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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指缝的水 同门都升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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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门都升到练气五层了。
我还在三层,不是我没打坐,我打坐,每天扫完地、擦完灵器、拓完残留,回石屋,盘腿,闭眼,引气入体,跟册子上教的一样,气沉丹田,沿经脉游走,一周天,再一周天,可灵气像水,从指缝漏走。
我盘腿的时候手是结印的,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拇指相触,这姿势能让经脉闭合,气不外泄,可我感觉得到,灵气从拇指缝里往外渗,不是渗一点,是十成走了九成,剩下那一成,慢慢悠悠沿经脉走,走到丹田,只剩个零头。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丹田里那点灵气,跟头一天差不多。
我睁开眼,低头看手,手指还是手指,指缝还是指缝,可灵气从里头漏出去的时候,我抓不住,像抓水,手伸进水里,攥紧,提起来,掌心是湿的,水没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万藏界九千年,我哭过三回,每回都是咬指甲咬到出血,然后就不哭了,像眼泪跟血走一条道,血先出来了,眼泪就堵在后头。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里有东西,不是灵气,是灰,涤尘房擦了三百天,灰渗进掌纹,洗不掉,我拿水冲过,拿布搓过,灰还在,像字刻进石头,不是表面那层灰,是石头自己的颜色变了,盯着掌纹看,看着看着,我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石屋里没点灯,窗外有光,雪的反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地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的,头、肩膀、手臂、手。
我盯着墙上的影子,影子在动,不是光在动,光没变,我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影子的手指动了一下,弯了弯,像在抠墙。
雪停了,窗外是静的。
我盯着阿芜,影子又动了,这回是头,偏了一下,不是朝我偏,是朝另一边,像有个人站在墙后头,转了下头,往别处看了一眼。
我没喊没动没闭眼,着墙上的影子。
阿芜不动了。
我等了十息,影子安安静静贴在墙上,跟我一个姿势,拇指相触,指缝闭合,可指缝里头,我自己的指缝里头,有东西在动。
不是灵气,灵气是凉的、滑的,从指缝往外漏,这个东西是往里走的,从指缝钻进来,顺经脉往上爬,不是我引的气,是别的东西,阿芜爬得很快,比我的灵气快十倍,从拇指缝钻进来,沿手太阴肺经往上,过手腕,过肘,过肩,往胸口去。
我感觉得到阿芜在动,不疼,是一种“被占”的感觉,像有人穿了你的衣裳,衣裳还是你的,可里头的人不是你,阿芜走到胸口,停了。
然后我的手指松开了,不是我松的,是阿芜松的,结印的两根拇指分开了,我的手不结印了,可我的手没动,是阿芜让手松开的。
我坐在床上,手垂在膝盖上,眼睛睁着,墙上的影子还是那个姿势,安安静静。可我知道,是阿芜。
我重新结印,拇指相触,指缝闭合,打坐,引气入体,一周天,灵气还是从指缝漏走,十成走了九成,剩下的一成慢慢悠悠走到丹田。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第二天我没去扫地。
手抖,早上醒来,右手虎口,拇指和食指中间那块,在抖。里头有东西在动,像肌肉底下爬着一条虫,贴着皮,一下一下,我试着攥扫帚,攥不住,手指刚碰上竹篾就松,不是我不想攥,是手指不听话,像有人从里头把腱子拉了一下,松了。
我站在石屋门口,雪落在手背上,虎口还在抖。
阿福从后头撞了我一下,“发什么呆,扫地去。”
我把手缩回袖子里。
“今天你扫西墙根。”管事弟子说。
我走到西墙根,扫帚靠在墙上,我蹲下来,手指伸向第一件灵器,拽劲没了,残留还在,灵器上的灰还在,可我手指碰上去,空的。像摸进一间屋子,门开着,里头什么都没有,是被掏走了的空。
我换一件,又换一件,再换一件,全空。
三百天里头一回,我什么也摸不着。
不是本事没了,是有东西横在中间,像有人站到我跟灵器之间,把那股拽劲截走了,我碰到的不是灵器,是那层挡”。
我蹲在墙根,雪落在后颈上凉飕飕,手垂在腿上,虎口不抖了,可手指是凉的,像一件家什被人借走,还回来的时候,上头还留着别人的手温,站起来,拿扫帚,扫,扫帚走前头,手跟后头,不碰灵器,只扫地,扫到那块石头跟前,墙根底下,灰的,拳头大,上头刻着此处,容得下一缕无关大道的风。
雪盖了一半,我用手掌把雪抹开。
石头是凉的,可手指刚搭上去,拽,这回不是从石头里来的,是从我自己的手指里来的。
那股劲从我指腹往外走,走到石头面上,碰着了刻痕,又弹回来,像一根线,一头拴在我指头上,一头拴在石头上,我碰一下,线就绷紧,然后又松,是阿芜在替我拓。
不是阿芜存心帮,是阿芜“路过”的时候顺手蹭了一下,像你走过一扇门,手在门框上蹭一道,不是要开门,只是路过,阿芜从里头“经过”了这块石头。碰着了那句话。然后走了。
我盯着石头上的刻痕,这句话是三百年前,或者三万年前,一个人刻的,阿芜碰了一下,走了。
我的手指松开石头,扫帚靠在墙上,我蹲在雪地里,虎口又开始抖了。
夜里,石屋,阿福打呼,小柳不在,石头盯墙,我坐在床上,盘腿,结印,拇指相触,指缝闭合,闭眼,引气入体。
灵气从指缝漏走,可今晚不一样,今晚经脉里有东西在等。
不是灵气,是阿芜,阿芜在里头,不是路过,像你屋里多了一个人,他不说话,不走动,就站在墙角,你知道他在,可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
我打坐三炷香,灵气走完一周天,丹田里那点灵气还是那点,没多,没少,有人在翻你的经脉,翻你的丹田,翻你的骨头缝,找什么我不知道,阿芜翻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全翻到了,翻到虎口,我的手指抖了一下,翻到胸口,我心口跳快了一拍,翻到后颈,我睁开了眼。
不是我睁的,是阿芜让我睁的,眼睛睁开了,身子没动,手还结着印,腿还盘着,只有眼睛是睁的,看着墙。墙上的影子在动,墙上的影子,嘴动了,在笑,嘴角弯上去,又落下来,像有人隔着墙冲你笑了一下,笑完就走了。
手指还结着印,拇指相触,指缝闭合,灵气还在漏,十成走了九成。
可我说不出来,不是不能说,是不知道跟谁说,跟阿福说“我身子里有个东西在翻我的经脉”?跟管事说“我的影子在笑”?
我想起他填的那两个字。“残留已拓”,他看见过,他一定看见过,可我没去找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要是看见了,他可能知道这是什么,他要是知道,他可能会告诉我,他一告诉我,我可能就藏不住了。
石屋角落里,一滴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很慢,我接着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