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雾逢君》香菱梦话

25、博物馆的讲座 霍方舟博物

　　腊八过后一周，霍方舟在临江博物馆有一场公开讲座。

　　题目是馆方拟的——《雾与土：临江的地脉、古墓与葬俗》。霍方舟是主讲人。洪逾是看到博物馆公众号的推送才知道这件事的——推送里配了一张霍方舟的照片，穿着深色衬衫，站在某次发掘现场，神情专注。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赶紧划走，又忍不住划回来，截了个图。

　　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截图干什么？他就在你隔壁房间住着，你想看随时能看，你截图干什么？！——然后他把那张截图存进了一个名为"工作资料"的相册里。

　　讲座在周六下午。洪逾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他特意挑了个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戴着口罩，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假装自己只是个路过的普通市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明明霍方舟说过"你要是想找我，去考古系一问就知道"，他去听个讲座，光明正大。

　　讲座开始前十分钟，阶梯报告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洪逾环顾四周，发现听众里年轻人居多，有学生模样的，也有挎着相机的。他旁边坐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捧着一本霍方舟的著作——对，著作，洪逾这才知道霍方舟还出过书，扉页上的照片跟公众号推送里那张一样，神情专注。

　　"你是霍老师的粉丝？"马尾辫姑娘见他盯着那本书，自来熟地搭话。

　　"不是。"洪逾脱口而出，"我是……家属。"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在心里疯狂抽自己：洪逾！你嘴瓢什么！什么家属！谁是你家属！——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我是他室友。住一起的。"

　　马尾辫姑娘眼睛一亮："室友？！那你天天能见到霍老师？他平时也这么——"她比划了一下，像是想找一个词形容，最后憋出一个，"——这么'端'着吗？"

　　"端？"洪逾想了想霍方舟在家穿着旧毛衣、坐在院子里浇花的样子，"……不端。他在家挺随意的。还会煮粥。"

　　马尾辫姑娘一脸"我酸了"的表情。洪逾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那种"你们只能看见他在台上的样子，只有我看见过他浇花的样子"的隐秘得意。他咳了一声，正了正神色，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室友。

　　讲座开始了。

　　霍方舟走上讲台时，报告厅里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安静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讲台后面，目光扫过全场——扫过最后一排角落时，似乎停了一下。洪逾心虚地压了压口罩，把自己又往椅子里缩了缩。

　　"大家好。"霍方舟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报告厅里清晰地传开，"今天想跟大家聊一聊临江的雾。"

　　洪逾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听着，就忘了自己是个"家属"了。他第一次发现，霍方舟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跟在家里完全是两个人——在家里，他话少，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可站在讲台上，他的话像一条被疏通了许久的河道，平缓而绵密地流淌出来，一句接一句，把人带进一个又一个遥远的年代。

　　他讲临江的地脉。说这座城市的地底下，埋着几条古河道的遗迹，地下水系丰沛，常年向地表渗着水汽——"所以临江多雾，不全是气候的功劳，有一半是地底下升上来的。"

　　他讲临江的古墓。说这座城市建城几千年，地下的墓葬层层叠叠，像一本翻不完的书——"我们脚下每一寸土里，都睡着古人。"

　　他讲临江的葬俗。讲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临江的地方志里，有几条记载，讲的是古时候的殉葬之风。有的县志写得含糊，只提'以人殉葬'四个字；但也有比较详细的，记载了下游某个古镇，在筑城的时候，曾以大量活人殉于地基之下——"他停了一下，"近年来在那一片做过地层勘探，确实发现了成规模的、非正常死亡的遗骸层。规模之大，超出了史料的记载。"

　　洪逾坐在最后一排，听到"大量活人殉于地基之下"时，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他想起忘川渡那盏灯，想起那些积在雾里走不掉的魂——如果霍方舟说的是真的，那下游那个古镇的地底下，是不是还压着成百上千个，几百年都没能走掉的魂？

　　讲座快结束时，有人举手提问："霍老师，临江的老辈人常说，雾是活人和亡魂之间的一道帘子。您怎么看这种说法？"

　　报告厅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提问的显然是个民俗爱好者，这个问题在考古学者看来，大概属于"怪力乱神"的范畴。洪逾却看见，霍方舟在台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平平的：

　　"这种说法，我在临江的老人口中听到过很多次。抛开迷信的成分不谈，它至少说明一件事——临江人世代与雾共生，对雾的感情，远比外人想象的复杂。"他顿了顿，"雾遮住视线，让人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可反过来想，也正是因为看不清，人才会相信，雾的那一头，有什么东西在。"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在最后一排角落那个戴着口罩的人身上，又停了一下："至于那一头到底有什么——信的人，自然看得见。"

　　讲座在掌声中结束。洪逾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那个被掌声和灯光包围的人，忽然觉得胸口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涨了几分。他想起讲座前那个马尾辫姑娘问他的话——"他平时也这么端着吗？"他当时说"不端"。可此刻他忽然觉得，台上的霍方舟，和在家里给他留粥的霍方舟，其实都是他。一个是霍老师，一个是霍方舟。而他——他好像两个都……他不敢往下想。

　　他在门口等霍方舟。讲座散场，听众陆陆续续走出来，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围在讲台边问问题，霍方舟一一答了，才脱身出来。他刚走下讲台，又被馆里一位领导模样的人拦住了，两人站在门边说着什么。洪逾隔着几米，听见那位领导笑呵呵地问："霍老师，你旁边这位年轻人——是你们系的新老师？"霍方舟的声音不高，隔着人群飘过来："不是。是我请来帮忙的，对临江的民俗有些兴趣。"

　　洪逾站在门口，听见"请来帮忙的"五个字，脚步顿了一下。他告诉自己：本来就是帮忙的，人家说得没错。可心里那根刺，还是轻轻地扎了一下——他想起霍宅那碗每天早晨都温着的粥，想起出差前夜那杯牛奶，想起那句"等你准备好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霍方舟的什么人。是渡魂人？是室友？是"请来帮忙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没让那点情绪爬到脸上。等他再抬起头时，霍方舟已经送走那位领导，走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洪逾的口罩："戴这个干什么？"

　　"低调。"洪逾闷声道，"怕你的粉丝打我。"

　　霍方舟看了他两秒，没接他这句茬："走吧。回家。"

　　"不等你的粉丝了？"

　　"我的粉丝就一个。"

　　洪逾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硬撑着："……谁啊？绿萝啊？"

　　"嗯。"霍方舟道，"它每天都听我念书。风雨无阻。"

　　洪逾："……"

　　他发现自己又被耍了，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酸又甜。他跟在霍方舟身后往外走，走过展厅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玻璃展柜里，放着一组出土的陶俑——人形的，面目模糊，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霍方舟。"他忽然问，"你讲座里说的那个古镇——大量活人殉葬那个——是真的吗？"

　　霍方舟的脚步顿了一下："县志有记载，地层勘探有痕迹。但确切的情况，还在查。"

　　"那要是真的……"洪逾说，"那些被殉葬的人，他们的魂，是不是也走不掉？"

　　霍方舟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是被强行殉葬的，死时怨气太重，确实容易滞住。几百年下来，要是没人渡——"他没说下去。

　　洪逾也没再问。他跟着霍方舟走出博物馆，外面的雾照旧浓着。他正要上车，霍方舟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微微皱起："……旧校区？什么时候的事？……嗯，我知道了。明天我去看看。"

　　挂了电话，洪逾问："怎么了？"

　　"临江三中的旧校区。"霍方舟道，"那片校区废弃十几年了，今年要拆了改建。施工队进场第一天就出了事——挖掘机在拆一栋旧教学楼的时候，发动机无缘无故熄火，怎么都打不着；工人下到地下车库，说听见'有人哭'。"他顿了顿，"一天之内，三个工人请辞。施工停了，校方托人找我，让我去看看。"

　　洪逾眼睛一下子亮了："闹鬼？"

　　霍方舟看他一眼："施工队是这么说的。"

　　"带上我！"洪逾脱口而出，"我年假还没休——不是，我是说，我正好有空——"

　　霍方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你不是说要躺三天吗？"

　　"……先干活，后躺。"洪逾道，"再说了，你一个人去，万一那地方的东西不讲道理怎么办？我好歹——"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好歹，能跟它们说上话。"

　　霍方舟没有接话。他看了洪逾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拉开车门："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得嘞！"洪逾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临江三中——那学校，以前出过什么事吗？"

　　霍方舟发动车子："我明天去查。你要是闲不住，今晚可以先搜搜——旧校区为什么废弃，网上应该有点风声。"

　　洪逾"哦"了一声，掏出手机，当场就开始搜。他搜"临江三中旧校区"，搜出来的大多是些"拆迁改造"的新闻通稿，翻了几页，才在某个已经没什么人逛的本地论坛里，看见一个沉了很久的帖子。帖子的标题是：《三中老校区到底闹不闹鬼？有校友进来聊聊》。发帖时间是八年前。洪逾点进去，翻了几页，大部分是插科打诨，只有一条回复让他停了下来。

　　那条回复没有ID，匿名发的，只有一句话：

　　"别问闹不闹鬼。问问2012年，那个从教学楼天台跳下来的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洪逾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车子驶过临江大桥，桥下的江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他忽然觉得，明天的旧校区之行，恐怕没那么简单。

　　窗外，雾城的夜色缓缓流动。洪逾把手机揣回兜里，望着窗外，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兴奋，慢慢沉了下去——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总觉得，这一次要面对的东西，跟以前的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