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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停云(11) 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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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坊在城北最偏的一条死巷深处,门前有一棵半死的老桑树,叶子被虫蛀得只剩几根脉络。谢迟跟在江停云身后,两人贴着墙根走。今夜无月。只有纸坊深处透出的一星灯火,像从地缝里漏出来的。那光极弱,又冷,像冬天坟头上的磷火。谢迟握紧了桃木剑。剑身已经热了,贴着他的掌心,一鼓一鼓地跳。他低声问:“你确定是这里?”江停云点头。他的呼吸很浅。风把纸坊里的味道送出来,又浓又甜。是花香。谢迟的胃翻了一下。他屏住呼吸。
“从侧门进。我走前。你跟着我。别碰里头的纸。”江停云说。谢迟应了。两人一前一后。侧门虚掩。门板极薄,江停云只推了一下,就“吱呀”一声朝里开了。纸坊里很暗。只有最里间的门缝底下,透出那线极淡极冷的黄光。地上散着碎纸。白的、黄的、红的。踩上去“嚓嚓”地响。谢迟低头一看,那些纸里夹杂着无数张半成品的人脸。墨迹模糊,五官都是空的。他的后颈凉了一下。江停云脚步没停。他走到里间门前,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门推开半尺。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条凳上。他穿着孟青的灰袍。袍子极长。头发从肩上披下来。他一动不动,像在缝什么。谢迟只看见他的后脑。他分明是孟青。可又有些不对。那人坐得太直了。像被人摆好的。江停云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极短的银针。他手腕一抖。银针破空,直直扎进那人的后颈。那人身子一颤,脑袋极慢极慢地转过来。谢迟的心跳几乎停了。那不是孟青。那是一张用白纸糊成的脸。脸上的五官是画上去的。眼珠子是两粒黑豆。嘴用朱砂点着。它朝他们笑。那笑像用刀子在纸上划出来的一道口子。
“是傀儡。”江停云低声道。他刚说完,那傀儡猛地朝他们扑来。谢迟迎上去,桃木剑横扫。那傀儡抬手一挡。剑刃砍在它的小臂上,像砍进一捆湿纸。它的身体里涌出一团极臭极腥的黑气。谢迟被熏得后退一步。江停云从另一侧打出三根银针。那傀儡的动作一滞。谢迟趁机一剑斩断了它的右臂。断臂落地,碎成一片黑粉。傀儡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它没有痛。它再次扑来。谢迟和江停云背靠背。剑光和针影交错。那傀儡极难缠。每砍断它一肢,它就又长出新的。谢迟越打越急。裴燃犀不在。沈知微不在。他只能靠自己。他一剑刺进傀儡的胸口。傀儡的口中忽然吐出一句人话:“你们上当了。”那声音是孟青的。从纸人的喉咙里发出来,又尖又利,像用指甲刮锅底。谢迟的瞳孔一缩。他猛地抽出剑。那傀儡仰天倒下,身体像散了架般碎成一地纸片。纸片中还夹着几截木头。木头。是木头和纸。
“糟了。”谢迟的脑子像被人劈了一刀。他转过头,和江停云四目相对。两人几乎同时喊出来:“周府!”
他们疯了似地跑出纸坊,跑出死巷,跑过空荡荡的街道。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花香像海潮一样从身后追来。谢迟跑得肺里全是火。他的鞋底擦在石板上,发出极急极乱的响。他满脑子都是裴燃犀。她一个人。那个假周郁。那个混账小白脸。他一边跑一边骂。江停云紧跟着他。两人谁都没有慢半分。
与此同时,周府后院的东厢房里,裴燃犀正端着一碗药,坐在周郁床前。她不知道自己今晚会撞上什么。她只知道周郁又咳血了。下午咳了三次。江停云说过,花卵封是封住了,可最忌心绪起伏。这人心绪就没平稳过。裴燃犀没办法。她本不想来。可周家的人三番五次来请。周郁的娘哭得跟什么似的。她心一软,又来了。周郁躺在床上,脸色很差。他看见裴燃犀,倒笑了。他说:“你还真来了。”裴燃犀说:“把药喝了。”周郁说:“你喂我。”裴燃犀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喝。”周郁不接。他咳了两声。裴燃犀咬着牙,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周郁看着她。他的眼里有光。又软又静。裴燃犀不看他。她把药喂完后,把碗放回桌上。她说:“你歇着。我在外头坐。”周郁说:“外面冷。你别出去。”裴燃犀说:“冷不死我。”周郁说:“你坐这儿。我不说话。”裴燃犀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坐下了。周郁便笑。他笑得又轻又满足。裴燃犀别开脸。她发现自己耳朵有点热。她暗骂了一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脸红。
忽然,外头的灯全灭了。
不是风。因为风铃没响。整座周府像被人一下按进了黑水里。裴燃犀“唰”地站起来。刀已在手。她对周郁说:“躺下别动。”周郁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分明。裴燃犀走到门边。门极轻极轻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灰袍人正从庭院里朝她走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地上的石板都像被他的袍角扫过。周围的花圃里,那些白花开得极盛。在黑暗中,它们全在发亮。极淡极淡的、像雪。孟青。裴燃犀握紧了刀。她没有喊。她一脚把门踢开,人已经像离弦的箭般射了出去。刀光如银。孟青没有躲。他抬起手。满院子的白花同时扬起。粉雾一样的花香像一床厚被,兜头罩了下来。裴燃犀不敢呼吸。她闭住气,刀势不停。第一刀划过孟青的右肩。灰袍破了一道。他退了半步。第二刀砍向他的左颈。他身子一扭。刀尖从他耳旁擦过。他笑了。那笑像冷风。他说:“裴小姐,你的刀比上次慢了。”裴燃犀不答。她怕张嘴就泄了气。那花粉太重了。她的火眼都开始发烫,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她知道不能拖。她用力向前冲。刀光像银蛇般缠住孟青。可孟青的袍子像没有底。每一刀砍进去,都像砍进一团雾。他忽左忽右。满院子的花跟着他动。那些白花像活的,从花圃里爬出来,沿着地砖朝裴燃犀的脚边蔓延。裴燃犀一退再退。她不是打不过。是不能呼吸。这满院的花香,是毒。是比刀更软更慢的刀。她的胸口越来越涨。她的刀开始乱了。孟青抓到了她的破绽。他长袖一卷。三片极薄极白的花瓣像暗器一样打来。裴燃犀挥刀打掉两片。第三片打在她的右臂上。不痛。可那地方像被冰贴了一下。她的刀差点脱手。她单膝跪了下去。
孟青不再看她。他朝东厢房走去。裴燃犀看见他一步步朝周郁去。她又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她挡在门前,横刀。她的手在抖。她说:“你别想碰他。”孟青说:“你只剩半条命了。让开。”裴燃犀不让。孟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像在笑她。他说:“你护着的,到底是什么?”裴燃犀回头。周郁就坐在床上。他的脸上没有惊恐。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不是周郁的笑。周郁笑不出这样的弧度。裴燃犀的心沉了下去。她想问,可嗓子像被人捏住了。然后她看见周郁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极窄极长的短剑。剑尖朝她。他说:“裴小姐。”他的声音还是周郁的。可那语气,像从极冷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裴燃犀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喊:“周郁你干什么!”周郁已经站起来了。他不是病人。他一点病都没有。他像一个从睡梦里醒来的人。只是醒得太深。深得没有了。他朝裴燃犀走来。裴燃犀往后退。可她动不了了。因为孟青的袖子从她身后卷过来,像蛇一样缠住了她的左臂。她一刀斩断。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周郁的短剑已经送到了她身前。剑光极快。裴燃犀偏身躲。没躲过。剑尖从她后腰刺了进去。
痛。像有根冰柱从后背一直扎到小腹。裴燃犀张了张嘴。她想叫,叫不出来。她慢慢低头。剑尖从她腹部穿出半寸。银亮的。还滴着她的血。她缓缓回头。周郁站在她身后。他的脸贴得极近。他还在笑。他说:“裴小姐。我爹娘,还在堂上等你呢。”裴燃犀的血从他剑上流下来。她的眼睛已经花了。她看见堂屋的方向,两个纸人。一男一女。他们坐在太师椅上。脸是画上去的。笑得极欢。整个周府,空荡荡的。那些仆人、花匠、门房,全不见了。只有风穿过空屋,吹动几十个纸人。它们坐在灯下。它们都在笑。
“你们……”裴燃犀的声音像从她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周郁从她身后抽出短剑。她整个人朝前栽去。孟青侧身。她重重地摔在地上。血像花一样在她身下漫开。她还留着一口气。她看见孟青蹲了下来。他的手里,捏着一粒极细极小的、像米粒一样的东西。白得发青。他把那粒种子往她的伤口处按。他的手极轻。像在做一件极精细的事。他说:“裴小姐,你是最好的花盆。你的火眼,会把花养得比别人都红。”裴燃犀动不了。她能感觉到那粒东西触到了她的伤口。很凉。她咬紧了牙。她想再抓一次刀。可她的手已经使不上力了。她听见自己的血在往外流。她听见满院纸人在风里笑。她想起谢迟。想起沈知微。想起他们一定还在外头找沈知微。她忽然想笑。想骂。想喊。谢迟,你他娘的死哪去了。
就在这时,周家的大门被人撞开了。谢迟像一团火从外面冲进来。他一眼就看见了满院的纸人,看见了孟青,看见了裴燃犀倒在血泊里。他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嘶吼:“裴燃犀!”桃木剑亮起从未有过的红光。他朝孟青冲去。孟青站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把种子按进裴燃犀的伤口。谢迟的剑已经到了。那一剑极重极快。孟青侧身。剑锋砍在他肩上。灰袍被红光撕开。他整个人被震得退了好几步。江停云从另一侧冲进来。银针像雨点般打向孟青。孟青转身,袖袍一卷,把银针全部卷落。他冷声道:“你们来得倒快。”谢迟已经红了眼。他像只发了疯的兽。剑一剑接一剑。满院的纸人全被他的剑风卷碎。孟青被他逼到了花圃边。江停云点起两枚极小的火弹,朝花圃掷去。火在花丛中烧起来。孟青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了裴燃犀一眼。又看了谢迟一眼。他忽然笑了。他说:“今晚先这样。你们欠我的,还没完。”他说完,整个人像一片灰烟,朝后倒飞出去。谢迟想追。江停云喊住他:“别追!裴燃犀!”谢迟猛然回头。他跑到裴燃犀身边。她趴在血泊里。她的脸白得像雪。谢迟脱了外袍,按在她后腰的伤口上。血立刻把衣袍浸透了。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喊:“江停云!救她!快救她!江停云!”江停云已经跪下了。他先看了一眼伤口,又飞快地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几包药粉。他朝裴燃犀嘴里塞了颗药。裴燃犀咬着牙。她看着谢迟。谢迟的脸上全是泪。她想抬手,没抬起来。她只动了动嘴唇。谢迟把耳朵凑过去。她极轻极轻地说:“周郁……也是假的……他刺了我……那个王八蛋……”谢迟一边哭一边点头。他说:“我知道。我们知道了。都是假的。这周家全是纸做的。你不是蠢。是那帮孙子太阴了。夜叉,你别睡。你听见没有。你他妈别睡。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裴燃犀的眼皮一点一点合下去。江停云把最后一根银针扎进她心脉。他抬起头。谢迟看见他的脸上也全是汗。他说:“她不会死。我不会让她死。”谢迟跪在血泊里,用手按住她的伤口。血还是热。谢迟把头埋下去。他的眼泪落进她的血里。风从大开的府门灌进来,把满院的纸人吹得哗哗响。那些纸人还在笑。可谢迟只觉得,这整座周府,像一个大得没有边的棺材。而裴燃犀,就躺在这棺材的中央。他的夜叉。他的大姐。他不能让她死。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