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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灯未熄 秋兰留下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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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兰留下以后,头三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一天晚上,陆砚川很早便回了房。
秋兰已经把灯点好。
桌上放着一壶热水,床铺也重新铺过。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等一个男人回来。
可陆砚川进门以后,只问了一句:
“睡了吗?”
“还没有。”
“那你早点睡。”
他说完,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上。
秋兰看着他。
“先生。”
“嗯?”
“您……”
她停了一下。
“没什么。”
陆砚川没有追问。
他走到床边,把被子往里挪了一点。
然后躺下。
和衣。
秋兰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最后吹灭了桌上的灯。
黑暗里,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秋兰才轻轻翻了个身。
她没有睡着。
陆砚川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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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也是如此。
第三天仍然如此。
白天,陆砚川照常去外面做事。
回到家,他会问她账做得怎么样,会问她有没有吃饭,会提醒她晚上不要太晚看账。
甚至比以前更加客气。
可一到了夜里,他便只是躺在那里。
不靠近她。
不碰她。
甚至连看她的时间,都比白天少。
秋兰最开始还能安慰自己。
先生不习惯。
他和太太感情那么深,突然让另一个女人住进来,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可以等。
她既然是自己选的,就应该知道这条路不会轻松。
可是到了第三天晚上,她终于有些难过了。
不是因为陆砚川没有碰她。
而是因为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
她不是丫鬟了。
不是老爷的妻子。
也还没有真正成为他的女人。
她只是住进了这个房间。
占了他身边的一点位置。
却始终没有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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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傍晚。
陆砚川回来得很晚。
秋兰坐在桌边算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先生。”
“还没睡?”
“嗯。”
陆砚川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
“今天很忙?”
“还好。”
“明天不用去?”
“要去。”
他点点头。
“别太累。”
说完便走过去洗手。
秋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说:
“先生。”
陆砚川停下来。
“怎么?”
“您是不是后悔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陆砚川转过身。
“没有。”
回答得很快。
秋兰却笑了一下。
“那为什么?”
陆砚川没有说话。
“我不是问您为什么不喜欢我。”
她低下头。
“我知道您不喜欢。”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反而比想象中平静。
“我只是想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
“您是不是觉得,我留下来,是个错误?”
陆砚川看着她。
“不是。”
“那为什么这几天,您连看我都不愿意?”
陆砚川皱了一下眉。
“我没有不愿意看你。”
“那就是不愿意碰我?”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秋兰忽然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秋兰。”
“您不用解释。”
她把账本合起来。
动作很轻。
“其实您已经解释得够多了。”
陆砚川看着她。
“我只是……”
秋兰抬起头。
“只是什么?”
他沉默很久。
才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秋兰怔住。
这句话,她没有想到。
陆砚川走到窗边。
“我答应让你留下,是因为我知道你是自己选的。”
“我也知道。”
“可我……”
他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做得像一件夫妻之间该做的事。”
秋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您为什么答应?”
陆砚川转过身。
“因为我不能替你决定。”
“可现在看来,您还是在替我决定。”
他一怔。
秋兰的声音很轻。
“您决定我可以留下。”
“又决定我不能真正走近您。”
“先生。”
她看着他。
“这也是一种替我决定。”
陆砚川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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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两个人仍然没有睡在一起。
秋兰一个人去了西厢房。
她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收出来。
衣服。
梳子。
几本账册。
还有周静宜以前送她的一只小木盒。
东西其实不多。
一个箱子便装下了。
她坐在床沿,看着那个箱子。
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花了那么久,才终于知道自己可以走。
可真正到了要走的时候,却还是觉得难过。
她并不怪陆砚川。
他从来没有骗过她。
从一开始,他就告诉过她,他爱的是周静宜。
也告诉过她,他不会给她不该有的希望。
是她自己走进来的。
也是她自己留下来的。
所以她没有资格怨他。
可人有时候并不是因为别人做错了什么才难过。
只是因为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
这也是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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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周静宜正在院子里陪清禾和清妍玩。
秋兰走过来。
她手里提着箱子。
周静宜看见以后,动作停了一下。
“你这是……”
秋兰没有躲。
“我想出去住几天。”
周静宜看着她。
没有立即问为什么。
只是说:
“好。”
秋兰反而愣了一下。
“您不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低头替清妍整理衣领。
过了一会儿,才问:
“是他让你走?”
“不是。”
“那就是你自己想走。”
“嗯。”
周静宜点点头。
“那就走。”
秋兰鼻子忽然有些酸。
“太太。”
“嗯?”
“您是不是一点都不难过?”
周静宜抬头。
“难过。”
她说得很坦然。
“可难过不是留下你的理由。”
秋兰低下头。
“我以为我已经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
“我留下来,是因为我自己愿意。”
“对。”
“可我没想到……”
她停住。
“真正留下以后,会是这样。”
周静宜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他只是答应你留下,却没有真正接受你?”
秋兰没有回答。
周静宜便知道答案了。
她把清禾交给乳母,自己走到秋兰身边。
“秋兰。”
“嗯。”
“你不用因为已经走进来,就逼自己一定要留下。”
秋兰眼眶红了一点。
“可是如果我现在走了……”
“那也是你的选择。”
周静宜轻声说:
“你不是签了一份卖身契。”
秋兰抬头看她。
周静宜伸手,替她把鬓边散下来的头发理好。
“我当初让你留下,不是为了把你困在这里。”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不是你想要的,就走。”
“我会送你。”
秋兰咬了咬唇。
“可是我……”
她没有说下去。
周静宜却明白。
“你喜欢这个家。”
秋兰眼睛红了。
她点头。
“嗯。”
“那就等你想清楚了再回来。”
“如果我回来了呢?”
周静宜看着她。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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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川回来时,院子里已经没人。
他走进屋,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纸条。
是秋兰留下的。
只有一句:
“先生,我先出去住几天。”
没有责怪。
没有解释。
陆砚川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陆母从里屋出来。
“秋兰走了?”
“嗯。”
陆母叹了口气。
“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
陆砚川没有说话。
陆母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
她摇摇头。
“有时候太硬。”
陆砚川低声说:
“娘。”
“什么?”
“我是不是做错了?”
陆母愣了一下。
她很少见儿子这样问。
过了片刻,才说:
“我不知道。”
“可人家既然愿意进门,你就不能一边答应,一边让人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陆砚川沉默。
陆母没有再说。
她只是走过去,把桌上的纸条拿起来。
看了一眼。
“她不是走远了。”
“只是出去住几天。”
“你若真想清楚了,就去把人接回来。”
陆砚川抬起头。
“如果我没想清楚呢?”
陆母看着他。
“那就别接。”
“别因为怕别人说你薄情,就把一个女人接回来。”
“那样才是真薄情。”
陆砚川站在原地。
许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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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周静宜回房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灯下。
她没有问秋兰。
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怎么了?”
陆砚川靠过去一点。
肩膀碰着她的。
“秋兰走了。”
“我知道。”
“我没有赶她。”
“我知道。”
“她自己要走。”
“我也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
“静宜。”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答应?”
周静宜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灯火。
“你问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陆砚川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
“我当然希望你没有那么为难。”
“可我也知道,这件事不是我一句话能替你决定的。”
“她也不是。”
陆砚川低下头。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
“想什么?”
“我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你以前怎么想?”
“只要她自己愿意,我就应该承担。”
周静宜轻声道:
“承担,不等于勉强自己。”
“可如果我一直这样……”
“那你就要想清楚,你到底是在拒绝她,还是在拒绝你自己。”
陆砚川抬眼看她。
周静宜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眉心。
“砚川。”
“嗯。”
“我不怕你不爱她。”
“我知道。”
“我也不怕你心里还只有我。”
她顿了一下。
“我怕的是,你为了证明自己是个负责的人,把另一个女人也伤了。”
陆砚川没有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
“你不是因为她留下,就必须立刻变成另一个人。”
“可既然你已经答应她,就应该给她一个真正的答案。”
“而不是让她每天猜。”
陆砚川低声说:
“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周静宜笑了。
“那就去找。”
他转头看她。
她也看着他。
“我不会替你找。”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事。”
“你不怕我找不到?”
“怕。”
她很诚实。
“可我还是要让你自己走。”
陆砚川看了她很久。
然后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周静宜没有挣开。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
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
“静宜。”
“嗯?”
“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摸了摸他的后颈。
“那就慢一点。”
“别急着把所有事情都做对。”
“我在呢。”
陆砚川闭上眼。
这一句话,他听得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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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他没有去找秋兰。
只是让人把她的账房工钱照常送过去。
还让陈绍安替她把账房那边的住处安排好。
没有一句“回来”。
也没有一句“别走”。
秋兰收到钱的时候,坐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陆砚川没有因为她离开,就收回给她的路。
也没有用丈夫的身份把她叫回来。
她没有急着回去。
只是照常去了账房。
那天她第一次独自坐在柜台后面,把过去三个月的账重新整理了一遍。
中午掌柜问她:
“晚上还回周家?”
她顿了一下。
“不了。”
“住得惯这里?”
“能。”
掌柜点点头。
“那就好。”
下午,一个伙计拿来两笔新账。
其中一笔出了错。
秋兰低头看了很久。
最后把错处圈出来。
“这里。”
伙计凑过去。
“哪儿?”
“不是数字错了。”
她指着账页。
“是这笔货根本没走这一条路。”
伙计愣住。
她又翻了一页。
“把前面的运单拿来。”
直到天黑,她才把那笔账理清。
走出账房时,街上已经亮灯。
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着周静宜进陆家的时候。
那时候她连一文钱都没有。
现在她至少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什么。
也知道明天要去哪里。
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没有回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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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
陆砚川正在书房看账。
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进来。”
门开了。
秋兰站在门口。
手里没有箱子。
只是抱着几本账册。
陆砚川看见她,停了一下。
“回来了?”
“我来送账。”
她把账册放在桌上。
“掌柜让我带给您。”
陆砚川没有立刻翻。
“你住得怎么样?”
“很好。”
“账房呢?”
“也很好。”
“那就好。”
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秋兰没有走。
陆砚川也没有催。
过了片刻,她忽然说:
“先生。”
“嗯?”
“我那天走以后,想了几天。”
陆砚川看着她。
“想明白了吗?”
“没有。”
她笑了一下。
“不过有一件事明白了。”
“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留下或者走,只能选一个。”
“后来才发现,不是。”
陆砚川没有说话。
“我走出去以后,日子还是可以继续。”
“账还是要算。”
“钱还是要赚。”
“明天还是要起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所以我今天回来,不是因为外面过不下去。”
“只是……”
她停了一下。
“我发现我还是想知道,如果我们都不逼自己,最后会走到哪里。”
陆砚川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句话,他听懂了。
她不是回来要一个答案。
她是回来,给两个人再留一点时间。
他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
没有碰她。
只是把桌上的账册拿起来。
“那就慢慢走。”
秋兰看着他。
“好。”
陆砚川又问:
“晚上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
“没有。”
“那先吃饭。”
她忽然笑了。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这一回,谁都没有再谈留下。
也没有谈离开。
因为有些事情,已经不必再靠一句话证明。
而那盏灯,一直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