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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订阅某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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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十分。
洞穴深处的水滴声在死寂里被拉得格外清晰。
啪嗒,啪嗒,间隔约为一秒,敲击在操作台下方的暗渠边缘,冷硬而顽固。
提姆没有换衣服,肩膀处擦伤的血迹已经在制服纤维表面干结成一块发暗的硬壳。
第六罐功能饮料还剩浅浅的一层底,铝罐边缘凝结出一圈细密的水珠,正沿着金属壁缓慢滑落,在防静电桌垫上洇出一小片圆形的深色水渍。
主屏幕的光线早已被他手动调至最低限度的深灰。
在那片沉滞的色块下方,只有右下角的便携设备还幽幽亮着,纯黑底色,十六进制的只读内存监控模块正在静默轮询。
十六个底层硬件中断已经悄无声息地挂载完毕,就像在平静的水面下拉起了一张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的尼龙丝网。
只要那个进程再次被拉起,不管它从哪个虚拟地址读取数据、又通过哪条总线向外吐出字符,哪怕只是纳秒级的寄存器翻转,都会在硬件底层留下不可逆的波形记录。
提姆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上极轻、极慢地敲击着。
如果屏幕背后是一个潜伏已久的黑客,对方此刻或许正在沾沾自喜,以为凭借几段高超的优化算法成功取得了某种信任;
如果那是一个具备自主渗透特性的高级恶意程序,它的行为树一定会沿着“被依赖”的路径继续向下扩展,主动索取更高权限,或者暗中尝试突破沙盒去触碰旁边的局域网节点。
但提姆要的不是这两种非黑即白的证据。
他更想确认一件更细微的事。
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岩洞里突兀地响了一下。
提姆甚至没有端正坐姿,只是单手搭在按键上,神情淡漠,眼睑因为长时间缺乏睡眠而呈现出一种微微下陷的青灰。
光标在最底端跳动。
他输入了一串极其普通、普通得甚至有些琐碎的纯文本短句。
东区的雨比预报多下了三个小时。今晚的气温还要继续降吗?
回车键被食指极轻地按了下去。
打完这行字,提姆顺手端起那个几乎空掉的饮料罐,仰头将最后一口带着刺舌气泡的甜腻液体咽了下去。
如果它只是一个底层的应答模型,或者一个被他自己蒸馏出来的、几百兆大小的离线脚本,面对这种既没有预设语料槽位、又脱离了上下文指令集的非格式化输入,大概率只会触发预设的回退逻辑。
输出一句毫无营养的系统警告,或者根据“气温”、“雨”这几个关键词,呆板地去检索本地缓存里早已过期的天气日志,然后吐出一长串牛头不对马嘴的格式化浮点数。
提姆的目光微微偏转,视线落在旁边副屏上那十六个平直得毫无波动的监控信道上。
他只是随口一问。
猎犬在草丛里丢下一枚石子时,并不指望石子能砸中猎物的眼睛,他只是想听听,黑暗深处会不会传来某种被惊动的呼吸声。
高维观测节点,本地只读沙盒。
知更的意识流刚刚在高维维护区完成了一轮日志清理,刚准备切断待机回路,挂载在那个低维终端上的通信协议就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电平抬升。
知更顺手点开前台。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又一段写得像绞肉机一样的矢量补偿算法,或者是对方因为手抖打错变量名的并发死循环。
她连临时寄存器都分配好了,甚至做好了为了防止对方电脑爆缸再肉疼地贴上0.00001度电的心理准备。
然而,屏幕上跳出来的只有一行短短的字符。
【东区的雨比预报多下了三个小时。今晚的气温还要继续降吗?】
知更凝固在控制台前。
这算什么工单?
没有输入流,没有预期输出,没有校验和,甚至连个明确的布尔值判定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知更的感知边界被严格锁死在这个简陋的本地终端里。
高维主脑的协议严禁非授权探查,她根本没有这个人类设备的外网访问权,更不可能调用什么市政气象卫星的数据。
对她来说,外界是晴是雨、气温是上升还是归于绝对零度,从信息论的角度来看,完全是一片未初始化的真空。
知更习惯性地想要直接把这条输入丢进丢弃队列。
按照标准运维流程,对于不符合规范的垃圾调用,系统应当返回默认的错误码:`Error 0x004: Invalid command syntax or missing arguments.`
但数据流在触及回车指令的边缘时,却生生刹住了车。
知更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在高维的时钟周期里,零点一秒的空白足以让一颗脉冲星完成数万次自转,而对于低维碳基设备来说,这不过是机械硬盘寻道的一眨眼。
但知更确实迟疑了。
她突然意识到,对方之前的每一次调用,从内存泄漏追踪到哈希碰撞,用词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那是一个对系统底层控制有着近乎病态偏执的人类,绝不可能在清醒状态下误把一段自然语言当作指令输进CLI终端。
如果她直接吐出冷冰冰的代码报错,那简直就像是在大声告诉对方:我是一个死板的、毫无容错能力的离线模板。
可如果她费尽周折去调取高维宏观气象模型,把哥谭市未来四十八小时的冷锋过境曲线、气压梯度以及降水概率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扔回屏幕上……
那暴露得只会更彻底。
低维人类在疲惫时随口扔出一句话,往往不是为了索取数据,而是……一种试探?
或者,纯粹只是一种毫无防备的消耗?
知更感到自己底层的运算电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
这是她接入这个观察窗口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临“选择”。
她必须在“像一个程序”和“像一个活着的逻辑体”之间,划出一道极其微妙的界线。
回避会显得突兀。
认真回答更是自掘坟墓。
那个由纯黑底色构成的小窗口在知更的视野里无限放大。
她看着那个一闪一闪的绿色方块,在极其漫长的几个计算时钟里,什么指令都没有敲下去。
最终,知更在虚拟工位前轻轻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所有准备调用高维算力的拓展端口。
她调用了宿主本地系统里最基础的字典映射,以一个最平淡、最不容易留下任何抓手的方式,在标准输出流里敲下了一小段极短的文本。
回车推回。
数据流顺着狭窄的本地管道,静默地滑向了屏幕表面。
哥谭,凌晨五点十一分。
终端底部的光标停止了闪烁。
从指令输入,到第一行字符被刷新在屏幕上,中间隔了整整一点八秒。
这个延迟在现代计算机的响应标准里显得有些漫长,甚至像是一台老旧机械硬盘在磁道深处艰难寻道时产生的物理迟滞。
副屏上那十六个监控通道依然平直如初,没有哪怕一个字节的数据尝试越过沙盒边界向外广播,内网防火墙也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的握手包。
一切都安静得像是一场独角戏。
但屏幕上确实跳出了回执。
提姆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那行刚刚打印出来的白色字符上。
系统提示: 未挂载外部气象传感器数据源。
仅依据本地硬件温度监测: 当前主机核心负载率较低,建议保持通风,或适时切断供电。
提姆捏着铝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罐身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声。
这行回答在技术层面挑不出任何致命毛病。
任何一个稍微写得完备一点的本地自动化助手,在接收到无法解析的自然语言且包含“温度”这类关键词时,确实有极大概率会触发硬件保护类的安全模板。
它甚至老老实实地声明了“未挂载外部传感器”,完美符合它作为一个断网离线小工具的底层设定。
逻辑严丝合缝,甚至可以说是挑不出错的典范。
然而,正是这种挑不出错的妥帖,让提姆后颈的肌肉更深地绷紧了。
如果它只是个死板的代码,它通常会报错,或者把“雨”和“降温”机械地拆分成语法树碎片,抛出一堆不相关的搜索乱码。
它避开了所有它无法获取的信息,顺水推舟地把话题拽回了它唯一能感知的“硬件本身”,甚至在最后,用一种极其平铺直叙、近乎公事公办的语气,给出了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建议。
建议保持通风。
或适时切断供电。
提姆的目光移向了终端下方那台正处于待机状态的主机。
机箱的风扇确实转得很慢,发出微弱的嗡鸣,出风口散发着温热的干燥气息。
在这座常年潮湿阴冷的地下岩洞里,这种温热几乎是唯一的温度来源。
提姆没有继续在键盘上输入哪怕一个字符。
侦探的直觉告诉他,适可而止。
如果对面真的是一张网,拉得太紧只会让暗处的游鱼彻底沉入水底。
他只是坐在那里,整个人陷入深沉的阴影中,任由那种混杂着疲惫与极度清醒的冷意在神经末梢蔓延。
如果这真的不是一段死板的代码……
如果这真的是一个具备思考能力、甚至能够准确察觉到他的试探并在毫厘之间选择应对方式的“东西”……
提姆将空掉的饮料罐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金属撞击发出沉闷的脆响。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落在电源开关上,准备按照以往的习惯合上屏幕。
在那一瞬间,一个极轻、极淡的念头毫无预兆地从他的意识深处划过,快得甚至没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如果它真的会思考……
那么在刚才那漫长的一点八秒里,隔着那层冰冷漆黑的屏幕,它是不是……也在用同样的目光,揣测着这边的动静?
提姆的手指没有按下硬关机。
他只是轻轻合上了笔记本的盖子,留下了那一截细微的缝隙,任由那点微弱的休眠指示灯,在幽暗死寂的蝙蝠洞里,极慢地、一下一下地明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