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御·天寂》栖雨

2、第一章 乱世（中） 雨，依旧下

　　雨，依旧下。

　　玄戎真的想仰天长叹，叹命运可悲，叹上天无情，但是他终究没有。这么怨天忧人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命运可悲又怎样？他可以改变命运；上天无情又怎样？他不需要上天的怜悯！

　　叮铃，叮铃，猛烈的暴风雨中，居然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铃声，异常清晰。铃声越来越近，在他耳边响起，猛然见，他的头顶上空出现一张放大的脸，正充满好奇地盯着他。惊诧只是一瞬间的事，因为他早已将脸的主人按在地上，沾满泥土的手掐上了来人的脖子。他恶狠狠地道：“水墟人，你又想来干什么？你们害得我害不够么？”才刚说完，他马上又愣住了，刚才只顾着看见对方飘逸的蓝色发丝，并未注意，来人居然只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一头水蓝色的长发在虚空之中飞舞，苍白的脸上嵌着一对冰蓝色的眸子，其间正有一丝薄怒，却出奇地漂亮。

　　小女孩也愣住了，隔了一会才开始挣扎，“咳咳，放手！”

　　玄戎松开了手，颓然地坐在一边。刚才那一动牵动了他浑身的伤口，痛得他呲牙咧嘴，真希望就此死去。

　　那小女孩刚才明显是带着伞的，只是现在不知被吹到了什么地方。她气极，自己好心来看看他死没死，竟然被他如此对待，害得自己变成落汤鸡不说，伞也没了，白衣服上也沾上了泥土，弄得狼狈不堪，于是转过头去狠狠瞪他。

　　玄戎自知理亏，却不知该说什么。

　　“喂！”小女孩见他不说话，喊了他一声。玄戎转过头来，忽地一呆，眼前的这个小女孩竟然如此漂亮！她没注意到男子的眼神，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下面都是死人。”

　　玄戎道：“那你来做什么？你不害怕？”

　　“害怕？”小女孩站起来，两手叉腰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蓝凌潇长那么大还没见过能让我害怕的东西呢！”

　　玄戎一愣，暗想：“这真不是一个小女孩说出来的话。”于是问，“你叫蓝凌潇？你是水墟人么？”

　　蓝凌潇问：“什么水墟人？”

　　玄戎道：“水墟人都是蓝头发，难道你不是？”

　　蓝凌潇歪头想了想，道：“应该不是吧，我都没听说过呢。”到底还是小女孩，几句话便将刚才的事情忘记了。

　　玄戎心里冷笑。——在这个大陆上，只有水墟族的头发，才是蓝色的。男子的头发是神秘的深蓝，像广袤的大海；女子的头发是优雅的浅蓝，像湛蓝的苍穹。

　　他刚想说什么，忽然间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可把蓝凌潇给惊住了，她走过去踹了他一脚，嘴里道：“喂，起来呀你！”她连踹了好几脚，见他依旧没有发应，也没辙了，只得转过身朝山下喊，“哥哥——”

　　话音刚落，一道青影掠过，出现在山顶之上，那是一个英俊少年，穿着棉布衣衫，透着一股纯朴。他听见女孩的喊声后急忙赶了过来，见到自己妹妹如此狼狈的样子，焦急地问：“怎么了？”

　　蓝凌潇撇撇嘴，指了指地上。

　　少年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地上躺着一个军装男子，看样子还受伤不轻，顿时大惊失色，“是个将军！潇潇，你没事吧——”说着连嗓子都哑了。这个妹妹的脾气他最清楚不过，平时虽然无法无天一副我就是老大的样子，但那也都是家里人让着她，要是遇到真正的武士，说不定连小命怎么没的都不知道。而且他也知道眼下大陆上的时局如何，水墟族的壮大成了其他部落的心病，而蓝凌潇偏生又是水墟族的样子。

　　“你看他这个样子我会出事么？”蓝凌潇说着，又重重地踹了玄戎一脚。

　　可怜的玄部落首领如今居然被一个小姑娘连踹了好几脚，真可以说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他眼珠转了转，想要睁开眼来警告下这个没分寸的小丫头，无奈眼皮似有千斤重，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果。

　　少年道：“潇潇，你踢疼他啦。”

　　蓝凌潇笑道：“不会的哥哥，我踢的不重，而且他也没喊疼呀。”

　　少年暗道：“就你那几脚都快让他没命了还说不重。”但嘴里仍道，“他昏过去了，我看我们还是走吧，外面的人都很危险。回家吧，爹爹妈妈都在等我们呐。”

　　“可是哥哥，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啊，我们把他带回家吧！”蓝凌潇道。

　　“你也知道他受伤了啊。”少年走过去拉她，“不行，我们出来的时候阿爹就说要小心外面的人，而且这个人明显是经历了一场战争，说不定还会招人追杀，你还是离他远远的吧。”

　　“但是……“蓝凌潇还想说什么，却被少年硬生生地拉走了。暴风雨之中，两个孩子显得像小草一般脆弱，仿佛随时都会被冲刷到不知名的地方。

　　风雨还在继续，东方天际渐渐出现鱼肚白的色泽，黎明将近。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期盼黎明的到来？好像看到了太阳升起，就有一种无言的希望出现。这场暴风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似乎真的要将这片染血的土地冲刷干净。然而那些暴露在外面的尸骨，则眼睁睁地见证这一切，人们终会将这群战士遗忘。

　　随着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刚刚抬起一些的身体又重重地摔落在泥泞的土地上。玄戎喘着气，他的身体早已因雨水渗透而变得冰冷，他感觉，有一种称为生命的物质，正慢慢地从他体内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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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雨渐稀，天色大亮。

　　“呵……”他自嘲地笑着，想起昨晚的那个女孩，水墟人……可是似乎，并不一样呢。在这片大陆上，就算是小孩子，也没有那样清澈得没有丝毫杂质的眼眸。可是在自己生命即将终止的时候，见到了不属于这个混乱世界的女孩，是不是上天留给他的最后一丝安慰呢？

　　这样想着，玄戎慢慢闭上了眼睛。

　　胜者王败者寇，向来就是这个道理。可怜的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与他无关，就让这个战乱的时代悲哀去吧！

　　“喂！”身体猛地传来一阵大力，女孩清脆的声音在他上空想起。

　　玄戎暗叹倒霉，虽然他承认这个女孩的确是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可未免也太暴力了一些，如此一来，他倒宁愿死在水墟族战士的手中了，起码还能痛快一点。

　　“喂——”又是一脚，正巧踢在他腰侧的伤口上，登时一股鲜血涌出。玄戎动了动眼皮，没有睁眼，他已经太累了。蓝凌潇见着有血流出，也不好再野蛮了，动了动嘴，几句无声的咒语过后，一个水蓝色的珠子从她胸口处浮现出来，闪耀着柔和的光芒。

　　她将这颗珠子靠近伤口，在光芒的照耀下，血肉以极快的速度复原着，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渐渐愈合。

　　风湜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年幼的女孩一脸严肃，将自己微薄的能量输入道胸前的珠子里，在珠子的光芒中，地上的男子幽幽转醒，而女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不禁呆住了。原本这个调皮的妹妹已经跟他走了，谁知在半路上竟又偷偷折了回来，就为了这个离死不远的战士。

　　蓝凌潇的脸色已经接近透明，皮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他顾不得许多走上前去将女孩拉开，嘴里斥道：“你作死啊？！”

　　蓝凌潇笑道：“哪里了，哥哥，我们把他带回家去，好么？”

　　风湜皱眉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别人来了？真是稀奇。”他这么说着，见女孩仍旧是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心也软了，只得答应，“好吧，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蓝凌潇问。

　　风湜道：“你要离他远一点。”顿了顿，他又自言自语道，“万一他是条毒蛇也可尽早把他扔了。”

　　耳尖的蓝凌潇道：“哥哥你真奇怪，他明明是个人，怎么说他是毒蛇？”

　　风湜将玄戎背在了背上，转过身苦笑道：“小时候停妈妈讲故事，说世间的动物都会报恩，唯毒蛇是忘恩负义之辈，所以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忘恩负义之辈？玄戎被这个青发少年背着，虽因为无力而动不了，但是他们的话他还是听了进去。忘恩负义……哈！他被水墟人害成如今这个样子，却又被一个水墟族的女孩所救，恩在哪里？义又在哪里？

　　走了几步，风湜听不到身后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心觉奇怪，转头看去，只见蓝凌潇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他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便问：“你怎么不走？”

　　蓝凌潇道：“哥哥，你叫我离他远一点，可是你又自己背着他，那就是说叫我离你也远一点，那我还怎么跟着你啊？”

　　风湜一怔，他把自己给套进去了。他叹了口气，道：“你走我前面！”

　　“哦。”蓝凌潇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到青发少年的前面。水蓝色的长发飞舞着穿过这片染血的土地。

　　此时天已放亮，昨夜的暴风雨来的迅猛，去的彻底，这回儿的天已是晴朗，万道金光自云端洒下，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华美的金色光泽。可是这样华丽的色彩底下，又埋葬着多少战士的生命和鲜血？那些曾经鲜活的灵魂，就这样在苍穹之下，度过一个又一个朝阳初生的清晨，只是他们的希望，都已经终结在战场之上。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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