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国棋箓》云绕巫湄

39、寒潭雾锁，万念沉渊 众人摆脱死

　　逃出七蟒峡的峡谷隘口，身后穷追不舍的死士终究被甩开。

　　山间的风，已然褪去了七蟒峡那股暴戾的煞浊，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刺骨的阴冷。越往兰英大峡谷行进，周遭的林木便越发萧条，往日繁茂的枝叶尽数覆上一层薄薄白霜，鸟兽绝迹，连虫鸣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漫天白茫茫的冷雾自山谷深处漫涌而出，遮蔽了天光，太阳的光芒穿过浓雾之后，只剩下一片惨淡灰白，落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如同无数细小冰针，往皮肉之内钻。

　　沈屿川的脸色依旧苍白。

　　方才在蛟穴之内，以身承煞，以神魂之力涤荡古蛟识海，神魂本就受了不轻的创伤。一路奔逃突围，又与大批死士死战，灵力损耗巨大。怀中六枚残片静静沉浮，六色灵光尽数收敛，只余下一层淡淡的光晕，默默护持着他的周身经脉，抵挡周遭漫过来的寒气。

　　老太爷走在身侧，神色凝重，不断抬手以清气探查四方山川地脉，眉头始终紧锁。

　　“七蟒峡一战，我们虽得煞脉残片，可也暴露了全部底细。陆振渊窥脉残影记下了我们所有的修行路数，他必然会在兰英寒潭，布下最致命的后手。”

　　“兰英寒潭，乃是巫咸山地脉的最后一处节点。七片残片之中，这枚绝脉残片最为特殊。其余残片各掌一脉，或镇风、或镇水、或镇煞，唯独绝脉残片，执掌渊底封镇，承载着万古以来，镇压浊根的无尽沉苦。它不主杀伐，不主淬炼，它的试炼，是直面人心最深处的执念，一旦沦陷，便会永远沉沦渊底，再无归期。”

　　老渔翁跟在二人身后，身上裹着粗布衣裳，依旧止不住浑身打颤，牙齿微微打颤，声音带着几分惶恐：“我年少的时候，听山里的老人讲过这寒潭。说那潭水底下，藏着万千旧念，凡是心怀执念之人踏进去，便会看见心底最放不下的人和事，沉溺幻境之中，再也不会醒过来。多少进山寻机缘的修士，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浓雾越来越浓重，视野被压缩到数丈之内，脚下的地面处处凝结薄冰，每一步踏下，都会发出细碎的冰裂声响。

　　穿过层层雾霭，兰英大峡谷的谷底终于出现在眼前。

　　一汪巨大的寒潭横亘在群山环抱之间。

　　潭水并非清澈，而是幽深如墨，水面漂浮着细碎的冰碴，层层白雾自潭面不断升腾，寒气如同活物一般，源源不断向着四周扩散。潭面平静得过分，没有一丝涟漪，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深渊，仿佛要把世间一切都吞入其中。

　　沈屿川凝神屏息，神魂缓缓铺开，穿透层层寒雾，望向潭水深处。

　　潭底幽暗的最下方，一缕微弱却厚重的微光隐隐闪烁，那便是第七枚绝脉残片。

　　可就在他抬步，打算向着潭边靠近的刹那，漫天的白雾骤然疯狂翻涌搅动。

　　无边幻境，骤然现世。

　　雾霭之中，一幅幅破碎的画面接连浮现。

　　有逝去故人含笑的面容，有年少时没能守住的遗憾，有一路走来遭遇的离别、苦难、无力挽回的种种过往。这寒潭的天劫，和七蟒峡的凶煞截然不同。七蟒峡的煞气是狂暴的毁灭，而此处的绝脉寒煞，是浸骨的悲凉。它不会直接撕碎神魂，而是放大人心深处埋藏最深的执念，编织出完美的幻梦，引诱人心主动放弃现实，甘愿永远沉溺在虚妄之中。

　　幻境之中，那些幻影栩栩如生，耳边似有熟悉的低语回响，诱惑着人的心神。

　　“不要凝视幻境，切莫动心！”老太爷厉声喝喊，手掌一挥，浩荡清气向外铺开，形成一道光幕，抵挡扑面而来的寒雾，“这是寒潭本身的天道试炼，道心只要有一丝松动，神魂便会被寒煞拉扯坠入潭底，永世困于幻梦。”

　　沈屿川紧闭双眼，灵台牢牢守住，不去分辨那些幻象的真假。可那股寒意依旧顺着周身毛孔渗入识海，脑海之中，无数过往的碎片不停翻涌，阵阵悲凉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

　　就在他凝神对抗天劫幻象的一瞬间，寒潭四周的岩壁阴影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道道黑影缓缓从浓雾之中走出。

　　陆振渊，来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只远远观望，这一次，他亲自率领心腹，早已埋伏在寒潭四周的山石之后，等候多时。

　　黑衣长袍随风微动，陆振渊缓步踏出迷雾，面容冷峻，一双眼眸沉沉落在沈屿川的身上，目光牢牢盯住他怀中的六枚残片。

　　“沈屿川，一路行来，你闯过神女峰风劫，渡了七蟒峡煞劫，斩杀无数死士，救醒古蛟，集齐六枚残片。”陆振渊的声音在冷雾之中回荡，带着一丝嘲弄，“你以为，凭你一身守脉道心，便能够补全这盘山河棋局，拯救巫咸山吗？”

　　沈屿川缓缓睁开双眼，掌心六枚残片微微发烫，六色灵光隐隐流转，在周身亮起一层防御光罩。

　　“你从头到尾，都在隐忍布局。借天劫消磨我的神魂，借死士消耗我的灵力，让我一路伤痕累累，才走到这寒潭之前。如今，终于打算现身，做最后的了结。”

　　陆振渊淡淡轻笑，抬手向着寒潭四周的岩壁一挥。

　　刹那之间，岩壁之上，一道道暗红色的诡异符文缓缓亮起，符文顺着山石脉络蔓延，一圈圈缠绕住整片寒潭。这是他耗费数十年心血推演出来的禁术，以巫咸山的地脉为根基，强行干涉天道试炼。

　　“我不会与你正面死斗。”陆振渊语气平静，却字字透着杀机，“想要拿到绝脉残片，你就必须踏入这寒潭，承受渊底绝脉寒煞的洗礼。这本是天道留给补棋人的试炼，可现在，这潭已经被我篡改。”

　　“原本的试炼，是勘破执念，完成道心升华。如今，它会变成绞杀你的牢笼。”

　　“你若是敢入潭，寒潭的天道劫罚，再加上我布下的禁术，两股力量一同撕扯你的神魂。你的神魂本就历经数重天劫，已然受创，双重力量夹击之下，你会直接神魂崩碎，身死潭底。”

　　“可你若是不敢踏入寒潭，七枚残片永远无法集齐。渊底的万古浊根得不到最后的镇压，迟早冲破层层封印，浊息席卷整个巫咸山，山川崩毁，生灵涂炭。”

　　进退皆死的死局，赤裸裸摆在眼前。

　　老太爷见到岩壁上闪动的禁术符文，脸色骤然大变，周身清气瞬间紧绷，满心惊骇：“他竟有这般本事，敢篡改天道试炼！这禁术一旦催动，寒潭之内，再无半分生机！”

　　老渔翁躲在二人身后，浑身瑟瑟发抖，目光交替看向幽深漆黑的寒潭，又看向面前气场森然的陆振渊，心中惶恐不安。他一介凡人，从未见过这般惊天动地的博弈，只觉得周身寒意刺骨，仿佛死亡就在咫尺。

　　寒潭水面白雾滚滚翻卷，潭底那枚绝脉残片的微光忽明忽暗，仿佛也感知到了外界的阴谋与危机。

　　七枚残片，只差这最后一枚。

　　一边是天道降下的绝脉天劫，一边是陆振渊精心布置的阴谋陷阱。

　　这是最后的关卡，也是这场山河棋局终局之战的开端。

　　沈屿川紧紧攥住掌心的六枚残片，六色灵光在指缝之间隐隐跳动。他抬头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寒潭，眼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只剩下沉定决绝。

　　“无论这潭之中藏着何等陷阱，无论前路是何等绝境，绝脉残片，我必须取回。”

　　话音落下，寒潭水面猛地掀起一道巨大的冰寒巨浪，潭底沉寂的力量骤然躁动起来，滚滚寒气冲天而起。

　　漫天冷雾翻涌，终局之战，就此拉开帷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