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雾逢君》香菱梦话

16、铜镜夜歌 铜镜夜歌。

　　第二天，洪逾在公司开了三次会，打了四次瞌睡。

　　前半夜听曲子，后半夜翻来覆去，天亮才眯了一会儿——他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坐在会议室里，被主管点名问"小洪对这个方案有什么看法"时，他"啊？"了一声，脱口而出："我觉得……那个女的唱得挺好听的。"

　　满会议室安静了。主管一脸茫然："……什么女的？"

　　洪逾："……我是说，那组'女娲补天'的视觉素材，做得挺好听的。不是，做得挺好看的。"

　　散会后，周檬把他堵在茶水间："你昨晚干嘛去了？偷牛去了？"

　　"……听歌。"洪逾老实说，"邻居半夜放音乐，吵得没睡好。"

　　"什么邻居放音乐放得你两个黑眼圈？"周檬狐疑，"你那个'室友'不管管？"

　　洪逾心说，就是他要听的。他面上干笑两声："他……也管不了。人家唱了四百年了，不让唱不合适。"

　　周檬："……你最近说话越来越玄了。"

　　傍晚下班，洪逾骑车拐进巷口时，在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他渴了，想买瓶可乐。

　　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光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见有人进来，抬头瞄了他一眼，又瞄了一眼，忽然"哟"了一声："你就是霍老师家的那个小洪吧？"

　　洪逾一愣："您认识我？"

　　"这巷子就这么长，谁家来个生人，一眼就看见了。"老板从冰柜里摸了瓶可乐递给他，笑呵呵的，"霍老师那宅子，他住了十年——头一回见带人回来住。前两天你俩一前一后出门，我还以为看错了。"

　　洪逾握着那瓶可乐，瓶身冰得他指尖发凉。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借住。"

　　"借住？"老板嘿嘿笑，"霍老师那宅子，我在这开了十年店，就没见他往外租过。他这人独来独往惯了——去年冬天，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冻死了半棵，都是他自己吭哧吭哧挖的土，没找人搭过一把手。"他摇着头，"你这借住，借得可不一般。"

　　洪逾站在小卖部门口，握着那瓶冰可乐，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合租的室友"，可原来，霍方舟那栋宅子，十年里从来没有人住进去过。他捏着可乐瓶，闷声道："……那瓶可乐多少钱？"

　　"三块。"老板摆手，"头回见面，送你了。往后常来。"

　　洪逾"哦"了一声，推着车出了小卖部。他推着车走回院门口，看见霍方舟正蹲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旁，给它培土。他愣了一下——老板不是说这树冻死了半棵吗？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那棵桂花树的树干上，果然有一道焦黑的旧疤，可疤痕上方，抽出了几簇油亮亮的新芽。

　　"霍方舟。"他喊了一声，"这树活了？"

　　"嗯。"霍方舟头也不回，"开春抽了新芽。"

　　"……谁救的？"

　　霍方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平平的："它自己想活。"

　　洪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蹲在树边培土的背影，忽然觉得，"它自己想活"这五个字，好像不只是在说那棵树。他垂下眼，把那句"那你呢"咽了回去，闷声道："……晚上还听曲吗？"

　　"听。"霍方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他，"你怕？"

　　"谁怕了！"洪逾梗着脖子，"我昨晚就是没睡好！今晚我精神得很！"

　　"嗯。"霍方舟道，"那今晚还听。书房有沙发。"

　　洪逾"哦"了一声，推车进院，经过他身边时，小声补了一句："……沙发给我留个靠枕。"

　　晚上九点，霍方舟真的把书房的灯关了。

　　只留书桌上一盏旧台灯，灯罩压得很低，光线拢成一团昏黄，勉强照亮桌面和书架一角。那面裹着黄布的铜镜，被霍方舟从书架第三层取下来，放在桌面上，黄布解开，镜面朝上。

　　洪逾坐在书房角落的沙发上，抱着一只靠枕，警惕地盯着那面镜子。他压低声音："你确定要这么等？万一它今晚不唱了呢？"

　　"不唱就明天再等。"霍方舟在书桌后坐下，翻开一本旧书，语气平淡，"它唱了一百年，不差这一晚。"

　　洪逾想说"你怎么知道它唱了一百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抱着靠枕，缩在沙发里，看着霍方舟在灯下翻书的侧影——台灯的光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翻书的手很稳，指节修长，像是真的只是来书房看书的，一点也不像在等一面会唱歌的镜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洪逾等了半个钟头，什么也没等到，困意开始往上涌。他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落在了一个温热的、有点硬的东西上。他闻见一股很淡的、干燥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旧书页。他含糊地"唔"了一声，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然后，他听见了那支曲子。

　　很远，很轻，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那个女声哼着同一支调子，一唱三叹，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洪逾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到了霍方舟的肩膀上——霍方舟保持着翻书的姿势，肩膀微微侧着，像是特意往他这边倾了一点，好让他靠得稳些。

　　洪逾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他刚要坐直，霍方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别动。她出来了。"

　　洪逾僵住了。他这才发现，书房里的温度不知什么时候降了下来。台灯的光圈外，那面铜镜静静地躺在桌面上，镜面在昏暗中泛着一层幽幽的、流动的光——那光像水，一层一层地漾开，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

　　洪逾屏住呼吸。他看见镜面里浮起一张脸——苍白的，秀致的，眉目间带着明代女子特有的温婉轮廓。她闭着眼，嘴唇翕动着，那支曲子正是从她唇间流出来的。她唱得很专注，像是不知道有人在看，又像是知道，只是不想停。

　　洪逾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他轻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镜中的女子没有反应，还在唱。

　　"她听不见我们。"霍方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镜子封着她，她只能透过镜面看见光，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洪逾一愣："那她怎么跟我说话？上次她明明——"

　　"上次你碰了镜子。"霍方舟道，"你的灵识能进到她那里。声音传不进镜子，但你能进去。"

　　洪逾明白了。他犹豫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伸出手指，轻轻触上镜面。

　　指尖触到铜面的一瞬，寒意又一次窜上来。他眼前的书房扭曲着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片熟悉的、无边的黑暗。黑暗深处，那个女子蜷着的身影微微动了动，慢慢地抬起头。

　　她看见了他。她的眼神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燃过太多次的灰烬。她张了张嘴，这一次，洪逾听清了她的声音——不是隔着水的模糊，是清晰的、带着四百年风霜的哑：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洪逾问。

　　"不知道。"她说，"只是每一次有人碰这镜子，我都会看一看——万一是来放我出去的呢。"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四百年了，看过太多次了。"

　　洪逾心里一堵。他蹲下来，试图与她平视："你是谁？为什么会被封在镜子里？"

　　女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叫婉娘。明万历年间，临江人。"

　　洪逾心里一动——万历年间。四百年前。他问："是谁把你封进镜子的？"

　　婉娘的眉尖微微蹙起，像是在费力地回忆。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一年，家里来了人，说父亲犯了事。后来……后来我就被带进一间屋子，有人在我面前摆了一面镜子。"她抬起手，捂住头，"再后来……我就到了这里。出不去。喊也没人应。"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数过，数到三千多天，就数不下去了。后来我就不数了。"她抬起头，看着洪逾，眼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茫然，"外面……现在是什么年月了？"

　　洪逾喉头发紧："……万历年间到现在，四百多年了。"

　　婉娘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很久，才轻声重复了一遍："四百年……"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还以为，父亲的事，早就有人来问过了。"

　　洪逾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还想问点什么——她父亲是谁？犯了什么事？为什么封她的手法和城南的养煞阵同源？可他忽然感觉一阵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黑暗开始流动，婉娘的身影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着浮现，像黑色的、黏稠的触手，从她身上一丝一丝地剥离出来，又缠回去。

　　婉娘的脸色变了。她猛地抬头，声音又急又快："你快走！它要醒了——"

　　"它"？洪逾还没来得及问，那股寒意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看见婉娘的身形在黑暗中剧烈地扭曲，她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属于她的、狰狞的神情，一个沙哑的、不像人发出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又来了个活人……放我出去……"

　　洪逾猛地收回手。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撞上书桌，发出一声闷响。眼前的黑暗潮水般褪去，书房重新亮起来——台灯昏黄的光、书架、桌面上那面镜子，一切如常。他大口喘着气，额上沁出一层冷汗，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霍方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掌心温热，力道稳："看见什么了？"

　　洪逾喘了几口气，把灵视里看到的说了。说完，他打了个寒战："那个声音——不是她。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跟她长在一起，我一靠近，它就醒了。"

　　霍方舟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面铜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沉下去："封了四百年，魂和煞，早就长在一起了。"

　　"什么意思？"洪逾问。

　　"她死的时候，不是普通的死。"霍方舟道，"用养煞阵封魂，封进去的从来不是干净的东西——他们把她和煞一起封进了镜子里。四百年下来，煞已经浸透了她，跟她分不开了。"

　　他顿了顿："你现在看见的婉娘，一半是人，一半是煞。她想出来，煞也想出来——可她要是出来了，煞也跟着出来了。"

　　洪逾心里一片冰凉。他看着那面镜子——镜面幽幽地亮着，里面那个女子还在，蜷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哑着嗓子问："那……她怎么办？"

　　霍方舟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散屋里那股沉滞的寒意。他望着夜色里的雾城，过了很久，才说："先查清楚她是谁。万历年间，临江，姓什么，父亲犯了什么事，谁封的她——查清楚了，才知道她身上那层煞，是打哪儿来的，能不能拆。"

　　洪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发现，霍方舟的肩膀绷得很紧——这个人嘴上说得稳，心里其实也压着事。他犹豫了一下，问："那镜子要碎了，怎么办？"

　　"碎不了。"霍方舟转过身，走回桌边，把黄布重新裹上铜镜，"我下午给它加了道封。省里的朋友说，这面镜子还能撑一阵子——够我们查清楚她是谁了。"

　　洪逾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省里的朋友？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下午。"霍方舟把裹好的镜子放回书架第三层，语气平平，"你睡着的时候。"

　　洪逾："……"

　　他发现这个人办事的效率，比他想象中高太多了——他还在纠结"镜子怎么办"，人家已经联系好省里的专家给镜子续了命。他在心里嘀咕：这就是考古系的行动力吗？挖坟挖出来的职业素养？

　　他正要说什么，霍方舟忽然开口："后天我要去趟省城。"

　　洪逾一愣："去省城？"

　　"省博物馆有个学术会议，推不掉。"霍方舟道，"顺便，我去查查万历年间临江的档案——省馆的藏量比市馆全。"

　　"去几天？"洪逾问。

　　"三四天。"

　　洪逾"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他搬进霍宅才几天，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有人留粥、晚上有人坐在书房里翻书的日子。霍方舟要出三四天门，他竟有点……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甩甩头，把那点矫情的念头赶走："行，你去吧。正好我清静几天。"

　　"嗯。"霍方舟道，"我不在这几天——"

　　"知道了知道了。"洪逾抢白，"不碰那镜子，晚上锁好门，有事给你打电话。我都记下了。"

　　霍方舟看着他，没有戳穿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乖巧，只淡淡道："镜子的封我今晚重新加固了，只要不碰它，它唱它的，你睡你的。"

　　洪逾："……你说得轻巧。"

　　霍方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害怕的话——"

　　"不怕！"洪逾梗着脖子。

　　"……把我电话设成快捷键。"霍方舟说完，抬脚上楼，声音从楼梯拐角飘下来，"第一格。"

　　洪逾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觉得，这人嘴上说着"三四天"，心里大概比他还不放心。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霍方舟的号码拖到了通讯录第一格。

　　他小声嘀咕："……谁要给你打电话了。我就是……顺手。"

　　他关掉手机，又看了一眼书架第三层那面裹着黄布的镜子。屋里安安静静，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深吸一口气，上楼，把自己锁进房间。

　　睡前，他给那盆绿萝浇了水——他搬来霍宅时把那盆绿萝也带了过来，如今它好好地待在客房窗台上，叶子油亮亮的。他盯着绿萝看了两秒，嘀咕道："他明天就要出差了。你说，我要不要……给他带点什么东西路上吃？"

　　绿萝晃了晃叶子，没回答。

　　洪逾想了想，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明天早点起，去巷口买那家排长队的梅干菜烧饼。

　　他敲完这行字，自己先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学会惦记别人了？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拉过被子蒙住头，闷闷地想：完了，他好像，越来越不像那个只想躲清静的洪逾了。

　　窗外，雾城的夜雾缓缓流动。二楼书房的窗户关着，书架第三层，那面裹着黄布的铜镜静静地躺着。

　　镜面深处，一个女子蜷在黑暗里，又一次，从头哼起了那支没有词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