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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周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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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两点,住院部大厅里排排坐满了人,患者、医生护士,大家难得换下了白大褂和病服,穿着便服。夏歌蝉一身新中式装扮,衬得他清瘦的身形有了些许精神。那天的医院,仿佛扫开了往常沉重的雾霾,像春天雨后的第一口清新空气,透着难得的生机。
两点十分,所有人到齐。护士们细心地照顾着这些“朋友”,氛围融洽得恰似幼儿园。单枫作为本次活动的主持人,此刻正躲在后台,面对何念的碎碎念,他仿佛还在梦里。突然,他崩溃地捂住了脸:“苍天啊!我只是想有份稳定的饭碗,这年头也没人说做医生要会主持啊!”
何念瞅了他一眼,把台本塞进他怀里:“谁管你,反正活动安排都在这上面了,你自己看吧。”
“尊敬的各位来宾,大家下午好!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单枫……”
随着活动的进行,终于到了夏歌蝉和孙明悦上场。
由低沉的大提琴开场,那是皖南半夜的寂静,清晰的水滴在青石板上欢跳起属于他们的派对。随着琵琶的进入,如同太阳探出头,一点点包裹大地,是希望,也是曙光。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夏歌蝉在掌声中微微鞠躬,脸上洋溢着久违的自信笑容。
这时,陆鸣抱着一把木吉他走上台。他轻轻拨弄了几下琴弦,舒缓温柔的旋律流淌而出,如同一股清泉,在大厅里缓缓蔓延。他低垂着眼帘,专注地弹奏着,灯光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夏歌蝉坐在台下,目光紧紧锁住陆鸣。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眼前的陆鸣仿佛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魔力,让他移不开视线。那细腻的吉他声,如同在他心间轻轻拂过,一下又一下,撩动着他的心弦。
全场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陆鸣抬起头,看向夏歌蝉。目光交汇的瞬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通过,夏歌蝉心里那座冰山,似乎对陆鸣有了些许改观。
然而,就在活动接近尾声时,异变突生。
坐在大厅前方的患者王峰突然站起来大笑,随即又蹲下抱着头,惊恐万分地大喊:
“不要杀我,不是我,别过来!”
紧接着,他又猛地站起身,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想往一旁的墙上撞去。好在他身边的护士眼疾手快,死死抱住他,医生迅速打了一针镇定剂,这才让他安静下来。
大厅里的患者显然受到了惊吓。孙明悦躲在夏歌蝉身后,紧紧牵住夏歌蝉微微颤抖的手。陆鸣交代了单枫几句,便匆匆跟着王峰和护士离开了大厅。安抚好患者情绪后,大厅里的人便纷纷散了。
心理科科室主任李明国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59岁的李明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这些大部分是小年轻的主治医生,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们就不能让我省点心?一天天的,医院举行这次活动是想让患者们治疗生活更加美好开心一点。咋滴?你们光忙着自己happy,忘记了精神分裂的危险啦?……”
一顿训斥让几个小年轻的头低得快要掉到了胸口。
或许是上了点年纪,李明国说不动了。他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虽然快六十了,但他平时紧跟时代潮流,做事雷厉风行,只是有个最大的优点——不会轻易处罚自己的手下,毕竟做了30多年牛马,深知打工人的不易。
“上面的人一定会怪罪下来,你们……就派人写份检讨吧,应付应付。”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瞬间活了。
“明哥,患者那还没处理好呢,我先去看看……”
“明哥,我外卖到了,我先去拿一下……”
“明哥,我家狗拉了我先回趟家……”
不过眨眼功夫,一群人全溜了,只剩下陆鸣动作慢了半拍。李明国眼疾手快,一把将他薅了过来:“小陆啊,年轻人嘛,得多锻炼。就你这借口最扯,写检讨的事就交给你了。”
陆鸣像吃了黄连,挠挠头,苦着脸走出了主任办公室。
……
夏季的晚风吹得路灯微微发颤。由于周末患者可以离院,夏歌蝉离开了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回到了久违的街上。
他戴着耳机,街边舞台传出的音乐声和人群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地穿透夜色吹入风中。刚走过一条街道,便传来一阵熟悉又狂野的吉他声。被喧闹吸引的夏歌蝉将自行车靠在路灯下,走近些向酒吧门口的舞台挤去。
从人与人肩膀的缝隙中,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陆鸣。
他一改在医院时的沉稳克制,褪去白大褂,换上了独特的黑色背心和工装裤,简单的裤链让整套穿搭显得极具个性。黄黑相间的电吉他在他手中嘶吼咆哮,音符如浪潮般向台下涌去,肆意挥洒着青春的躁动与激情。
夜晚星光璀璨,但也不及此刻的陆鸣耀眼。
在陆鸣的视角里,台下的茫茫人海中,他一眼便将目光聚焦到了夏歌蝉身上。那个少年身上总是透露着清冷的哀伤,眼神里虽然没有了乐观,但总能感到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像一杯精心冲泡的茶,初品是清苦的,但喉间总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生命力的回甘。
舞台灯光本该是冰冷的,可当陆鸣拨动琴弦,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时,夏歌蝉竟感到一种久违的暖意从心底悄悄蔓延。两人目光相遇,陆鸣笑得愈发真诚自由。
回到病房后,消毒水的气味重新将他包裹。昨晚的吉他嘶鸣、人群欢呼,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唯有陆鸣在台上看向他的那一眼,清晰得烙在视网膜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股温度,在第二天下午的例行诊问时,变成了一种陌生的期待。
门被准时推开。陆鸣走进来,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微小的风,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消毒水气息。
“昨天我在酒吧门口看到你了。”
陆鸣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他轻轻推过去一张画着蝉的速写。
夏歌蝉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习惯性的疏离:
“陆医生,今天的问卷还做吗?”
“其实我站在台上,看到你的那一刻就在想……”
陆鸣没有在意他的回避,声音温和,
“也许音乐,能比药物更早地抵达你。”
夏歌蝉缓缓抬起头,第一次主动迎上陆鸣的目光,但那眼神像是透过他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像雷声……”在陆鸣安静的等待中,他继续低声说,
“声音太大,震动……传过来了,但声音是模糊的。”
“如果你愿意,我们下次的音乐治疗,我会带一把吉他。”陆鸣看着他,语气里带着鼓励,
“我们可以尝试在那种更放松的环境下,看看你是否能更容易地表达一些感受。这完全是自愿的,你可以拒绝,这不会影响你任何常规的治疗。”
陆鸣说完,便不再出声,将空间完全留给夏歌蝉。他甚至在病历上写下一行字,假装记录,以减轻对方被注视的压力。
过了许久,夏歌蝉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
门被轻轻地关上。诊室里,只留下陆鸣一个人,和他胸腔里清晰可闻的、如雷鸣般的心跳。
那天晚上的值班没有太多事情。陆鸣抽出一张A4纸,脑海中浮现出夏歌蝉清瘦倔强的身影,随手写下了一首名为《蝉》的歌。这首新歌,旋律不再是为了宣泄乐队的狂野,而是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温柔。
他曾经也为医院其他患者写过一些舒缓的曲子,但他也看出了这个少年内心所含的不甘与挣扎。于是,这首歌的词,写满了破茧而出的阵痛,与向阳而生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