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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周家的饭桌 陆砚川到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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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川到周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
可今天院子里比平日热闹。
刚进门,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你再碰一下试试。”
“我就拿一本书。”
“那也是我的。”
“你又不看。”
“我不看也不给你。”
一个少年从廊下跑出来。
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白衫,手里抱着两本书。
看见陆砚川,他忽然停住。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少年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陆砚川?”
陆砚川点头。
“是。”
少年笑起来。
“姐夫?”
陆砚川怔了一下。
身后传来周静宜的声音。
“周明诚。”
少年回头。
周静宜站在门口,脸色有些无奈。
“你叫得倒快。”
“迟早的事。”
“谁告诉你的?”
“母亲。”
“……”
周静宜瞪了他一眼。
少年却已经跑进去了。
“母亲,姐夫来了!”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周静宜闭了闭眼。
“你这张嘴……”
陆砚川站在她身边。
“他是?”
“我二娘的儿子。”
她压低声音。
“明诚。”
“嗯。”
“十七岁。”
“看出来了。”
“哪里?”
“话多。”
周静宜忍不住笑。
“你现在倒敢说。”
两个人一起进了屋。
屋里坐着几个人。
最上首的是周庭山。
旁边坐着周夫人张氏。
张氏看见陆砚川,微微一笑。
“回来了?”
“伯母。”
“还叫伯母?”
周静宜看了母亲一眼。
张氏却没有继续说,只是吩咐人添了一副碗筷。
“坐下吃饭。”
陆砚川本想推辞。
周静宜已经替他拉开椅子。
“坐。”
他只好坐下。
这一次,他才真正看清周家一家人的模样。
坐在周庭山左手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面容沉静,穿一身深色长衫。
他从陆砚川进门开始便一直没有说话。
周静宜介绍:
“我大哥,周明礼。”
陆砚川起身。
“周大哥。”
周明礼点了一下头。
“听说你在银行做事?”
“是。”
“做什么?”
“账务和汇兑。”
“现在一个月多少?”
桌上的筷子忽然都停了一下。
周静宜皱眉。
“大哥。”
周明礼却很平静。
“问问而已。”
陆砚川没有躲。
“六十元。”
周明礼点点头。
“够用?”
“省一点,够。”
“那就好。”
他说完便继续吃饭。
反倒是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笑了一下。
她约莫二十二岁,眉眼和周静宜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温婉。
她是二房的女儿,周婉宁。
她看了一眼陆砚川。
“哥,你这样问,人家第一次来吃饭,倒像在查账。”
周明礼淡淡道:
“我做生意,习惯了。”
周婉宁笑笑。
“那也不能什么都算。”
周静宜看向她。
“婉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
“父亲叫你回来的?”
“嗯。”
周婉宁看了一眼周庭山。
“说是有事情。”
周庭山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女人从内屋出来。
四十岁上下,穿着素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是唐氏。
周庭山的二房。
她没有坐主位,只在周婉宁身边坐下。
“静宜。”
“二娘。”
唐氏朝她笑了笑。
又看向陆砚川。
“这就是陆先生?”
“是。”
唐氏点点头。
“听说了许久。”
她没有多问。
只是给陆砚川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些。”
“谢谢二娘。”
这一声“二娘”让唐氏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倒是懂礼数。”
周明诚在旁边插话:
“他以后就是我姐夫了,当然得叫二娘。”
“明诚。”
周静宜瞪他。
“你吃你的。”
“我又没说错。”
周婉宁忍不住笑。
“你少说两句。”
“为什么?”
“因为你姐姐脸红了。”
周静宜立刻看过去。
“周婉宁。”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连周庭山嘴角都动了一下。
陆砚川低头喝茶。
耳根却有一点红。
周静宜看见了。
忍不住在桌下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侧头。
她压低声音:
“你也知道不好意思?”
“嗯。”
“刚才不是还挺镇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了她一眼。
“他们叫我姐夫。”
她怔了一下。
脸也跟着红了。
“……”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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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周明礼留下了陆砚川。
周静宜本想跟着。
周明礼却说:
“我们男人说两句话。”
她站在门口。
看了陆砚川一眼。
陆砚川朝她点点头。
“去吧。”
她这才离开。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周明礼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和静宜的事情,我不反对。”
陆砚川坐得很直。
“谢谢。”
“但我也不会替你说话。”
“我明白。”
周明礼看着他。
“你应该知道,静宜不是普通姑娘。”
“我知道。”
“她受过新式教育,有自己的想法。她以前退过一次婚。”
陆砚川沉默。
“这一次,她既然选了你,我尊重她。”
周明礼顿了顿。
“但尊重她,和看得起你,是两回事。”
陆砚川抬起眼。
周明礼没有恶意。
只是很直接。
“你现在一个月六十元。”
“是。”
“她跟你成亲以后,还会不会教书,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如果她不教呢?”
“我养她。”
周明礼看着他。
“凭什么?”
陆砚川没有回答。
“你现在连自己的生活都要精打细算。”
“我知道。”
“所以我不是劝你们分开。”
周明礼把茶杯放下。
“我只是告诉你,周家不会因为静宜喜欢你,就把她嫁过去吃苦。”
陆砚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我不会让她吃苦。”
“什么时候?”
“等我能做到的时候。”
周明礼看着他。
“那你准备做到什么程度?”
陆砚川想了想。
“有自己的房子。”
“还有?”
“有稳定的生意。”
“还有?”
“至少有三年的积蓄。”
周明礼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算得清楚。”
“我必须算清楚。”
“为什么?”
陆砚川抬头。
“因为我想娶她。”
房间里静了一瞬。
周明礼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很久,才道:
“那你去做。”
“我会的。”
“如果你真能做到,我第一个去帮你说话。”
陆砚川站起身。
“多谢周大哥。”
他走到门口。
周明礼忽然又叫住他。
“砚川。”
“嗯?”
“生意不是读书。”
“我知道。”
“以后你会吃亏。”
“也知道。”
“那就别怕。”
陆砚川笑了一下。
“我不怕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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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来的时候,周静宜正站在廊下。
她没有问两个人说了什么。
只看了他一眼。
“我哥为难你了?”
“没有。”
“真的?”
“嗯。”
她走到他身边。
“那他说什么?”
“他说——”
陆砚川停了一下。
“让我去做。”
“做什么?”
“赚钱。”
她怔了怔。
随后笑起来。
“我大哥倒是会给人布置功课。”
“他说,如果我能做到,他会帮我们。”
她安静了一会儿。
“你答应了?”
“嗯。”
“你真的准备等有房子、有生意、有积蓄以后才娶我?”
“嗯。”
她看着他。
“陆砚川。”
“嗯?”
“你有没有想过……”
她声音轻下来。
“我跟你好了以后,最想要的其实不是这些。”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想要的是你。”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但我知道你。”
她说。
“所以你要做什么,我不拦你。”
“只是……”
她看着他。
“别把赚钱当成我给你的功课。”
陆砚川握住她的手。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想做的。”
“为了什么?”
他看着她。
“为了有一天,我去你家接你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人替我说话。”
周静宜看了他很久。
忽然轻轻笑了。
“好。”
“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说要等。”
她摇头。
“我可以等。”
顿了顿。
“但你得让我看见你在往前走。”
“好。”
“还有。”
“嗯?”
她靠近了一点。
“别只顾着赚钱。”
“还要什么?”
“记得来见我。”
陆砚川笑了。
“知道。”
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那你明天来。”
“明天?”
“嗯。”
“做什么?”
“陪我吃饭。”
“好。”
“后天呢?”
“也来。”
“再后天?”
“也来。”
她终于满意。
“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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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陆砚川没有去查周允。
他去了码头。
他把过去一个月长沙、汉口、九江之间的棉纱价格重新做了一遍比较。
又去了两家平码行。
下午,他拿着一本新账簿回来。
账簿第一页只有四个字:
本金二百。
这是他现在全部能够拿出来的钱。
不多。
但这是他的。
不是周家的。
不是朋友借给他的。
也不是谁送给他的。
他坐在灯下。
一笔一笔写下来。
棉纱。
运费。
平码。
仓租。
保险。
汇兑。
损耗。
每一项都算得极细。
直到深夜。
他才在最后写了一行:
第一次,不求大。
窗外已经没有声音。
他合上账簿。
忽然想起周静宜下午说的话。
——我想要的是你。
陆砚川靠在椅背上。
许久。
才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重新打开账簿。
把那一页翻过去。
第二页写下:
第一批,二十包。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开始计算自己的第一笔生意时,周庭山也正在书房里翻着一份旧账。
账上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允。
周庭山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合上。
而是在旁边另取了一张纸。
写下:
“静宜与陆砚川之事,不得与上海旧账相连。”
写完。
他停了一会儿。
又把那张纸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