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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好像…… 1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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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2月21日。
许海峰最近不再像从前那样扯着我的胳膊撒酒疯,可能是某次喝了酒闹得太疯,被院儿里的人数落了一通,又可能是觉得我大了,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懒得去想,反正我是得了清净。
偶尔酒醒些,他会坐在门槛上盯着我看,嘴里含混地骂:“白眼狼,老子生了个儿子却成天往别人家跑。”
我通常不接话,白眼狼就白眼狼吧,他也没想过还有个儿子。
好在我终于找到了活计,在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发廊里当学徒。
发廊生意好,挣得多,师傅觉得我能干,每个月能给我二十四块钱。
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却总疏得整整齐齐,藏在粗黑眼镜框下的眼睛很亮。
他教我握推子的手势,看着我捏着剪刀把碎发修得整齐,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小子手巧,将来能接我的班!”
我勾了勾嘴角,心里的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点。
有了工作就好,不管怎么样,起码能一点点把欠宿南骁的钱还上。
这种踏实,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阿言。”
宿南骁的声音从玻璃门外传了进来,打断了我的所有思绪。
我正攥着塑料梳子给师傅打下手,听见这声便抬了头。
他站在门外,抬手透过木门上的玻璃晃了晃手中的纸袋子,眉眼弯弯。
“王师傅,我先出去会儿。”我把梳子放进工具盘,解了围裙向师傅告假。
师傅正在给客人卷发卷,头也不抬地笑应:“去吧,回来记得把洗头的热水炉添点煤。”
我刚套上外套踏出门,北风就吹了进来。
宿南骁没等我瑟缩,伸手已将围脖绕上我颈间:“别冻着了。”
我抬手把围脖边角理了理,才问:“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他语气轻缓:“婉怡学校出了点事儿,我让同事顶了班,就顺道过来看看你。”
说话间,他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来,袋口敞着点风,焦糖香混着热气漫出来,是糖炒栗子。我接在手里,暖意顺着胳膊肘往里钻,“谢谢哥。”
“婉怡没什么事吧?”我问。
“没事,就是和同学起了些冲突,老师调解过了,都解决了。”他顿了顿,又说道:“晚上过来吃饭吧,爷爷秋收完了就不爱动,有段时间没见你了,总念叨想给你做糖包吃,枣泥馅儿的。”
我点头应:“好。”
“快进去吧,”他抬手碰了碰我的发梢,触得我身子麻麻的,“发廊里有暖气,外面冷。”
“嗯。”我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贪恋他手上的温度:“晚上收摊了我就过去,不耽误你们吃饭。”
我推开发廊的门,风还在身后追着。
师傅已经给客人剪好了头发,再等一会儿定型就好。
他对着镜子擦那台老吹风机,听见我进来便抬头:“刚才那小伙子是谁啊?每次都来找你,看起来挺关心你的。”
我把围巾解下和外套一同挂起来:“他是我哥。”
“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王师傅叹着气摇头,手里的抹布擦得更用力:“我们家也是两个儿子,大的抢小的玩具,小的就哭着找娘,成天打架,家里就没个安生日子。”
“他们还小,”我带上手套,弯腰往炉子里添煤,“长大了就会知道兄弟是自己的依靠了。”
王师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气:“但愿吧。”
收摊时,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灯光,我抱着装工具的帆布包往大院儿里走。
走进院儿里时,我瞥了一眼我家,灯没亮,许海峰应该还没回来。
宿南骁家的木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婉怡的笑声,还有爷爷的咳嗽声。
我抬手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应声,宿南骁就推开了门:“来了?快进来,糖包刚出锅,还热着呢。”他侧身让我进去,我看见堂屋炕上方桌摆着几副碗筷。
婉怡正在小桌板上写作业,看见我就抬头笑,“许哥!爷爷说给你留了最大的糖包!”
爷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拄着拐杖,看见我就往我手里塞了个温热的搪瓷缸:“快喝点热水,外面冷。”
我捧着搪瓷缸,感受到暖意,好像在这个家,没人把我当作寄人篱下的外人。
吃饭时,宿南骁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又给婉怡夹了一筷子:“明天我送你去学校,别总是和别人打架,净和你许哥学的坏毛病。”
婉怡嘴里还嚼着糖包,嘴里含糊的辩解:“是他们先欺负人的!我这叫见义勇为!还有,什么是叫许哥学的?我许哥好着呢。”
我笑着凑到婉怡耳边,小声道:“你哥就会欺负咱俩。”
“得,”宿南骁不愿看我俩,“这俩人又合伙了,我错了成么?”
婉怡撇了撇嘴:“本来就是你的错。”
宿爷爷笑得合不拢嘴,被宿南骁递了个杯热水到面前,“爷爷您别呛到了。”转头瞪了我们俩一眼,被婉怡又瞪回去了。
吃完饭,我端着碗筷进了灶房,婉怡踮着脚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抹布。
灶台上的铝壶还温着,我拎起来倒了半盆热水,又从墙根的陶罐里捏了一小撮碱面撒进去。
碱面一遇热水就化了,水面浮起层细沫,我拿着抹布擦瓷碗,碗沿碰出轻脆的响,却盖不住心跳的声音。
婉怡忽然凑到我胳膊肘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里屋的人听见:“许哥,我哥最近好奇怪。”
她指尖抠着我的衣角,“这阵子总是心不在焉的,有时候还会偷偷笑,他是不是……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呀?”
我手里的碗顿了下,婉怡拉了拉我的袖口,我才回过神,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蹭过她扎得歪歪的羊角辫,声音干涩:“你才多大,就操心你哥这些事?”
“我不小啦!”婉怡瘪着嘴往后退了半步,小脸上满是认真,“我都十二了,同桌说她哥有了嫂子,就搬出去住了,不常回家。爷爷也说我哥到了该娶媳妇儿的年纪了。”
“我虽然觉得我哥有时候挺烦的,但是我不想让他走,也不想有嫂子。”
我低头盯着碗里的碱面水,涩味混着热水的汽,漫进心里,烧得慌。
宿南骁要是真有了喜欢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再管我了?
可转念又想,他本就没有义务管我,是我贪心了。
他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一个正常的、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心思龌龊的疯子。
“你们兄妹俩在这说什么悄悄话?”里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宿南骁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饭菜的香气。
“没说什么。”我把擦干净的碗摞在灶台上,指尖还沾着碱面的涩意,不敢看他的眼睛。
宿南骁没在意,转身从灶台边抄起根黑黢黢的炉钩子,弯腰往灶膛里探。
火光映得他侧脸亮了亮,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里,他勾出个裹着焦黑炭灰的东西,往地上轻磕了两下。
碎灰簌簌落下,露出里面橙红的红薯皮,甜香立刻漫了满灶房。
“爷爷特地给你留的,”他把红薯用毛巾包住,递过来,“埋在炭火边焐了一下午,火候正好,你尝尝。”
我接过红薯,轻声说:“谢谢哥。”
婉怡立刻凑到宿南骁身边,拽着他的衣角晃了晃:“哥,我也要吃!”
“不行。”宿南骁干脆利落地回绝,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晚上吃了两个糖包,再吃甜的该撑着了,你那颗蛀牙忘了疼?”
婉怡的嘴角立刻垮下来,眼眶都有点红,小声应了句“好吧。”
我看着她委屈的模样,忍不住掰了块红薯递过去,刚碰到她的手,就被宿南骁拦了下:“哎!”
“就一小块,没事的。”我把红薯塞进婉怡手里,笑着看向宿南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她馋了这么久,尝个味不碍事。”
宿南骁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妥协了,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惯着她吧。行吧行吧,下不为例。”
婉怡咬了口红薯,甜得眼睛都弯了,凑到我身边小声说:“许哥你人真好。”
夜深了,灶房的炭火渐渐弱下去,我收拾好帆布包起身:“我该回去了。”
宿南骁手顿了顿,没立刻应声,只帮我把包带理得平整些:“要不……今晚就住这儿?婉怡还盼着你能多待会。”
我摇了摇头,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不行,许海峰要是半夜突然回来,找不到我又该来找你们发疯了。”
他没再劝,只拿过椅背上的围脖,伸手替我绕在颈间,一圈圈缠得紧实,指腹蹭过我冻得发僵的耳尖:“我家门晚上不上锁,要是睡不着就过来。”
我点点头,转身出门,不敢回头。
回到家里往宿南骁那边看,那抹光穿透夜色,很亮,很暖。
却照不透我心中的阴影。
宿南骁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吗。
我缩在炕上,没回来前,宿南骁已经帮我生好了火。
这个问题像是颗没煮熟的豆子,硌在心里闷得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好像变得离不开他了。
更确切的说,我好像……
不,我真是疯了。
我怎么能这么恶心。
我怎么能对他抱有这样肮脏的心思。
变态,疯子。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贪恋这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