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雾逢君》香菱梦话

23、初雪 临江初雪。

　　临江的初雪，是在婉娘渡河后的第七天落下来的。

　　那天洪逾正在公司改代码，窗外忽然传来同事的惊呼："下雪了！"他抬起头，看见灰蒙蒙的天幕上，细碎的雪粒正簌簌地落下来，落进雾里，像无数颗盐撒进了一锅白粥。整个下午，他都心不在焉，盯着窗外那片混茫的天地，盼着早点下班。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盼什么。就是觉得，雾城的第一场雪，他不想一个人看。

　　傍晚下班，他骑车回霍宅。雪花已经密了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化了，又落下。他把车停好，推门进院子时，看见霍方舟正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像裹了一层糖霜。

　　"下雪了。"洪逾说。

　　"嗯。"霍方舟没有回头，"临江的雪不多见。上一场，还是三年前。"

　　洪逾"哦"了一声，站在他旁边，一起看雪。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站在廊下，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院子里的石阶、花坛、桂花树，一点点地染白。

　　过了很久，洪逾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想堆个雪人。"

　　霍方舟转头看他。

　　"我长这么大，还没堆过雪人。"洪逾道，"孤儿院在南方，不怎么下雪。后来上班，去的也都是不怎么下雪的城市。"他顿了顿，"雾城这雪虽然不大，但应该……够堆个小雪人吧？"

　　霍方舟看了他两秒，转身走进屋里。洪逾以为他不想理他这个幼稚的提议，正要撇嘴，就看见霍方舟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双棉手套和一条围巾。

　　"穿上。"他把手套递过来，"雪不大，化得快。要堆，趁现在。"

　　洪逾接过来，套上手套——手套明显是霍方舟的，大了一号，指尖空荡荡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在宽大手套里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霍方舟，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暖意又冒了上来。他闷声道："……谢了。"

　　他蹲在院子里，认认真真地团雪。雪确实不大，积了薄薄一层，他团了半天，才团出拳头大一个雪球。他一边团一边嘀咕："这也太少了……你们临江的雪，怎么跟闹着玩似的。"

　　"有就不错了。"霍方舟站在廊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三年前那场，还没你拳头大。"

　　洪逾不理他，专心致志地堆他的雪人。他花了快一个小时，才堆出一个歪歪扭扭、不到膝盖高的小雪人——圆脑袋，圆身子，比例完全不对，像个发育不良的馒头成精。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不满意，又蹲下来修了修，越修越歪。

　　"……算了。"他泄气地站起来，"就这水平了。给它安个眼睛鼻子，凑合看吧。"

　　他从地上捡了两颗小石子，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又折了根树枝插在雪人鼻子位置——树枝太长，插上去像根避雷针。他挠了挠头，正要调整，忽然感觉后颈一凉——一个雪球精准地砸在他后脑勺上，碎成一片冰碴，顺着衣领滑进去。

　　"嘶——！"洪逾被冰得一个激灵，猛地转头。霍方舟站在廊下，手里团着第二个雪球，一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精准制导的雪球不是他扔的。

　　"霍方舟！"洪逾气急败坏，"你——你偷袭！"

　　"你堆雪人。"霍方舟道，"我打雪仗。"

　　"谁要跟你打雪仗——"洪逾话没说完，又一个雪球迎面飞来，他偏头躲过，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院门上，碎成一朵白花。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雪，又看了看霍方舟手里团到一半的第三个雪球，忽然恶向胆边生，蹲下来，飞快地团了一个雪球，用力扔过去。

　　雪球飞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在霍方舟脚边半米远的地方，滚了滚，停了。

　　"……"

　　"……"

　　"我这叫战术性失误。"洪逾脸不红心不跳，"你等我热热身——"

　　霍方舟没有给他热身的机会。他抬手，雪球划出一道笔直的线，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洪逾额头上。力道不重，冰凉的雪碴糊了他一脸。

　　洪逾被砸得愣在原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看着廊下那个面不改色的人，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一个大学教授，打雪仗打这么准？你练过？"

　　"扔探方的时候练的。"霍方舟淡淡道，"手要稳。"

　　"扔探方？"洪逾哭笑不得，"你们考古的扔土也扔这么准？"

　　"看家本领。"

　　洪逾被他噎得无话可说。他吸了吸鼻子，认命地蹲下来，继续修他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修着修着，他忽然感觉肩膀上一沉——一条围巾落在他肩上。他抬起头，霍方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小雪人的脖子上。

　　"给它围上。"霍方舟道，"光着脖子，容易感冒。"

　　洪逾看着那个被围上围巾的小雪人——围巾太长，拖到地上，小雪人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蹲在那里，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他笑着说："你别说，这么一围，它还挺像个人样的。"

　　霍方舟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小雪人，没有接话。雪花还在落，落在两人肩头。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落下来的簌簌声。

　　那晚，洪逾拍了一张小雪人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这是他到雾城以来发的第一条朋友圈。照片里，小雪人围着一条明显过长的深灰色围巾，歪歪扭扭地站在雪地里，背后是霍宅那扇朱漆的门。他配了一行字："雾城的第一场雪。堆了个雪人，室友说它像他。"

　　发完他就后悔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飞快地删掉，重新配了一行："雾城初雪。纪念。"

　　周檬在底下秒回："？室友？"后面跟了一排意味深长的表情包。

　　洪逾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没看见。

　　那晚霍方舟做饭。他做菜口味清淡，清炒时蔬、蒸鱼、一碗汤，摆盘整整齐齐。洪逾扒了两口饭，眼神开始往厨房飘——他下午去超市，偷偷买了瓶辣酱，藏在冰箱最里面。趁霍方舟盛汤的工夫，他飞快地拉开冰箱，掏出辣酱，拧开盖子往自己碗里狠狠舀了一大勺。

　　"那瓶辣酱——"霍方舟端着汤回来，正好看见。

　　洪逾僵住了，握着辣酱瓶的手停在半空，像个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他干笑两声："就……尝一口。"

　　"你上个月胃不舒服，医生让你少吃辣。"

　　"那是上个月！"洪逾梗着脖子，"我这个月已经好了！而且我是四川胃，你天天给我吃清炒时蔬，我嘴里淡出鸟来了！"

　　霍方舟放下汤碗，看着他，没说话。洪逾被他看得心虚，把辣酱瓶往桌上一放："行行行，我不吃了，还给你——"他话没说完，霍方舟忽然伸手，把那瓶辣酱拿走了。洪逾："……你还真收啊？"

　　霍方舟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洪逾坐在桌边，看着自己碗里那勺红彤彤的辣酱，越想越气——他连吃个辣的自由都没有了？他正打算把辣酱从他碗里扒掉以示骨气，霍方舟回来了，把一只小碟子放在他手边。碟子里，是刚调好的辣碟——辣椒油、蒜末、香菜，香气直冲鼻子。

　　"吃吧。"霍方舟坐回自己位子，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平的，"冰箱里那瓶太咸。这个是我调的，少盐。"

　　洪逾看着那碟辣油，又看了看霍方舟，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低头蘸了一口——嗯，真香。他闷声说了句："……谢了。"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下次能不能别老管我？我都二十二了。"

　　"嗯。"霍方舟应了一声，"二十二岁，上个月还因为吃辣胃疼，半夜爬起来翻胃药，翻得哐当响。"

　　洪逾："……"

　　他埋头吃饭，决定不跟这个人一般见识。可他吃着吃着，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他赶紧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周末，洪逾去了城西梧桐巷。

　　他没有告诉霍方舟——他觉得这种事，自己去就行。他骑着车，穿过雾城的街巷，在梧桐巷17号门前停下来。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三楼，窗台上晾着几件旧衣裳。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上楼，敲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系着围裙，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

　　"阿姨您好。"洪逾道，"我是赵小满的……同事。以前在云帆科技跟他一起干过活。"他顿了顿，"我最近出差路过临江，想起小满家在这儿，就过来看看您。"

　　赵小满妈妈愣了愣，随即侧身让开："进来坐，进来坐。小满他……他走了好几年了，难得还有人记得他。"她说着，声音有点哑，"你吃饭了没？锅里正好有红烧肉——小满以前最爱吃的，我天天做，都习惯了。"

　　洪逾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小的屋子——桌上摆着一副没拆的碗筷，冰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咧着嘴笑，眉眼和赵小满有七八分像。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走进屋，在桌边坐下，说："阿姨，我吃。我正好饿了。"

　　赵小满妈妈给他盛了一碗饭，又夹了满满一筷子红烧肉。洪逾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咸甜适口，炖得酥烂。他嚼着那口肉，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小心翼翼看着他吃饭的女人，开口了。

　　"阿姨，小满让我跟您带句话。"他说，"他说他在那边挺好的，让您别老去他坟前哭了——雾大，路滑，您膝盖不好，摔了没人扶。"

　　赵小满妈妈愣住了。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他……他真这么说的？"

　　"真的。"洪逾道，"他说他最喜欢吃您做的红烧肉，让您别天天做了——他怕您累着。"

　　赵小满妈妈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红着眼眶，冲洪逾挤出一个笑："这孩子……都走了五年了，还惦记着吃。"

　　洪逾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口红烧肉，心里堵得慌。他忽然想：赵小满要是还在，应该也就是他这样——一个普通的、会惦记妈妈做的红烧肉的年轻人。他死了五年，他妈妈做了五年的红烧肉，天天做，天天没人吃。他今天来，替赵小满吃了这一口，也替他把那句"别等我了"带到了。

　　他走出梧桐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赵小满蹲在那里，看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搓着手，一脸忐忑："大哥……你、你见着我妈了？"

　　"见了。"洪逾道，"红烧肉我也吃了。"

　　赵小满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她还好吗？"

　　"好。"洪逾道，"就是还天天做红烧肉。我跟她说了，让她别做了。"

　　赵小满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她听了吗？"

　　"听没听，我不知道。"洪逾道，"但你妈那个人，一看就是不听劝的。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往冰箱里放肉呢。"

　　赵小满"扑哧"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冲洪逾鞠了一躬："大哥，谢了。真的，谢了。"

　　"烧饼还欠着呢。"洪逾摆了摆手，"你记着就行。"

　　赵小满咧嘴笑了笑，转身钻进雾里。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大哥！你以后要是需要我帮忙，说一声就行！我赵小满别的本事没有，雾城这片的魂，我都能说上话！"

　　洪逾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雾里，站了一会儿，才骑车回家。风有点凉，他裹紧了外套，忽然想起赵小满妈妈桌上那副没拆的碗筷——他想，那副碗筷，大概还会摆很久。可至少，那句"别等我了"，有人替赵小满说到了。

　　夜里，洪逾窝在沙发上，跟霍方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起赵小满妈妈的红烧肉，说起那副没拆的碗筷，说着说着，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霍方舟，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会过河吗？过了河，还能记得这边的人吗？"

　　霍方舟翻着书，没有抬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今天见了赵小满他妈，有点感慨。"洪逾道，"我在想，等我死了，过河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人这么惦记我？"

　　霍方舟翻书的手顿住了。他合上书，抬起头，看着洪逾。灯下，洪逾的脸被灯光照得柔和，眉目安静，带着一点很少见的、没藏住的茫然。他看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不高：

　　"你不会。"

　　"啊？"

　　"渡魂人自己过河那天，会有人撑船来接。"霍方舟说完，又翻开了书，声音淡淡的，像是没说过这句话一样。

　　洪逾愣在原地。他盯着霍方舟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句"谁会来接我"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有问出口。他总觉得，霍方舟这句话里，藏着什么他还没读懂的东西。可他不敢深想。

　　他缩回沙发里，抱着靠枕，闷声道："……神神叨叨的。"

　　窗外，雪还在下。雾城的夜被雪映得亮堂堂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的轻响。

　　洪逾靠着沙发，听着那水声，不知不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