他，正独自扛着整个家庭的风雨，深陷黑暗泥沼，无人倾诉，无人撑腰。
　　“我那时候情绪极度不稳定，暴躁、阴郁、自卑。”陆时衍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落寞，“我每天奔波医院和学校，看着家里鸡犬不宁，看着长辈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我根本没有资格谈恋爱，更没有资格拖着你陪我吃苦。”
　　“你那时候太干净、太明亮了，像一束闯进我灰暗人生的光。我舍不得让你沾染我身边的半分泥泞。”
　　年少的他笨拙又天真，以为狠心推开就是保护，以为暂时的放手，能护住她一身纯粹与光亮。他想着，等他熬过所有风波，等他稳住一切，就回头好好爱她，弥补所有亏欠。
　　可命运捉弄人，年少的爱恋最是脆弱，一旦转身，便是万水千山。
　　“我不敢解释。”陆时衍喉结剧烈滚动，藏着难以言说的酸涩，“我怕你心软，怕你留下来陪我熬，怕你本该无忧无虑的青春，被我的家事拖累。我只能装作冷漠、装作不在乎，逼你离开。”
　　苏晚鼻尖骤然一酸，温热的湿意瞬间涌上眼眶，堵得她胸口发闷，呼吸发紧。
　　原来所有的冷淡疏离，从不是不爱，而是太爱。
　　原来她耿耿于怀七年的伤害，是他笨拙又极致的温柔。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的哽咽，“如果你说了，我不会走的。”
　　十七岁的苏晚，满腔热忱，满心都是他。哪怕前路风雨泥泞，她也一定会陪着他熬过去，绝不会独自抽身，留他一人孤军奋战。
　　陆时衍抬眸，深深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那时候的我太年轻，太自负，也太懦弱。”他轻声自嘲，“我以为我能很快扛过去，我以为我来得及追回你。可我万万没想到，等我收拾好所有烂摊子，回头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霖市，彻底断了所有联系。”
　　一场误会，整整空白七年。
　　车内陷入长久的静默，晚风穿过缝隙，带着微凉的湿气，轻轻拂过两人的发梢。七年的遗憾、委屈、不甘、心酸，在这一刻尽数交织翻涌，淹没了两人所有的防备与疏离。
　　苏晚强压下眼底的泪水，偏过头看向窗外斑斓的灯火，声音轻得像叹息：“都过去了。”
　　岁岁留白，岁岁遗憾，错过的时光再也无法重来。
　　陆时衍却无比坚定地开口，打破她的自我劝慰：“没过去。苏晚，只要我还在，只要你还在，一切都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