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无色》春异山

3、成长 夜里静

　　夜里静悄悄的，窗户忽然发出声响。
　　我慢慢撑起身子爬了起来，抬手推开木窗。
　　窗外立着的是宿南骁。
　　他顺着窗台翻了进来，将怀里揣着的东西递给我，是个窝窝头：“你走了也没和我说一声，晚上没吃饭吧？拿着。”
　　我轻轻摇了摇头，小手往后缩了缩，小声拒绝：“不用了哥，我不饿的。”
　　“怎么能不饿？你中午就没吃多少。”他拽过我缩在身后的手，想把窝窝头塞到我手里，却看到我胳膊上的淤青。他忙掀起我的衣裳，只见小小的身躯上全是淤青，纵横交错。
　　他的声音压不住了：“你这伤怎么来的？许叔又打你了？”
　　我抿唇，垂着脑袋不说话。
　　他见状更急了，抬脚就要往外走：“他怎么总这样？！我让爷爷找他说去！”
　　我慌忙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角：“哥，别去。”、
　　我抬着湿漉漉的眼睛，小声辩解：“我没事的，真的不疼。我爸……他会管我的，他能养活我。”
　　“哥，你回去跟爷爷说，以后别再给我留饭了好不好？”
　　宿南骁愣住了，垂眸看着我，满眼不解：“为什么啊？”
　　我咬着下唇，慢慢说出藏在心里许久的话：“我不能总去你家吃饭的。爷爷和你已经够累了，我一直赖着你们，是添麻烦。”
　　我心里越发不安，断断续续地补充：“婉怡妹妹那么小，她要吃饭、要被照顾的。你们要好好疼妹妹，不能再把心思和吃的分给我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们的。”
　　宿南骁听完，半天没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眉头拧着，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最后他声音低下来：“你是怕……我们养不起你？”
　　我没回答。但我知道他看懂了。
　　他彻底急了，伸手轻轻扶住我的肩膀，语气又急又无奈：“你一个小不点，能吃多少东西？哪里算拖累？婉怡还小，吃不了多少口粮。我爸妈留了钱，工地也给了抚恤金，家里够吃够用，怎么就养不起你了？”
　　宿南骁像是想到了什么：“因为许叔？他是不是不让你来？”
　　我摇头：“不是，我不应该一直赖在你们家的，我爸可以管我，他要是管不了，院儿里的叔叔婶婶也都很喜欢我，我饿不着自己，你快回去吧哥，爷爷和婉怡自己在家，别让孩子吵到爷爷休息了。”
　　宿南骁看了我好久，最后留了句：“他要是不管你，你就过来找我。”说罢，他又顺着窗户翻走了。
　　从这天起，我去宿南骁家的频率少了很多。
　　宿爷爷偶尔看见我，会叫我去他家吃饭，每次都被我拒绝，除非宿南骁来拽我，我拽不过他才跟着走。
　　大院里所有住户都清楚我的家事。所有人都知道我妈妈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所有人都知道许海峰常年在外喝酒赌钱，从来不管家里，也从来不管我的死活。
　　院里的大人都可怜我，知道我一个小孩独自在家没人照看。
　　从这天开始，院里家家户户做饭，只要做多了，都会特意给我留一份。
　　有人早上蒸窝头，会多蒸一个送到我家门口。有人中午熬玉米粥，会单独盛一碗给我。有人晚上炒了青菜、腌了咸菜，都会分我一小碟。
　　他们不让帮着干活，我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他们，只能连连道谢。
　　大院里的人闲暇时凑在墙根、灶台边闲聊，常常提起我和许海峰。
　　不少婶子一说起许海峰就叹气，说天底下找不到这么狠心的爹。媳妇跑了，家里就剩一个孩子，他一点不上心，整日泡在外面酒馆赌摊，挣来的钱全部填进酒碗赌局。
　　有大爷跟着搭腔，说许海峰毫无良心，只顾自己舒坦。孩子在家有没有饭吃、冷不冷、怕不怕黑，他半分都不放在心上。但凡兜里有两个钱，全都拿去喝酒，从来不肯带回家一口粮食。
　　还有人议论，说许海峰根本不配为人父。别家六岁孩童日日有大人照看，有热饭入口，我孤零零守着一间空屋，全靠街坊邻里拉扯才能活下去，跟没有爹娘的孤儿没两样。
　　也有人感慨，好好的家被许海峰败得一干二净，好好的孩子跟着遭罪。就算媳妇走了，孩子也是亲骨肉，怎么能狠心扔在家里不闻不问。
　　这些话我经常能听见，听见之后也只会默默走开。
　　许海峰很少回大院。他就算回来，也只会待在家里睡觉喝酒，不会和邻里往来，听不到别人对他的议论。
　　他每次回家，心情不好就会骂我，会给我张赌博赢得粮票，心情不好就是打骂。我已经习惯，不会哭闹，也不会躲闪。
　　我每天安分待在家里，不惹事，不乱跑。
　　有人送吃的我就吃，吃完就去帮他们家干些小活儿，没人送我就饿着。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我会在自家门槛上坐一会儿，如果看见有婶子端着碗朝我走来，我就站起身接。
　　如果不来，我就回屋。不盼，也不怨。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了下去。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
　　1976年，宿南骁16岁。
　　我也到了上学的年纪，我知道，许海峰肯定交不上学费，我也上不了学。
　　院儿里的人都在劝许海峰送我去上学。他顶不住压力，只能应了下来。
　　可我去了学校没几天他又不让我去了。
　　之后的每一天，宿南骁每次放学都来找我，晚上拿着手电筒坐在院儿里教我识字。
　　1976年10月28日。
　　宿南骁最近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脏兮兮的，他说是和同学打闹时蹭的，我们谁都没在意。
　　直到今天，宿南骁的老师找到了院儿里。
　　这时我们所有人才知道，宿南骁好久没去学校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宿爷爷生气，他拿了个木头方子，皱着眉头在桌前坐了一下午，直到宿南骁回了家。
　　宿南骁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桌前的爷爷，不免有些心虚："爷爷，您怎么在这儿坐着？怎么不回屋里？"
　　宿爷爷抬头：“南骁，你去哪了？”
　　“上学啊，怎么了爷爷？”
　　宿爷爷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上学？你还要骗爷爷吗？你自己说，你多长时间没去学校了？”
　　宿南骁垂下脑袋：“……半个月。”
　　“半个月！你干什么去了？”
　　“我不想读了，找地方打工。”
　　宿爷爷手中的木条狠狠砸在桌上：“宿南骁！你才多大？用得着你去打工吗？你是觉得家里的钱，养不起你，养不起你妹妹吗？我告诉你，爷爷就算豁出去棺材本，也得供你上学！”
　　“念书耗时间，还要学费、书本费，等读完书还要好几年。”宿南骁抬起头，“婉怡一点点长大了，再过个几年，她也到了上学的年纪，爸妈留的那些钱哪能够？我有力气，我也能吃苦，我能赚钱的爷爷。”
　　宿爷爷胸口起伏着，许久才缓缓松开手里的木条，长长叹了口气。
　　“灶台上有吃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宿爷爷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背着手走进了屋里。
　　那天夜里，我趴在自家窗户上，看见宿家堂屋的灯亮了一整夜。宿爷爷的影子被灯光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是坐了一宿没挪地方。
　　第二天一早，宿爷爷没说别的，拍了拍宿南骁的肩，声音哑哑的：“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别喊苦就行。”
　　爷爷眼中含着泪，长叹一口气：“我们南骁长大了。”
　　就此，十六岁的宿南骁彻底结束了读书生涯。
　　有了宿南骁打工的钱，宿家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起码没有特别的紧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没有变故，没有依靠，我们各自安稳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