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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试探四儿 锦绣棺材葬 ...

  •   月上柳梢,花影扶疏,树上肥肥的青色虫子吃饱了肚子,要歇了便索性卷在绿叶里一卧,浑似个逍遥客,也不管墙角下来来去去的声响。

      只见两个粉衣宫女缩在漆黑的树影里小声谈话。

      “鹊儿姐姐,还好遇到了你,我不知怎的才从膳房出来,就腹中疼痛难忍想去净房,只是我手上还有差事,不想误了时辰,不知姐姐可否帮妹妹一次?”

      “好妹妹,你真不是为了偷懒,把脏活累活丢与我,让我这个呆瓜受苦?”

      “当然不是啦,好姐姐,你若帮我,今夜我把前些日子出去采买的饴糖分一盒与你,可好?”

      鹊儿磨磨蹭蹭了几回,才终于肯应了这份差事。这差事是要去给两日前太子侍卫押回来的人送饭食和水,只因那人不肯供出线索,已被太子命人断了他的粮水,今夜是太子侧妃看不过去才命人从膳房备饭送去。

      那小宫女三言两语给鹊儿交代完了,便弓着腰捂着肚子快步向着净房离去,脚步虚浮,额头上汗津津的,脸色略有些苍白。

      鹊儿左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目送那宫女离去,右手捏了一下自己的香囊,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抱歉。

      今夜她的香囊里,没有放着寻常的香料,里面是她藏的泻药。而这泻药则是侍妾柳氏给她的。

      柳氏打听到今夜膳房会送饭食,便让她溜进膳房,找到送饭的小宫女并给她的饭食里放泻药,这样鹊儿就能在半路上顶替那小宫女,去见那个被押回来的人了。

      而就算后面东窗事发查出来,也只会是这个小宫女有问题,她只要咬死了不承认就行了。

      鹊儿将那香囊里剩下的泻药药粉全倒进池水里,想好回去也要把香囊剪碎了烧掉。她做完这些,整理好衣袖,便快步向着密室走去了。

      东宫,密室。狭小的暗室内只有一盏火苗飘忽的油灯与这黑衣人为伴。一人、一灯、一桌、一凳便是这儿全部的“物件”,不多不少,就四件。

      四儿正大咧咧地坐在木凳子上假寐。只见他两只腿交叉盘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上,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骨,另一只手则张开呈五爪状。

      夜深了,四周都是静的,轻微的风声传入四儿的耳朵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四儿的影子在白墙上微微晃动,影子占了大半的白墙,像只黑色的蚕茧,里面蛰伏着狂跳的野心。

      密室门外听得几声细语交谈完,守在门口的护卫也被人有意支走了。

      “咔嚓”一声,一人踏入这暗室。四儿抬眼一见,是一位宫女。

      这粉衣宫女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食盒,鹊儿走到桌边,便笑着招呼四儿,边把食盒里的饭食一样一样拿出,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另备了一副碗筷交与四儿。

      四儿已经饿了两日,他好似顾不得礼节,行为粗鄙不堪,急哄哄地拿起碗筷就开始吃饭。

      碗里是粒粒圆润的珍珠米,他一筷子夹了块烧鸡,吃得嘴角流油,顺势用袖子一擦,浑像个粗糙农家汉子,倒不像是两日前还能谋划去取太子侧妃性命的杀手了。

      不过片刻,饭食都进了四儿的肚子。水足饭饱后,四儿默声看着鹊儿将碗筷和菜盘收回食盒内。

      鹊儿收拾完,偷眼看了四儿一瞬,嘴唇微动,似是有话要说,但又立马闭紧了嘴,转身离去,脚步不紧不慢的,更像是在等些什么。

      鹊儿走至密室门口,四儿突然出声叫住她,可等鹊儿一回头,却又道无事让她离开。

      鹊儿只觉得这人没头没脑的,她走至门外,两个侍卫已然回来,而后她穿过重重花影的园子,回到了柳氏的溪风院。

      溪风院内,柳氏坐在榻上还未入睡,旁边一位宫女正拿着檀木梳子给她梳理青丝。柳氏手中攥着寝衣下摆,心下有些不安,她两日前本就要出府,但却被马夫告知太子已经出府了,她一时了然,定是计划失败,太子得了消息去救那贱人了,故而她那日便没出府。

      但计划到底是如何进展,却没人给她传来半点消息,她只知道那日霍玥悯和李凌霜回来,手下侍卫押了一个头戴麻布袋的黑衣男子送到密室去了。

      那人是谁?会不会出卖她?

      若是被霍玥悯得知刺杀太子侧妃这事是她的手笔,那她一个小小的东宫侍妾又会是什么下场?她的父亲已被霍玥悯贬出京城,那谁又能护住她?

      可恨!她只是依照那人的意思行事,她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出事了,他定会躲个完全,而她只是棋局上被牺牲的小小棋子,可哀可悲!

      “主子,那人饿了两日,他还活着。”

      提着食盒回来的鹊儿正跪在她面前,一句话就把柳氏从繁杂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长相是如何?”柳氏想着这人自己认不认识、见没见过,而他对自己又知道多少,会不会把自己出卖了。

      “额,回主子,那人一身黑衣,面容苍白,长相普通,是方脸圆眼,眼角有一道竖着的细小疤痕,吃饭时行为粗鄙,不像是有教养的人,他的左手食指稍长于中指。”鹊儿跪在地上,低着头缓缓答道。

      而她一说完,身体微动,就不知从何处掉落了东西,“叮咚”一声,一颗红珠子就从她身边滚落出来,骨碌碌地滚到了柳氏面前。

      茯苓站在柳氏旁边,一见那红珠子便弯下身将它捡起,不等柳氏发话,就把那红珠子拿到柳氏面前。柳氏一见,心尖一颤,一股冷意顺着尾椎骨蹿上了额头,只道是这人果真见过自己。

      那红珠子一看便知是她前些日子去绮月楼所戴的簪子上的,而今那金簪子因丢了一颗珠子,她嫌不甚好看,要待改日送去珍宝阁改了样式再用呢。

      这簪子已被她差人锁进了箱笼里。那日回来她发现簪子少了一颗珠子,还以为是她不小心弄丢了,好生便宜了旁人。

      如今这丢失的红珠子回来了,她的心却不安了。

      那被押之人既然知道买家是她,却两日都不曾将她出卖给霍玥悯,那这人定是想要拿捏她,想要从她这里拿到更多的东西。

      这人怕是不能不见了!就怕他不知什么时候口松了,就把她供出去,自己待在东宫,又不能逃走,那岂不是瓮中捉鳖、小命不保了!

      柳氏心中烦闷,便挥手让鹊儿和其他宫女都出去,独留茯苓给她揉太阳穴。柳氏思索片刻后,让茯苓拿出装有她银两的朱红金锁匣子,从里面取出几张银票,算准了六百两,连同茯苓的卖身契一并交给了茯苓。

      茯苓一见,连忙走至柳氏面前跪下,推拒不肯收下。

      “好茯苓,你且收下吧,再过几日,等我给你弄好出京文书,你便拿着这些东西离开京城。听闻江南春花灿烂,英俊男子也多,你不若在那寻一处屋舍安置,再买些良田,置办个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主子这是做什么?您不要茯苓了吗?”茯苓脸上流下两道清泪,双手紧紧抱着柳氏的腿不肯松手。

      “茯苓,不是我不要你,只是我不想让你和我一起死。你与我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我若是可以又怎愿舍你离开我呢。

      “我本是侍郎家的姑娘,父母爱护,只要寻一门好亲事便是圆满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母亲病逝,父亲新取继母,继母待我严苛,而父亲又被继母蒙蔽,我日日受苦。我原以为只要我忍气吞声、伏低做小就能等到及笄之年找门亲事逃出去,却不料继母借宫中花宴将我献给先太后,得先太后青眼,这才入了东宫成了侍妾。

      “当年我年少无知,还以为攀上高枝往后日子大不相同,只要得了太子的喜爱,那我就可以得到荣华富贵和无尽的尊荣。可是,老天却给我开了个玩笑,进东宫的这几年,太子对我们这些侍妾都避如蛇蝎,那是半点都沾不上他的身。

      “如果我没有进东宫做侍妾,我只是找了京城里寻常的一位少年郎结亲,那今日我的处境会不会不同?也许,我也会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也会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我会学着处理家中事务,也会有一位有进取心的夫君,那该多好!

      “茯苓,你知道的,我算账和女红可厉害了,琴棋书画我多年苦学也都是上等,我会管理手下的铺子,也有一手好琴技,可惜不能传于我的孩子了。我是那秋风落叶,注定到了垂暮之日,可是你不同,茯苓,我当你是我姐妹,这天地广阔,你替我再活一回,好不好?”

      “主子,您不要这样,茯苓受不住啊!”茯苓伏在柳氏膝上哭得不能自己,一张小脸闷得通红,简直要哭得抽过气去。

      茯苓终是被柳氏劝下,拿了银票和卖身契边哭边走了。

      等茯苓一走,柳氏便觉得屋子里太空、太冷了。

      扪心自问,她一开始对太子侧妃怀有怨恨,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一直都没能得到太子的重视,心怀嫉妒,还有那人的使唤,她只是依命行事,她何尝又不是没得选?

      柳暮菇身为京城才女之列,她也有自己的骄傲与尊严,太子侧妃不过是一个庄子上长大没得到主母教养的侯府庶女,侧妃明明不如她,那侧妃凭什么可以得到比她更多的东西呢?

      是啊,是人都会嫉妒的,自己在东宫内苦苦筹谋几年却抵不上一个后来的女子,她轻飘飘地来,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得到比旁人多得多的东西,这叫她怎能不在意?

      柳氏凝视着屋内的烛火,身上的寝衣下摆湿了两点,脚背后知后觉也有些冷,她越看越久,心中越是惆怅,这屋子就成了一副锦绣棺材,葬送了个名为柳暮菇的怀春少女和如今仅有一颗苍凉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试探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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