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雾逢君》香菱梦话

12、闻舟斋 洪逾查得雾

　　脚伤养了三天，洪逾在家闲得发慌，干脆干起了正事。

　　他盘腿坐在床上，电脑搁在膝上，面前开着十几个网页——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裁判文书网、各种股权查询工具。他一边啃着苹果，一边顺着"雾汇置业"四个字，往深里扒。

　　干这个他熟。写代码的，谁还没扒过几个甲方爸爸的底？他当年面试前把面试公司扒了个底朝天，连老板前妻开过奶茶店倒闭都查出来了——虽然最后没入职那家，但技能是练出来了。

　　雾汇置业，法人王建军，注册资本三千万，实缴为零。成立至今十二年，唯一的项目就是城南改造区，项目烂尾后连续八年经营异常，涉诉记录厚得像本字典——典型的空壳公司，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正经做生意。

　　他在心里冷笑：注册资本三千万，实缴零，就敢圈地搞开发——这公司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打算付钱。

　　但空壳公司背后，总有人拿着线。

　　洪逾点开股权穿透图。雾汇置业的大股东，是"临江宏图投资有限公司"，持股百分之七十；宏图投资的股东，是"临江嘉禾商贸有限公司"；嘉禾商贸的股东，又是两家查不到实际经营的壳公司，注册地址都挤在同一栋写字楼的三楼——那层楼，洪逾搜了一下，是个集群注册的代理地址，一间屋子能挂几百家公司。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他一边剥一边骂：你们这些人是属俄罗斯套娃的吗？套这么厚，也不怕闷死。

　　他一层一层往下剥，剥了整整四层壳，终于，在链条的最末端，看见了一个名字。

　　闻舟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陆闻舟。

　　洪逾盯着那个名字，把手里最后一口苹果嚼完，然后敲了回车，搜索：陆闻舟，临江。

　　页面上跳出一排结果，大多是些文化活动的通稿。陆闻舟，四十七岁，临江本地人，收藏家，闻舟斋古玩店创始人，市收藏家协会副会长，常年赞助各类民俗文化活动，人送外号"陆老板"，圈内口碑极好，是临江文化圈有名的儒商。

　　儒商。洪逾在心里咂摸这两个字。他一个写代码的，见过太多"儒商"——上午在台上讲文化传承，下午在后台数钱，数完钱还要发朋友圈说"文化无价"。他倒不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主要是，一个儒商，名下藏着个烂尾十年的空壳地产公司，这画风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洪逾点开一张活动照片。照片里，陆闻舟站在一场民俗展的开幕台上，西装革履，正笑着与人握手。他面相斯文，两鬓微霜，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着和善又周到，浑身上下挑不出一丝不妥帖。

　　洪逾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笑得滴水不漏，可他总觉得，那双眼睛里，好像还藏着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让人不太舒服。他一个不懂面相的人，都能看出这人的笑是"做"出来的——像量产的赝品，好看，但没有魂。

　　他截图发给霍方舟，又附了一条消息："雾汇置业剥了四层壳，最后落在闻舟文化，法人陆闻舟。你认识这个人吗？"

　　消息发出去，过了几分钟，霍方舟回了一条："见过一面。明天见面说。"

　　第二天傍晚，洪逾下了班，按着霍方舟发的地址，找到了临江大学东门外的一条老巷子。

　　巷子不宽，两侧是旧式的青砖小楼，墙根爬着半枯的藤蔓。巷子尽头，一扇朱漆的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没挂牌匾，只在门侧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霍宅。

　　洪逾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霍方舟。他正蹲在院角的桂花树旁，给一丛不知名的花草浇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洪逾身上落了一下："脚好了？"

　　"好了。"洪逾晃了晃脚踝，"能跑能跳。"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那天晚上回来做了半宿噩梦，梦见自己泡在江里，一群水草缠着我要跟我玩。"

　　霍方舟看了他一眼，没接他这茬，放下水壶，引他进屋。屋里陈设简单，客厅不大，沙发旧但干净，茶几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张拓片。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整面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泛黄的旧书和档案盒。

　　洪逾一进门，就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舒服——这屋子里的空气，比外面干净。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种雾城里无处不在的、潮乎乎的沉滞感，在这里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他在心里啧啧称奇：同样是临江的地，凭什么人家的房子空气这么好？这要搁他老家，得叫风水宝地；搁雾城，他怀疑霍方舟家里是不是装了台超大功率的空气净化器——还是那种能滤鬼的。

　　"你家……"他忍不住说，"好安静。"

　　霍方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把茶几上那张拓片推过来："先看这个。"

　　洪逾凑过去。拓片上是一组繁复的阴刻纹路，笔画扭曲，像某种失传的符箓，又像蠕动的虫蚁，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是城南工地那个阵的残纹。"霍方舟说，"前天夜里我去的。阵眼在烂尾楼地下车库，地面石板上刻着阵纹，但大部分被人凿掉了——有人赶在我之前，把阵核心取走了。"

　　洪逾皱眉："取走了？那养煞的人，知道饿鬼跑了？"

　　"嗯。"霍方舟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饿鬼被镇杀，布阵的人不可能没感应。他连夜转移了阵地，把阵器挖走，纹路凿掉，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跑得倒快。"洪逾说，"属兔子的吧。"

　　"跑得快，说明有组织。"霍方舟放下水杯，"我拓了剩下的边角纹路，回来比对过家里的旧档。"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百年前，临江出过一档子养煞的事。有人用地脉养煞、用魂喂阵，闹得城里的雾比现在还浓。后来官府请了高人清了一次，为首的术士被诛，阵法图谱也被封存。"他点了点拓片，"这残纹的路数，和旧档里封存的图谱，是同一种。"

　　洪逾心里一沉："百年前的图谱，怎么会传到今天？"

　　"不好说。"霍方舟道，"可能当年就没封干净，流了出去；也可能，是有人照着旧路数，自己重新琢磨出来的。"他抬眼看他，"但手法这么像，我不信是巧合。"

　　洪逾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霍方舟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那张照片，目光微微一顿："陆闻舟。"

　　"你认识？"

　　"不算认识。"霍方舟把手机还给他，"博物馆前年办过一场临江民俗文化展，赞助方名单里有闻舟文化。开幕那天我去了，见过他一面，人很客气。"他想了想，"做古玩生意的，眼力、人脉、运气，样样都顺，顺得不像是真的。"

　　"你也觉得他不对劲？"洪逾来了精神，"我查了他名下的公司——雾汇置业剥了四层壳，最上面是他。一个做古玩的，为什么要在城南买块地烂在那里十年？"

　　霍方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张拓片，指尖无意识地沿着纹路描了描，过了很久，才说："古玩行当里，有些东西，不是拿钱就能买到的。"

　　"有些买家，不买器物，买'镇物'——用煞气养过的物件，能镇宅，也能害人。这种东西黑市上价格很高，但寻常人养不出来，得懂术的人，拿地脉和魂去喂。"他顿了顿，"如果他是倒腾这个的，那城南那片地，就是他的'场子'。"

　　洪逾听得后背发凉，紧接着，一股火从心底拱上来。他想起那晚饿鬼空洞的眼窝，想起它蹲在雾里啃食煞气的样子，想起它扑过来时那股让人作呕的腥气——它吃的那些"东西"里，有多少是蹲在楼道里的、找不到渡口的、等了一百年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留下的魂？

　　他的声音有点发干："就为了钱？养那种东西，害多少魂、害多少人——就为了钱？"

　　霍方舟看着他，没有接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所以，这事不能让它继续。"

　　洪逾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拓片上扭曲的纹路，看了很久，才闷声道："……嗯。不能让它继续。"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洪逾从霍宅出来时，雾已经漫上巷子，路灯在雾里晕成昏黄的一团。他裹紧外套，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后颈一凉——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他停下来，回头。

　　巷子空荡荡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雾在光里缓缓流动。没有人。没有魂。可他站了好一会儿，那种被凝视的感觉，都没有散。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一个大老爷们，青天白日——不是，大晚上的，走个路还疑神疑鬼，你羞不羞？——可骂完，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他搓了搓后颈，加快脚步。

　　他掏出手机，想给霍方舟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深更半夜跟人说"我觉得有人看我"，太像被害妄想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穿出巷子，一路小跑回了雾柳苑。

　　三楼，他推开门，先看了一眼窗台。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立在窗台上，叶子油亮亮的，像是刚被人浇过水。他换了鞋，蹲到窗台边，给绿萝又补了点水，嘀咕道："今天总觉得有人看我。你说，是不是我多心了？"

　　绿萝在夜风里晃了晃叶子，没回答。

　　"……行吧。"洪逾又嘀咕了一句，站起来拉窗帘，"反正要是真有人盯上我了，我也认了。查都查了，还能半道缩回去不成。"

　　窗外，雾城夜色沉沉。洪逾拉上窗帘，没有看见——巷口的路灯下，雾深处，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着，车灯熄着，像一只阖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