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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解药     明 ...

  •   明珠中毒,沈母每日在佛堂里跪着念经,沈父坐在堂屋里一言不发,整个沈家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里。沈渊、楚逸之、林皓轩三个人都在不停奔忙,为了查清楚害她的人是谁。
      林皓轩回去之后翻遍了林家库房,从最深处的暗格里取出了几样东西——一支百年老参,一盒灵芝切片,还有一小瓶据说能续命祛毒的药丸。那些东西是林父当年从北边一位退隐的老军医手里花重金购得的,一直存着没用。林皓轩捧着一只红木匣子再次来到沈家时,沈母开门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林皓轩进门后径直走到明珠床前,把那只匣子打开放在床头柜上,对沈渊说:"这些你先用着,大夫说能吊住气。"沈渊看了看那些药材的成色,目光在林皓轩脸上停了一瞬,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把那只匣子接过去,赶紧让大夫入药。那之后每天林皓轩都会来,有时带来新找的药方,有时带来从邻镇老大夫那里抄来的调理法子。他不怎么说话,只是把东西放下、看一眼明珠的脸色、然后退到廊下坐着,等一炷香的时间再起来看一眼,确认她没有变差,然后才走。明珠昏睡着的那些天,他每天都是这样来的。
      楚逸之则是从绣坊那条街开始查起,一家一家铺子问过去明珠买过的东西,终于追查到卖丝线的那家店。卖丝线的老板说那批丝线是半个月前进的货,来源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不是固定供货的商号。楚逸之又顺着这条线往巷子深处摸,问了沿街的茶摊、杂货铺、修鞋的老汉、卖豆腐的大娘,把那些零碎的线索拼在一起,最终锁定了城西一片废弃的旧屋。那里住了几个外地来的游商,其中有一个货郎近日忽然关了门面,说是有急事要回老家。楚逸之走到那片废弃院落的时候,发现有一间屋子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烛光。他放轻脚步走近,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屋里一个干瘦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包袱里塞东西,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他手里攥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包袱皮摊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串铜钱和一只空的瓷碗。楚逸之站在门口,逆着光,他身后的天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可他的声音却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石面:"别动。"货郎僵在原地,那只攥着衣裳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楚逸之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包袱、铜钱、那只空碗,然后他走到桌边——桌面上有一小摊还没干透的水渍,旁边放着半包已经被拆开的药粉。他伸手把那包药粉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一刀插在了桌面上,刀身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微微颤动。"谁让你干的,毒是什么,解药在哪。"
      货郎吓得面无人色,两只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是……是晋城那边……一个婆子找的我……给了我一包银子,让我把这包东西掺进绣坊的丝线里……我、我不知道那是毒……我以为是害人拉肚子的……"楚逸之站在他面前没有动,那双眼睛像淬了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逼出来:"解药呢。"货郎从怀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双手抖着递上来:"在……在这里,那婆子说万一出了事用这个就能解……还说不用怕,查不出来的……"楚逸之接过那只青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又拧紧了揣进怀里。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货郎,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谁让你做的,具体是谁。"货郎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封信,信纸对折,蜡封已经开了,他递过来时手还在抖:"那婆子给了我信,说万一……"
      楚逸之展开信纸,字迹娟秀,带着闺阁女子惯有的矜持,可信里的内容却冷得像冰。短短几行,吩咐货郎做完事之后离开永州、不要再回来,末尾没有署名,可那笔迹楚逸之认得。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货郎,说了一句:"你跟我走。"货郎不敢不从,站起来时腿还在打颤,包袱也没敢拿。楚逸之拿着短刀带着他出了那间废弃的屋子,一路回到沈家。
      沈渊得了信立刻动身,带着货郎和那封信快马赶往晋城。他没有休息,白天赶路夜里换马,到了晋城之后径直去了城主府,没有通报、没有递帖子,直接站在府门外让人传话。城主府的管事出来时看见一个满身尘土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正要开口阻拦,沈渊把那封信展开亮在了他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把这个交给苏大人。告诉他,我只在门口等一炷香。"管事看了那信上的字迹,脸色变了,转身快步跑了进去。不多时城主亲自出来了,他没有让人拦沈渊,也没有发怒,只是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沈渊。沈渊隔着那道门槛,把信和货郎的供词一并递了过去:"苏大人,令嫒做的事,证据在此。明珠若平安无事,我不追究。明珠若少了一根头发,旧案新账我一起算。"
      城主看完信后脸色灰白。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最终没有再看沈渊一眼,只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转身进去了。大门缓缓合上,沈渊站在门外没有动,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没有等到第二句话。他转身翻身上马,往永州的方向回去了。
      沈渊回到永州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他进了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沈母的哭声——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松下来的一声哽咽。他快步走进屋,看见明珠床前的大夫正在收拾药箱,桌上的那只青瓷小瓶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空了一半。大夫看见沈渊进来,朝他点了点头:"解药喂下去了,毒已经清了。小姐底子好,再过两天就能醒过来。"沈渊站在门口听着那句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掉了所有力气似的,往门框上靠了一下才稳住。他走到床边,明珠的脸色已经从青紫转回苍白,嘴唇虽然干裂但不再泛紫,呼吸平稳了许多。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出手把明珠放在被面外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那只手还是凉的,可指腹底下能摸到一点薄薄的温热,像冬夜余烬里还没完全熄灭的一粒火星。他握着那只手,把头低了下去。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哭,他的肩头没有抖动,他的呼吸也没有乱,他只是那样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指节,坐了很久很久。
      当天晚上城主府的快信送到了沈家。信上说苏芷晴已被送离晋城,禁足三年,绝不再犯,请沈家宽恕,外加一大串许诺。沈渊把信看完,面无表情地走到廊下,将那封信扔进了火盆里,火舌舔上去的时候纸张先卷了一下,然后整页纸都在火焰里翻卷、变黑、化成了灰。他站在火盆前面看着那些灰烬慢慢飘散,没有再看第二眼。他回到明珠床前坐下,那天晚上他没有合眼,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两夜、三夜,直到她的手从冰凉变得温热。
      明珠醒来的时候是个黄昏。她睁开眼睛看着帐顶,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分辨出那是自己屋子的帐子,她在永州睡了十几年的那张床。她偏过头来,看见大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睡着了。他的眼下有一层很深的青痕,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衣袍皱皱的、沾着赶路的尘土,那只手还握着她的,即便在睡梦里也没有松开。明珠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想抽出手来给他盖件衣裳,可她一动,他就醒了。沈渊睁眼的那一瞬间有一刹那的恍惚,像是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他看着明珠睁开的眼睛,那张苍白却已经有了一丝血色的脸,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醒了?"明珠点了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可她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沈渊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替她把被角掖好,站起来去倒水了。他转身的时候明珠看见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可他端着水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了。明珠接过水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有一丝极淡的甜,像是被细心调过温度。她端着碗看了他一眼,沈渊已经坐回椅子上了,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渐沉的天际线上,侧脸在黄昏的光线里安静得像一座被海浪拍打了很久的礁石,终于不再有新的水花溅上来。他坐了很久之后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还喝吗?"明珠摇了摇头。他把空碗接过去放好,坐回椅子上,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来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温度,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确认那处是真的温热,然后他收回手,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饿了没有。"明珠弯了弯嘴角:"有点。"
      那天晚上沈母端着粥走进来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一次。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明珠喝粥,明珠喝得很慢,可她每一口都咽下去了。沈母一边喂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吓死娘了""没有你为娘真的活不下去了",明珠听着听着忽然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沈母的话停住了,低头看着女儿那双已经恢复了些许清亮的眼睛,她把粥碗放下,一把将明珠搂进了怀里。明珠靠在母亲肩头,嗅到她身上熟悉的家常气味,像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躲进她怀里那样,鼻子忽然就酸了。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往母亲肩窝里多埋了一点,闷声说了一句:"娘,我没事了。"
      沈母出去之后,屋里又安静了下来。明珠靠在床头,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像一片被水洗过的银箔挂在槐树梢头。门被轻轻推开了,楚逸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明珠偏过头来看见他,两个人在暮色与灯光的交界处对望了一眼。楚逸之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没有笑,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秋夜的星子。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出去给你买了一包桂花糕,等你好了再吃。"明珠看着他靠在门框上的模样,衣袍还是那件半旧的石青色,袖口沾着一点尘土,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她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一下,可她没有让那酸漫出来,只是弯了弯嘴角:"好。"楚逸之又看了她一眼,然后退了半步,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时候他靠在门外的廊柱上,仰头看着院子里的夜空,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散了很久才散完。
      林皓轩是最后一个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明珠已经快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他站在床尾,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几颗洗得干干净净的杏子。他看见她睁眼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他也没有说别的,只是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了一句:"醒了好。"然后他转身退了出去。明珠看着那碟杏子,看着它摆在枕边那盏灯的光晕里,清亮亮的,像被水洗过的琥珀。她低下头,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染湿了她好些天没有好好尝过味道的舌尖。
      窗外春末的风穿堂而过,庭院里那些叶片在夜幕里轻轻晃动着,把檐下的灯光晃成一滩碎开的波浪。明珠靠在枕上慢慢嚼着那颗杏子,觉得自己的手指终于可以重新握住了。她伸出手,把床头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拿过来看了看,然后又放回了原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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