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咸棋书》云绕巫湄

14、雾宿荒湾，浊念暗生 三人躲入荒

　　夜色彻底罩住巫山峡谷。

　　山影沉得像墨，两岸峭壁蹲伏如巨兽，江水滚滚向东，浪撞礁石，闷响连绵不绝。老渔翁拼力摇桨，小船破开江上浓白雾气，避开下游快船的布防，不敢走主河道。

　　远处江面，断断续续飘来快船引擎低沉的嗡鸣。那些人没走远，还在江上来回搜寻。若是继续顺主水道走，天亮前一定会被追上。

　　“不能再行船。夜里峡谷暗流凶险，追兵还在盯梢。”老太爷看向岸边一处隐蔽河湾，“先在这落脚，等天亮再另寻出路。”

　　那是一处被山林裹住的荒湾，岸边乱石堆叠，齐人高的灌木野草丛生，枝桠交错，刚好能把小船藏严实，从江面上很难察觉。

　　老渔翁小心把船划进湾，将缆绳牢牢拴在岸边老树的树根上。

　　三人踏上潮湿河滩。碎石混着腐叶，泥土浸着露水，踩上去冰凉湿滑。四下静下来，只剩虫鸣阵阵，远处江涛遥遥传来。

　　刚上岸，江叙白便一阵阵发虚。方才碧滩江面强行催动蛟珠道韵，透支本源，后劲这时慢慢涌上来。四肢发软，头时不时发晕。

　　那枚棋樽残片，被他紧紧揣在怀里。

　　铜片隔着衣襟，持续透出一股异样温度。

　　它本是镇守地脉的灵物，可一旦离开渊底锁脉点位，千年来被它压住的浊根浊气，就顺着残片向外漫，无声散在空气里。

　　看不见摸不着，却悄悄侵染心神。

　　老太爷快速扫过周遭，神色忧虑。弯腰捡拾干树枝，打算点一小堆篝火。火光既能驱散夜寒，也能稍稍挡开四处飘游的浊秽。

　　“残片离了原本的地脉，镇压之力便散了。浊气外泄，此地不宜久留。”他一边拾柴，低声叮嘱，“夜里务必守住本心，别被浊气缠上。浊根最擅长放大心底贪念，人越是疲惫虚弱，越容易中招。”

　　江叙白轻轻点头。

　　他靠在老树干上闭目调息。怀里残片微微发烫，一缕缕细弱气流缓缓渗进体内。

　　起初并无异样。

　　可疲惫不停啃噬心神，无形浊气慢慢钻进识海。

　　无数细碎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看见完整棋樽现世，自己手握七枚残片，力量无边，整片巫山山河一念便可调动。世人敬畏，旁人仰望，世间苦难得失，凭他一人就能改写。

　　权势、力量、长生。

　　种种幻象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闪过。

　　理智明明清楚，全是虚假。可身体透支过重，精神早已耗竭，理智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心底竟悄悄生出一丝向往。

　　若是拥有这份力量，很多痛苦是不是就不必承受？

　　念头刚起，江叙白浑身猛地一颤。

　　他骤然睁眼，眼底掠过一瞬晦暗。抬手死死按住怀中铜残片，用力摇头，想驱散纷乱虚妄的念想。

　　“不可。”他低声告诫自己。

　　残片是修补地脉的器物，不是满足私欲的宝物。守脉人的使命，是护山河安稳，不是攫取力量。

　　浊气却像附骨之疽，不肯轻易退去。越是抗拒，诱惑缠得越紧。

　　一旁老渔翁坐在石头上，神色恍惚呆滞。他只是凡人，没有道韵护体，受浊气影响更深。呆呆望着江面，眼神空洞，嘴里低声反复念叨钱财富贵之类的呓语。

　　老太爷堆好枯枝，反复敲击打火石，一簇微弱火苗窜起。篝火慢慢燃起来，橘红火光摇曳，将三人影子长长投在山壁。

　　干柴噼啪轻响，暖意铺开一小圈。

　　火焰带着人间阳气，四处游荡的浊秽碰到火光，缓缓向后退避。蛊惑人心的力量，稍稍弱了几分。

　　老太爷转头看向江叙白，一眼看出不对劲。少年面色青白，眉宇间压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郁，眼神不再像白日那般澄澈。

　　“叙白。”他快步上前，语气凝重，“浊气已经扰你心神了？”

　　江叙白缓缓深吸，再长长吐出去，指尖微微发颤。

　　“脑子里总冒出来不属于我的念头。明明知道是假的，却很难摒除。”他声音沙哑，如实说道。

　　老太爷眉头紧锁。

　　“这就是浊根的厉害。它不化形伤人，只放大人心底深藏的执念贪欲。身负力量、身负宿命之人，心魔引诱会更猛。”

　　他伸手从衣襟内侧摸出小布包，一层层拆开，里面是一小把灰白色药草。

　　“这是守脉一脉传下的清心草，焚烧后安神定志，能稍稍压下心魔侵扰。”

　　说完，他把干草丢进篝火。

　　青草遇火升起一缕淡青白烟气，味道清苦，慢慢散开。烟气入鼻，江叙白脑海里纷乱的幻象一点点褪去，紧绷混乱的心神，终于松了些许。

　　怀里的棋樽残片依旧温热。

　　它本是镇浊之物，一旦脱离地脉，反倒成了浊气向外扩散的媒介。

　　“七枚残片，缺一不可。”老太爷望着跳动的篝火，语气沉重，“取出一枚，一处锁脉便破。我们每拿到一块残片，地底浊根就多一分向外蔓延的机会。一边要集齐碎片修补棋局，一边要承受浊气扩散。这本就是两难死局。”

　　想救山河，必须收集残片；收集残片，灾祸又会不断加重。

　　江叙白低头，隔着布料摩挲铜残片。火光落在残破古铜上，残缺棋纹明明灭灭。

　　今夜只是第一枚。

　　后面还有六处秘境，六次取残。每一回，都要直面这般诱惑与心魔。若是哪一刻心神失守，被浊念吞噬，身负蛟珠道韵的他，反倒会变成巨大祸患。

　　远处江面，隐约飘来马达微弱轰鸣。

　　追兵没有走远，依旧在主河道来回搜寻。这处荒湾只是临时藏身之处，不能久待。

　　夜色更深，山林里传来几声幽远兽鸣，听得人心头发紧。

　　篝火的光亮有限，只能护住小小的一圈。火光之外，无边黑暗裹住江水山林，无形浊念在暗处盘旋，等着人心露出破绽。

　　危机不只来自身后紧追不舍的敌人，更藏在自己心底。

　　江叙白闭上双眼，借着清心草的烟气，全力稳住灵台。

　　这一夜，没人能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