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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药膳坊——是太好 药膳坊三个 ...

  •   药膳包经过腊月三日试吃,口碑极好。赵老爷大喜过望,受了赵承宗的撺掇,年前盘下一个铺面——是一家转手的酒楼。经过一番拾掇,于正月正式挂起了“赵氏药膳坊”的牌子。一通热闹的鞭炮声后,正式开门纳客。
      年下歇了七日,是孙老大夫定的规矩:街上人都要歇,伙计也要歇,药膳这东西,不赶年节的口。
      正月初八卸的门板,头一日就坐了半堂——大半是老面孔。西街的孙婆婆,去冬咳得直不起腰,从冬月就开始喝药粥,如今能拄着杖自己走来;斜对门刚生了二胎的林家娘子,把家里炖汤的差事干脆整个托给了铺子;还有国子监后巷备州试的张生,去冬在这里将养了一个月,如今面色红润,逢人便说药膳养人。
      三成回头客,七成新客。新客几乎都是老客引来的——一个人身上的变化,比十张告示都管用。
      药膳包的生意也稳了。配好的料,纸包扎好,客人心疼钱想自己熬的,买一包回去;懒得动手的,就在堂里要一盅。灶上几口大锅,一口滚粥,一口炖汤,另外几口温着各种药膳,伙计们吃饭都得换着班去。
      这样的日子,说不上烈火烹油,却是实打实的:本钱一分一分回来,名声一寸一寸铺开。若按前世的算法,这家店已经过了活下来的那条线,正在往“好起来”走。
      伙计们对掌灶姑娘那点“怪处”,早已见怪不怪。一是能吃,她的饭量顶铺里两个伙计,吃得清淡,荤腥不忌,净挑好克化的,人却不见长膘,只见面色一日比一日红润,一日比一日白皙。二是每日晌午,后院柴房要静一炷香,谁也不许近前——承宗发了话,说姑娘歇午觉。
      只有她自己知道,色身转化,吃下去的是本钱。这一关,书上写得明白,省不得。
      开春的风还是有些刺骨,可街面上已经不一样了。南来的消息一日紧过一日:漕河快开了。船一动,春上那批料就该到了——参、芪、归、地,四味主药,药膳坊本钱的大头,都在那一船上。
      她等着船。铺子里,汤照熬,粥照卖,日子像灶上的小火,不紧不慢地滚着。

      二月初,孙老大夫照例来给老主顾复脉。
      孙婆婆的咳好了七八分,脉上还余一点浮;张生补了一冬,脉倒有神了,孙老给他把安神那味去了,“省几个钱,多买两斤肉”。老人复脉,从来三句话:怎么样,忌什么,下月几时再来。
      这一日她本是端药进去的,孙老一时兴起:“来,丫头,也让老夫看看。”
      她伸出手,腕下垫了个小枕。
      三根手指落上来,停了停。
      孙老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若不是她这一年练的就是“听”的功夫——听息、听劲、听自己——她不会觉出来。
      诊室里静了片刻。窗外有伙计在劈柴,一下,一下。
      “孙伯,”她问,“可是有什么不好?”
      孙老没抬眼。指下又静静候了一候,候得比给谁都久,才缓缓收手。
      “不是不好。”他把她的手腕推回去,替她拢了拢袖口,“是太好。”
      心下却在默念先师曾说过的一句话:六脉调和,非鬼即仙。
      此女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脉象,不禁赫然。
      她怔了怔:“太好?”
      “嗯。”老人略一定神,转头去唤下一个,“春气发了,油腻的少进,药粥照旧。去吧。”
      三句话,把她打发出了诊室。
      可“是太好”三个字,跟了她一下午。
      晚间坐在灯下,她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看。太好——不是气色太好,不是脉太快太慢,他说的是脉。她读过监本《伤寒论》,平脉、病脉,条分缕析,她都记得。可书里没有一条讲:一个“太好”的脉,是什么脉。
      临睡打坐,坐定了,那句老话又浮上来——
      命蒂从来在真息。
      她隐隐觉得,她与这句话之间隔着几重迷雾,老是看不清。

      数息,从一数到十,再从十回来。数到第几轮,人沉了下去。
      先是光。
      一大片晨光,从东边斜斜铺过来,落在一片空场上。有人影在光里动——一抬手,一迈步,慢得像水底的动作。
      是那个教拳的人。
      她看不清他的脸。隔着几十年,也许还隔着一世,那张脸像蒙了雾的玻璃,怎么也聚不拢。白球鞋、灰扑扑的裤子、哨子挂在颈上晃,这些都在;唯独脸,是糊的。
      可动作是清的,一寸都不糊。
      野马分鬃。
      两臂一分,前掤后按,腰随身换,弓步缓缓踏实。那个人的嗓子也跟着响起来,隔了这么多年,字字清楚:
      “这一式,接的是正面来的直劲。来力推你,你挡不住——也不用挡。分。把它分到两边去,人自己就站不稳。”
      画面一换。
      玉女穿梭。
      两手交替如梭,一手封,一手出,步子斜进——“管的是侧面的来力。记住,掤住不是顶住,是让它进来半分,再送它出去一尺。”
      喂招的声音、晨光的温度、球鞋擦地的声响,都在。
      她像坐在几十年前那片操场的边上,看完了这半堂课。
      然后,画面淡了。
      她出定,出了一身薄汗。不是累的——是那画面太真,真得她一时不知道自己今年十三,还是那个岁数。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就着月光比划。
      不行。
      一式野马分鬃,做出来像小孩子跟人抢糖。这具身体才十三岁,骨头是软的,肉是生的,脚底下没有根。分明看得见每一个动作,做出来却是两回事——像背熟了谱子的人,手指头不认琴。
      她不懊恼。
      上床前她想:脸会忘,名字会忘,连那门课是星期几都忘了。可动作没忘,一寸都没忘——身体记住的东西,原来是跟着人走的。
      第二日,切菜。刀落下去的一瞬,手腕自己带了个分劲,刀下去又稳又活。她一怔。
      第三日,研药。杵一提一落之间,腰上有个转劲儿,把那一下送得又深又匀,药末细了一层。
      第四日,和面。双手在盆里一推一按,推出去的,收回来的,走的竟是同一股劲儿。
      她开始留意这股劲儿。
      她练得极守规矩:不贪多,不求快。白日里活计照做,只在晨起睡前,就着院角把那两个架子各走三遍。走不成就站——单是站着,膝盖松着,让重量一遍一遍往脚底掉。掉熟了,再学从脚底把劲提上来。
      谱子背熟了,还得让手指头认琴。认琴没有别的法子,一个音一个音地弹。
      有一回被承宗撞见。少年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问:“这是做什么?”
      “活动筋骨。”
      “像拜年。”承宗说,“又不太像。”
      她笑而不答。承宗又看了两日,得出结论:“你们修行人,连伸懒腰都有讲究。”从此不看了。
      白天,劲儿在手上。夜里入定,那四个字自己浮上来:
      其根在脚。
      是那个人念的。当年一节课念八遍:“其根在脚,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念得底下的学生笑。隔着一世,她一个字一个字,听清了。
      又过两日,清晨,她在院里晾药,踮脚去够竹竿——脚下忽然自己调了半寸,膝一松,腰一转,手就到了。
      不是手到了。是脚底一蹬,劲儿从腿上走上来,腰上转了个弯,最后才是手。
      她举着竹竿,在原地站了半天。
      通了。
      架子她只记得两个——野马分鬃,玉女穿梭。劲路却是一条:从脚底进来,从手上出去。一条路通了,两个架子,不过是这条路上的两个站。
      她放下竹竿,就着晨光把两式慢慢走了一遍。慢,生,像初学走路的孩子。可每一步落下去,脚底下都有东西——实实在在的,像踩在船板上,船在走水。
      两式,成了。
      自那日起,她的日子多了一层:切菜在走,研药在走,和面在走。行居坐卧,那两个式子长在了手上,像长进去的。
      夜里照旧打坐。坐中偶尔再浮起那片操场——频次很低,一闪就过,像水面翻起的一片鱼鳞。
      她不去追。境界来了不喜,去了不留。
      只是有一晚收功,她忽然想到,“是太好”那半句话,或许可以这样接——
      孙伯的手顿那一下,不是诊出了病。是诊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不该有的东西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这口气,越来越不像十三岁的了。
      二月中下旬,赵老爷来铺子里坐了半晌。
      他去冬腊月里盘铺子、赶年市,连轴操劳,年前病了一场;如今只余调养,原本微胖的身形清减了一圈,精神却回来了。他不多话,就翻账。翻到某页,手指点一点:“这个月的炭钱,比上月多了四十文。”
      承宗答:“雪下了九天。”
      赵老爷又翻一页,点点头:“粥卖得好。”
      就走了。精明人查账,从来只要三句话。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停,回头对承宗说:“船上的事,听清辞的。”
      他说这话时没看承宗,看着街。
      铺子的日常,如今承宗撑得住大半。收银、盘货、应付同行,他有一套了;只是方子上的事,还须孙老大夫坐镇。少年人身上那层纨绔气,磨掉了大半——账上多四十文炭钱他答得上来,就是明证。
      她想去嵩山。
      苦禅那句话,像草籽在土里拱了一冬:嵩山,慧明。她如今盘坐能坐满两炷香,定中偶有光影闪现——她隐约觉得,再往上走,得有人领。自己摸不是不行,是慢。山里那个人,或许就是等她的。
      可眼下走不开。
      春上那船贵料,漕河一开冻就到。这一船料的成色、价钱,直接决定药膳坊今年立不立得稳。她不在,不放心。
      “再等等。”她跟承宗说,“等船到了,验完,入库,我再去。”
      顿了顿,又补一句:
      “船来了,一根一根验。有一点不对,立刻来报我。”
      承宗应了。少年人如今办事,她放心。
      二月末,那船该到了。
      头两日没有信,她不急——漕船走水,迟一两日是常事。
      第三日,黄昏。
      她正在灶前看一锅参汤的火候,承宗从外头进来,走得急,门帘带翻了一角。
      “清辞。”
      他站定,喘匀一口气,脸绷着:
      “码头来人传话——咱那船药,被扣下了。说是……掺了不该掺的东西。”
      “谁传的话?”
      “船行的伙计,还在前头柜上等着。”承宗的声音压着,“说是官面上的人验船,验出东西来了——船、货、人,都扣在码头,等铺子里去人。”
      灶上的汤还在小滚,咕嘟一声,又咕嘟一声。
      她手里捏着那张药材清单。指头慢慢收紧,纸面起了折。
      掺了不该掺的东西。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路上返潮,药材发了霉;商贾以次充好,好参里掺了荠苨;船舱前一趟装过别货,串了味;库房错发了料——一条一条,都对得上“掺了东西”四个字。
      可“扣下”两个字,对不上。
      货不对,验货、退换、折价,都是买卖里的事。扣船,是官府的事。
      谁会为一船药材,惊动官府?
      她想不出。
      自开张这些日子,铺子安稳,街坊和气,客里三成是回头客。她卖粥,卖药膳包,赚的是辛苦钱。这世道在她眼里,是蒸蒸日上的——街一天比一天热闹,货一天比一天多,连孙老都说,今春的药材,成色比去岁好。人人都在把日子往好里过,她想不出来,谁躲在暗处,要坏一船药。
      承宗看着她的脸色,声音低下来:“清辞,怎么了?”
      她抬起头。
      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十三岁的眼睛里,没有慌。
      “承宗,”她说,“把灶上那锅参汤关了。”
      “明天一早——”
      “我去码头。”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药膳坊——是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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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个死在酒局里的白领,一睁眼回到北宋汴京,成了十二岁的破落武将之女沈清辞。 无CP无系统无空间,没有天降的师父,她只有一呼一吸。 一点穴二抄书,三把药做进了饭里;先在汴京站住,再回头收一张织了十四年的网。 考据向:方子、药性、行当都照北宋来,欢迎来挑刺。 日更,每晚20:00。新文求收藏、留言。 《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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