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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淌 身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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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淤青一天天淡去,身子骨也强了许多。
那日宿爷爷当着满院儿人的面,把许海峰堵在院儿门口狠狠数落了一顿。老人在大院住了大半辈子,辈分高、品行正,他说的话没人敢说什么不是,更何况许海峰这人本身就遭人厌恶。
他被骂的缩了缩脖子,一句狠话都没敢说,最后只好灰溜溜的出了院儿,连着几天都是摸黑回来。
风波就此压下,许海峰不敢来找我,只能压下这口气。
1983年8月14日。
天还没亮宿南骁就把我从被窝里捞了出来。我揉着眼睛,眼皮困得直打架:“怎么了哥。”
他拽着我的胳膊往床下带:“跟我出去。”
我勉强睁开眼皮看他:“干嘛啊?”
“你身子骨太弱了,”他蹲下来,一边给我套鞋一边说,“哥教你点防身的东西。往后许海峰再动手,你起码能扛两下,跑得动。”
我坐在炕沿上缓了缓,看他蹲在地上,没说话,点了点头。
从此往后,每日天不亮我就跟着他出门。他白天还要去汽修厂上工,只能趁日出前这一小段时辰带我练。
我跟在他身后沿着老巷子跑,脚底的石板路被露水打得滑溜溜的。他步子大,跑在前面,我追得费力,没几步就累得直喘。
我停下脚步叫他:“哥,慢点。”
他转身慢跑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背:“没事,你身子亏太多了,慢慢来,哥陪你。”
他每天早上陪我,他走了我就自己跑,自己练。直到中午太阳晒得难受才舍得回去。
日复一日下来,我渐渐跟上了他的步子,喘得也没那么凶了。
宿南骁站在巷口歪头打量我,忽然笑了:“可以,下次打不过起码跑得快。”
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我以后遇到麻烦了跑就过来找你。”
“好。”他应了,“以后遇到麻烦了就跑,跑不掉的就等我。”
太阳升起,晨雾褪去。他的脸格外清晰,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到时间了,哥去上班,明天早上带你练练劲儿。”
我点头应着,他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石子,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最后消失在巷口。
雾又起了。
1983年8月20日
几日下来,精气神养回来不少,院儿里的婶子见了我,谈笑间都说我壮实了。
我刚从外面跑跑完步回来,被隔壁刘婶一把拽住胳膊。
她哑着嗓子凑到我耳边:“你那爹昨儿又喝了不少酒,听说输了钱,我听着家里叮咣响,你快回去看看,别让他给你妈留的那些首饰什么的给扒拉走了。”
我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了:“没事儿婶儿,他想拿就让他拿吧,拿不到钱他又要吵,吵得满院儿不得安生。”
刘婶儿拿手指头戳我的脑门:“你这傻孩子!你妈留的那些东西都是你姥姥传下来的,往后都是给你娶媳妇儿用的!你爷爷奶奶留下的那点家底儿都快让他败光了,可不能再让他盯上你妈的东西了。”
我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我去看看。”
“哎!”刘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我已经转身往家走了。她看着我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
推开门,许海峰果然在翻柜子。
嫁妆箱子被撬开了,铜锁扔在地上,里面的红绸布扯得乱七八糟。他从底层扒出一条银项链,在手里掂了掂,又翻了翻剩下几件首饰,犹豫了一下,没全拿,把盒子重新换了把新锁头锁上,塞回柜子深处。
他转身看见我,脸一沉:“看什么看?你妈嫁给了我,这些东西就都是老子的!滚开。”
我侧身让开,看着他揣着项链大步出了屋子。
门被他摔得哐当响,震落了几片墙皮。
我低头看着那把铜锁,发了会儿呆。
它现在躺在地上,锁舌歪着,像一颗断掉的牙。
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他既然不珍惜,丢了也就丢了吧。我守不住的,守了也是白守。
没一会儿刘婶就进来了,看着乱糟糟的屋子,好像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婶儿,让你见笑了。”我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刘婶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你也不容易。许海峰这混蛋干了什么我们都看在眼里,他迟早会遭报应的。”
我点点头,送走了刘婶。
我将地上那把铜锁捡起,放到了柜子上,转身出了门。
院里的老槐树撑开一大片荫凉,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木桌上。
婉怡趴在桌面上写作业,无精打采的。
我走到她身后,双手捧住她的脸,轻轻往上托。婉怡吓了一跳,笔尖在作业本上拖出一道黑线,抬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弯了:“许哥!”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么早就起来写作业?”
婉怡哀怨地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作业本上,眼睛往上翻着看我:“都怪我哥。他非说早上起来脑子清醒,让我必须早上写。不然放个暑假脑子都放坏了。”
我笑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他又不知道你几点起来,你那么听话干什么?”
“他之前就有过中午回来突击查我,”婉怡噘着嘴,拿铅笔头戳了一下作业本,“作业没写完他就要骂人。”
“他怎么能这样啊?”
“就是!”她腹诽,忽地直起身来,眼睛一亮,“许哥,等他晚上回家你帮我骂他好不好?”
“爷爷怎么不说你哥啊?”我问。
“爷爷说不过他,他有的是理。”
我挑起眉毛逗她:“爷爷都说不过他,我怎么能说得过啊?我要是骂他,他气急败坏来打我怎么办?”
婉怡瘪了瘪嘴,眼眶里迅速蓄了一层水光,要掉不掉地挂着,就那么看着我:“许哥——”
我被她整得没辙,“行了行了,这样吧,你今天多写两页,晚上我帮你一起说你哥,好不好?”
婉怡立刻收了那副要哭的模样,眼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好!”她立马拿起桌上的铅笔,趴回桌上刷刷刷地写起来。
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她脑袋顶上,那一小片头发被照得发亮,毛茸茸的。
墙角的花猫伸了个懒腰,从墙角站起来,踩着满地的碎光慢悠悠走了。
空气里浮着槐花的甜味,淡淡的,被热风一烘,满院子都是。
婉怡写了一阵,有些哀怨:“许哥,你说这个假期怎么过得这么快啊?”
“没玩够?”我问。
她抬起头:“对啊,没玩够,我哥都没时间陪我。”
“你哥太忙了,所以没时间陪你,明天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婉怡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我点头:“真的,我们明天去河边摸鱼,好不好?”
“我就知道许哥最好了!”她笑着又低头写作业,不一会儿又抬起头:“许哥,你跟我哥真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
“他凶巴巴的,你好说话。”婉怡嘻嘻笑着:“要是我哥,我写一半作业就和他说话,他就要拿出那个木尺子吓我了。”
“这么坏啊?”我故作惊讶。
“对啊!”
“那我学到了。”我在她疑惑的表情中板起脸,“快点写,不然我现在就要变成你哥了。”
“好吧。”婉怡不情不愿地开始写作业,很长时间都没有抬头。
还是用宿南骁吓唬她好使。
太阳上了树梢,宿爷爷正好下完棋回家。
宿爷爷看见我坐在婉怡对面,拿着蒲扇凑过来:“婉怡,你是不是又磨蹭你许哥了?”
婉怡不可置信的抬头:“爷爷,你太冤枉人了。”
我笑了笑,“没有,我帮宿南骁看他写作业呢。”
宿爷爷听我开口这才罢休。
我站起身,“行了我不管她了,我帮您做饭吧。”
宿爷爷没拒绝,笑着应了。
我站在灶台边洗菜,宿爷爷将蒲扇放回炕上,:“婉怡今天没烦你吧?”
“没有,她可乖了,今天写了好几页作业呢。”
宿爷爷哼笑了一声,“这孩子就知道缠着你,要是换他哥,非得拿个尺子坐她旁边她才肯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我也笑了,“宿南骁就会吓唬人。”
不一会儿饭端上餐桌,婉怡的作业也写的差不多了。
宿爷爷把婉怡叫回来,她跑跑进屋,书包丢进里屋,人已经趴在桌边了。
“许哥,你这做得可比我哥弄的香多了。”
宿爷爷将碗筷放在桌上:“就嘴甜,快去洗手。”
婉怡笑了笑,连忙跑去洗手。
吃完饭,宿爷爷回屋睡觉了,婉怡也困得不行,跑到屋里去把早上没睡够的全补了回来。
下午我回了趟家,许海峰没回来,酒瓶子在外屋倒了一地,满屋除了酒气就是烟味。我就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我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屋里静,静得能听见墙皮底下虫子在爬的细碎声响。
坐了一刻钟,又起身出去,重新穿过院子回到槐树底下。
婉怡已经醒了,又把书包拿出来坐在那里写着,花猫卧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
她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笑,没说话,又埋下去了。
日头慢慢往西转,影子从树根底下一点点拉长。
我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听蝉声和风声,偶尔睁开一条缝,看见婉怡的铅笔在纸面上划过来划过去,看见花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看见墙上牵牛花的紫色花苞在傍晚的光里慢慢收拢。
天快擦黑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叮叮当当的,石子被碾得咔嚓响,车撑子一踢,嗒的一声。婉怡的耳朵最先动了动,她抬起头来,作业本已经合上装进书包了。
宿南骁从院门进来,工装还没换,黑油渍从手肘一直蹭到胸口。他拎着一只布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来装的什么。婉怡已经站起来了,朝他喊了一声“哥!”
宿南骁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来,看见我也在,“都在这儿聚着。”
我站起来,伸了下腰,“等你呢。”
“等我干嘛?”
婉怡已经冲到他身边了,拽着他的胳膊使劲晃:“哥——我作业都快写完了,明天能不能不早起了?”
宿南骁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眼我,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和你许哥合伙了?”
“没有合伙,”婉怡理直气壮,“我就是问问,我知道我刚放假不写作业是不对的,但是我都快写完了,我今天还多写了好几页呢。能不能让我早上多睡会啊?我早上睡不够,老可怜了……”
婉怡拽着他不放,宿南骁被她拖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就是,”我帮腔,“婉怡早上睡不够,写作业的时候都困得直打哈欠。”
宿南骁看了我一眼,有些无奈:“行吧,明天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真的?”
“真的”
婉怡高兴的跳了起来,“我就知道哥最好了!”她笑着退后一步,转身朝我比了个小小的、胜利的手势。
我没回应,只是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晚饭是中午剩的菜热了热。婉怡吃得比中午欢实,叽叽喳喳地说着有哥哥真好,逗得宿爷爷哈哈大笑。
吃完收拾完,婉怡被宿爷爷叫去洗漱了。
灶房里只剩下我和宿南骁两个人。
他站在水盆前洗手,油污被肥皂搓下来,水里浮着一层灰白的沫子。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他洗完手,甩了甩水珠,转过身来。
灶房的灯在头顶,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了半步,抬手拍了下我的后脑勺。
“净跟我对着干。”
我笑了一声,没躲开。他手上的皂角味还没散干净,淡淡的。
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给我拍傻了可就没人陪婉怡玩了,你看她闹不闹你。”
他没再看我,转身去整理灶台上的碗筷。
“傻了婉怡也要闹着你陪她玩。”他说。
婉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叉着腰冲宿南骁道:“到时候我要闹着让你俩一起陪我玩,谁都别想跑。”
宿南骁笑着摇头,“行,我俩陪你一辈子。”
就这样两年又过去了。
慢慢的,时间在流动,流过了许多事。
我好像也变得有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