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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街头相逢     今 ...

  •   今天明珠原本跟林皓轩约好了去城西新开的那家酒楼尝新到的春茶。她换了一身粉色的褙子,头发拢得齐整,出门前站在镜前看了看自己,顺手把鬓边那支银簪正了正。她走到巷口时远远看见林皓轩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新做的竹青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折扇,看见她便笑着迎了上来。两人并肩往城西走了一段,路过那家桂花糕摊子的时候,林皓轩停下来买了一包,递给她说:"上次你喜欢的那个味道。"明珠接过来道了谢,低头把那包糕收进袖中。林皓轩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旁边一个小摊上卖的糖人捏得精巧,便笑着对明珠说:"你等我一下,我买一支给你。"他转身往那个糖人摊子走去,背影在人群里挤了两下便埋了进去。
      明珠站在街边等着,手里那包桂花糕隔着衣料暖着她的手腕。她闲闲地抬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的人潮——然后她就看见了一个人。街对面的人群里有一个身影侧对着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衣袍,正站在一个卖竹编物件的摊子旁边,低头看着摊上的东西。那个侧影瘦了一些,肩线却还是从前那样挺直。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来,目光穿过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落在了她身上。明珠的脚步顿住了。她也认出了他——隔着整条街,他们互相望见对方。那一刻街上的喧哗声好像忽然被抽走了,只剩下两个人隔着人群对望着。那个场景仿佛和很久以前的相遇一模一样,明珠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像一枚铜钱落进深水里,慢慢地沉下去,荡开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波纹。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街对面的人也弯起了嘴角,眼睛亮亮的,像冬夜窗纸上透出来的第一点烛火。
      明珠没有喊他,也没有跑过去,她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条街的人来人往,隔着卖糖葫芦的吆喝和推着板车经过的吱呀声,安静地对他笑。楚逸之也没有过来,他也站在那家竹编摊子旁边,隔着人群回望着她,手里还拿着一只编了一半的蛐蛐笼,像是刚从摊主那里接过来还没来得及放下。两人就这样对望着笑了好一会儿——像是都在确认对方真的站在那里,像一阵风终于吹到了对岸。
      然后楚逸之把手里的蛐蛐笼放回摊上,朝她走了过来。他穿过街面时袖口被风带起来,步子不快不慢,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明珠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手里的桂花糕微微有些烫,隔着油纸把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她的指腹里。她看着他越来越近,看见他比以前瘦了一些,下颌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当初在晋城瓦市那个雨夜山洞里,火光映在瞳孔深处时那样。他在她面前站定了,两人之间只剩下两步的距离。街边的风吹过来,把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和尘土的气息送进她鼻子里,和桂花糕的甜混在一起。
      楚逸之先开口,声音和从前一样轻快,可那轻快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东西:"好久不见。"明珠弯着嘴角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楚逸之走到两人面前站定,先看了林皓轩一眼,又看着明珠手里那包糕,笑了:"买桂花糕?那家的确实不错,我刚也买了一份。"他扬了扬手里那包油纸,和明珠手里的一模一样。
      明珠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皓轩回过头来,将糖人递给明珠,一瞬间也见到了楚逸之,诧异之余先说话了,语气温和有礼:"楚公子来永州了?什么时候到的?"楚逸之把那包糕收进袖中,笑得从容:"今日刚到,路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珠身上,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正想着不知该往哪儿去歇脚。"林皓轩沉默了一瞬。明珠站在两人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手里的桂花糕还热着,隔着油纸把热量一点一点地传到她指尖。林皓轩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也慢了一些:"楚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去我家住几日。林家在城南有处空置的小院,清静,比客栈方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可明珠听得出那客气底下有一道薄薄的、看不见的屏障。
      楚逸之的目光在明珠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转向林皓轩:"林兄好意,逸之心领了。不过——"他又把目光落回明珠脸上,那目光里有她没有见过的东西,很轻,像风擦过水面:"不劳林兄费心了。我方才在街上看见沈小姐,她正好说要请我去家里坐坐。"明珠正要否认,话到嘴边却停住了。她看着楚逸之站在面前,看着他瘦了一些却依然挺直的肩背,看着他手里那包和她一模一样的桂花糕,想起方才他站在街对面看她的样子——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看见了一根可以落脚的树枝。她没有把"我什么时候说了"那句话说出来,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他一个人确实不方便。"她转头看向林皓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带他回去住两天,跟家里说一声就是了。"
      林皓轩站在原地,手里的折扇被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明珠那双平静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可他什么都找不出来。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方才淡了一些:"也好,沈伯母一向好客。"他说完这句之后三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边来来往往。楚逸之先开口,声音轻快得像是破了冰:"那就叨扰沈家了。林兄,改日再叙。"林皓轩点了点头,转过去对明珠说:"那今日的酒楼——"明珠说:"改日吧。"林皓轩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本想和明珠一起回去,这时候身边小厮召开,说家里有急事,需要少爷赶紧回去处理一下,林皓轩也只能先和明珠告别。他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可终究没有,继续往前走了,竹青色的衣摆在风里晃了一晃,消失在人群里。
      明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心里有一瞬间说不清什么滋味。楚逸之站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开口打破那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走吧。"然后转身朝沈家的方向走去。楚逸之跟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和她刚到永州时带着他逛早市那次一模一样的位置。街边的风吹过来,把他手里那包桂花糕的香气送了一缕到她鼻尖,她没回头,只是脚步比方才慢了一些。槐花快要开了,巷口那棵树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空气里有一种将开未开的甜。
      回到沈家的时候沈母正在院子里晒被褥,看见明珠领了个陌生年轻男子回来,手里的拍子停了下来。明珠介绍得简单利落:"娘,这是楚公子,我在晋城认识的朋友,路过永州歇几天脚。"楚逸之已经笑着上前一步,朝沈母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得体:"伯母好,晚辈姓楚名逸之,在晋城做点小生意。冒昧叨扰,给伯母添麻烦了。"沈母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生得端正、言谈有礼,便笑着点了点头:"不麻烦不麻烦,家里空屋子多的是,住下就是。"楚逸之又说了一句"伯母这里真是一进来就觉得舒心",沈母被他这句话说得眉眼又舒展了几分,连声说"你随意住",转身去让丫鬟收拾西厢了。
      明珠站在廊下看着楚逸之把沈母哄得眉开眼笑,心道这人到哪都能迅速变成座上宾。她没有拦,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楚逸之对上她的目光,那笑容没有收回,只是多了一点点别的什么,像是无声的在说"你看,我说了你不会赶我走的"。明珠弯了弯嘴角,转身回自己屋了。她听见身后楚逸之跟丫鬟说话的声音,已经聊到"西厢院子里那棵树长得真好",她推开门走进屋里,窗台上那枝桃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在窗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她伸手拢了几片在掌心里看了看,低头吹散了,碎末落在衣袖上,又轻轻拂掉了。她坐在窗边听着院子里楚逸之跟沈母说话的笑声,听着丫鬟跑去西厢铺床的脚步声,听着风穿过槐树新叶的沙沙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拈起了那根针,把那方绣好的海棠花帕子拿出来重新绣了起来——她没有想好要加什么,只是觉得手不能闲着。针尖穿过布面,拉出来,再穿过去,线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像在缝一件她自己还不确定形状的事。
      接下来的几日,楚逸之在沈家如鱼得水。他每日清晨跟沈父在院子里喝茶,聊的是茶叶产地和南北货价的行情;午后陪沈母在廊下择菜,说得沈母笑得合不拢嘴,连隔壁邻居都听见了笑声;傍晚则坐在西厢门口的石阶上看书,丫鬟路过时他会抬头问一句"姑娘今天簪的花很衬你"——不过分,恰恰好,像一阵不会停留太久的风,却让人记得那阵风吹过的感觉。
      沈父对楚逸之的喜欢是有缘由的。有一日楚逸之在院子里看见沈父翻着一本旧账册皱眉,便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批货是沈家从南边进的一批绸缎,到港日期延误了,船行那边非但不认赔还要涨运费,沈父正为这事头疼。楚逸之看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沈伯父,您看这里,契约上写的'不可抗力'条款是指自然灾害,船行那边船坏了是人为保养不力,这不归不可抗力。"他说话时语气平平的,不像指点倒像在跟长辈闲聊。沈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琢磨了一会儿,眉头渐渐松开了:"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楚逸之又把后面几页翻了一遍,指出两处可以做文章的地方,沈父越听眼睛越亮,连声说"逸之你过来帮我看看这页"。那天中午沈父破天荒让厨房多添了数道菜,还把自己的老酒开了给楚逸之倒了一杯。明珠从窗外经过,看见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翻账册的样子,父亲脸上的笑意比过年时候还舒展了几分,心里那根弦像是被谁拨了一下,微微颤着。
      沈渊起初对楚逸之客气而疏离,毕竟他是外人,沈渊也只是在晚膳时客气地招呼一声,又客客气气地不问出处。可是楚逸之来沈家的第四日,沈渊从铺子里回来时正撞见楚逸之在堂屋里跟沈父说话。沈父手里攥着一份新的海运契约,正琢磨着怎么跟对方谈运费的事。楚逸之坐在对面,没有越界地说"我来帮你谈",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晋城那边的码头最近在改建,货船靠岸的排期比往常长了三五天,如果沈家这边能提早两天发货,到了那边正好能赶上空出来的泊位,省下的滞留费就是一笔可观的数目。沈渊站在门口听见了这句话,脚步停住了。他在铺子里跟那些客商打交道多年,这种信息需要有人常年在码头跑着才能摸得准,楚逸之显然对南北货运动态了然于胸。沈渊走进堂屋,在父亲旁边坐下,听楚逸之继续说下去——那人不急不躁,从晋城码头说到运河漕运,从沿线的税卡说到各州的行情,信息量很密,但说出来的方式是松的。沈渊端着一杯茶,听着听着,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当晚沈渊在书房里对着一份契约写回信时,忽然停了一下笔,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西厢亮着灯,楚逸之应该还没睡。他想起方才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在父亲面前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想起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住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却始终没有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沈渊低头继续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把笔搁了,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盏灯出神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笔,把剩下的几个字写完了。那盏灯一直亮着,隔着院墙和半截回廊,像是夜里不肯合上的眼睛。明珠从自己屋的窗口也能看见西厢那点光,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轻轻关上了,可那点光还是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薄薄的一道,落在她床前的青砖地面上。
      楚逸之在沈家住了几日之后,沈渊对他的态度从客气疏离渐渐变成了可以在一张桌上对饮的关系。有一回两人在书房里对着一份海运纠纷的契约谈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沈渊的表情比进去时松弛了几分,楚逸之走在旁边还在说什么,明珠刚好端茶过来,听见他最后一句"沈大哥你要信我,这条线我熟,包你赚"。沈渊接过明珠递来的茶,没有立刻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明珠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又像是雾散了之后露出的那片还不太敢落脚的实地。明珠把茶盘端走了,转过回廊时听见身后沈渊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这番话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楚逸之接了什么她没听清,可那天晚膳时沈渊多给楚逸之添了一回酒。
      夜里明珠在自己屋里,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其中一个是大哥的,沉稳而低缓,偶尔夹着一两句楚逸之清朗的回话。她把窗推开一条缝,看见两个男人坐在廊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大哥手里端着一杯酒,楚逸之屈着膝坐在他对面,正在比划着什么手势。明珠把窗轻轻合上了,没有出声,可她靠着窗台站了许久,嘴角的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风把廊下那两人的说话声送进她耳朵里,忽远忽近的,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她低头把那方绣好的海棠花帕子叠好放进了匣子里。窗外廊下的灯还亮着,她听着那两道话音交叠又分开,像一阵穿过回廊的晚风,把她心里那片正在慢慢变暖的角落也轻轻拂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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