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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乡 二少爷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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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上海的秋雨从那江心里生出来。灯火浮着,照得见将涨的潮水,照不见将沉的人间。】
小火轮从江心的雾里靠过来时,法兰西外滩的一处平码头上,穹家派来了三个人接船。船身被涨潮托得一上一下,贴岸时擦过护桩,发出一声粗粝的闷响。码头工接住船上抛来的缆绳,麻利地挽上系缆桩,管事手里的黑绸伞也跟着往前低了些。
穹家上下为今夜这趟接船,已经暗地里提了半个月的心。十二岁那年,二少爷曾同老爷从前厅一路争进书房,闹得满宅失声。争到后来,那架嵌青瓷板的屏风碎了一地,究竟是谁砸的,此后谁也没说清,更没人敢多问。只知道隔月家里就把人送去了英国,一去便是八年有余。
船舱门一开,管事、司机和跟车的听差都不约而同地站直了些。穹承笺在门内扶住舱壁,等船身这一阵晃动过去,才走出来。
他穿着剪裁贴体的深色西装,外罩长风衣,白衬衫的硬领浆得挺括。手上那副雪白的薄羊皮手套还未摘,除去鞋面那几点水迹,周身几乎不见雨痕。他站在风雨浸透的旧码头上,竟像与这城这夜并非同路而来。
管事迎上两步,将伞遮到他头顶:“二少爷,车已经备好了。跳板滑,您慢些。”
穹承笺看了一眼他紧握伞柄的手,踩上跳板:“辛苦了。”
管事怔了片刻,随即躬身:“二少爷这话,折煞小的了。”
穹承笺没再多说,管事跟在身侧,将那方伞影一路送到车前。
轿车驶离法兰西外滩,折进长平码街,便被雨里的人流逼慢。几个抱着铺盖的人沿街寻檐,不时挤到车前。车一路走走停停,恰被堵在仍亮着灯的西药铺外。橱窗的光照见墙根湿了边的铺盖,前方两名披雨衣的巡捕正在疏导车流,哨声断断续续传来。那些人悻悻退开,才让出一条窄路。
穹承笺一直望着那边,直到那几床铺盖从后窗里退远,他才抬了抬下巴,示意另一侧连成排的铺面:“八年过去了,这里还是这么丑。”
前排的听差回过头:“二少爷?”
“这些房子。”穹承笺看见一块歪斜的招牌被风吹得来回磕墙,电线也从二楼窗边胡乱牵出,“我走的时候,这一排就该拆了重修。如今招牌还是歪的,电线也还是乱牵。”
听差迟疑道:“回二少爷,您说的这一排……仍是家里的铺子。”
“那就更该说道。”穹承笺用指节敲了一下车窗,“我们穹家赚的钱,若是都拿去喂江里的鱼了,倒也算这些年没白养着它们。”
前排一时无人接话。
穹承笺收回手,顺势理了理衬衫硬领,靠回座椅里:“罢了,当我没说。”
轿车绕过挤满人车的街口,又行了一程,到穹宅时已近九点。朱红大门外,门房早已候着,见车灯近了,便将两扇门向内打开。穹承笺下车时扫了一眼,铜环已经换过,门槛还是旧的,被雨水泡得乌沉开裂。
他抬脚跨了过去。前厅里灯火通明,博古架旁的西洋自鸣钟滴答走着。父亲穹成墨坐在上首,手边的茶已经不再冒热气;大哥穹承业听见脚步,先从椅上站了起来。
穹承笺脱下风衣,穹承业没等小厮上前,亲手替他接过来,又拂去衣肩上的雨水,交给身后候着的下人。
穹成墨这才开口:“回来了。”
“嗯,回来了。”穹承笺走到厅中站定,向父亲俯身行了一礼。
穹成墨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沾湿的鞋尖,又抬起来:“回来就好,坐吧。”
穹承笺摘下手套,腕骨上被勒出的一圈红痕便露在袖口边。
“二弟倒比从前更像样了。”穹承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
穹承笺在侧边坐下,端起新添的热茶暖了暖手:“大哥这话说得,倒像我从前多不像样似的。”他看向父亲,唇边还带着笑,“我要是真不像样,八年多前怕是也走不出这个大门。”
穹承业没接这句,重新坐下。待兄弟二人安静下来,穹成墨才道:“既然回来了,家里的事便没有再拖的道理。药厂、码头、银行,明日起你都去看看。”
穹承笺垂眸看着茶面:“好。”
这个字落下后,谁都没再开口。钟摆兀自往返了数十次,滴答声一下下落进三人之间。
穹成墨把杯盖缓缓合上,问:“还在怨吗?”
穹承笺先抿了口茶,才答:“不敢,父亲既肯让我回来,我总不能真让穹家的笑话从宅子一路传到码头去。”
穹成墨没有接这句,只道:“你祖父今晚歇得早,没有等你。明日一早,过去给他请安。”
“好。”穹承笺放下茶盏。再坐下去,无非还是那些家业和旧账的烦心事。他起身告退,走到厅口时,穹成墨突然在身后叫住他:“承笺,你祖父给你拨了个人。”
穹承笺回过身:“什么人?”
穹承业倚着椅背:“外头用的人。祖父亲自挑的,说你这些年在外面,大约什么都学会了,就是未必会用人。”
“祖父倒是看得起我。”穹承笺笑,“怎么,怕我一回来,就被人卖了?”
“卖不卖得掉另说。”穹承业道,“总归先给你堵上道门。”
穹承笺没再追问,转身出了前厅沿抄手游廊往里走。隔着花园,那栋后添的小洋楼已经看得见了。整座旧宅里,只有他的住处独立成院,是祖父从前特意拨给他的。楼还在,窗也亮着,隔着八年有余的雨,熟悉得反倒有些不真切。
他的脚步在廊角慢下来,方才接船的管事便从后面赶上来:“二少爷,老老爷子拨给您的人已经到了。他平日替府里办外差,不入下房轮值。往后您在外头办事、应酬、查账,尽可调遣他。”
“嗯,人呢?”穹承笺顺着管事让开的方向望去,便见游廊尽头浮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人很高,穿深色短褂与长裤,窄袖收束在腕上,肩背宽阔挺直。檐角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他的衣摆,正径直朝这边走来。那脚步并不重,却落得十分扎实。
等他走到灯下,穹承笺才发现他腰后的衣料微微支起,勾出一把短刀的轮廓,也终于看清他的模样。那人眉骨深,眉眼低袭,鼻梁挺直,轮廓生得端正利落。若只看五官,称得上一句俊朗,偏那双眼太冷,连带着整张脸都透出几分锋利。
穹承笺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灯下最亮处:“初次见面,你叫什么?”
男人在他面前站定,欠身道:“白砚铎。”这一礼短而周全,腰背却没有低下去多少。
穹承笺道:“名字不错,挺有书香气。”
白砚铎没有接这句话,穹承笺也不急,只问:“你从前见过我?”
“没有。”白砚铎同穹承笺对视了一瞬,目光随即越过穹承笺的肩头,落向来路。
“你方才那眼神,”穹承笺慢慢道,“我还以为你同我有仇呢,嗯?”
白砚铎道:“不敢。”
这两个字说得又快又平,脸上却不见半点“不敢”的意思。穹承笺反倒生出一点兴味:“看你这样子,大抵也不是自愿来的——是我祖父逼你来的?”
白砚铎这回正眼看住了他,语气冷得有些冒犯:“二少爷呢,是自愿回来的?”
旁边的管事握紧伞柄,正要上前一步。穹承笺抬手止住他:“行……你倒是真敢问。”
“二少爷先问的。”
到这时,穹承笺才真明白大哥那句“堵上道门”是什么意思。他这一趟回来,祖父没先替他备接风酒,也没先把账本和钥匙交到他手里。
先给他的,是一把人一样的刀。
穹承笺笑了一声,偏头对管事道:“人我留下,你先回去。”
管事应声躬身,退了下去。白砚铎侧身让出路,待穹承笺转向小楼,便跟了上去,始终落后半步。
到了通往花园的岔廊,穹承笺自然而然地拐向右侧。走出几步,他才发觉方向不对。小时候每次外出回家,他都先去母亲院里。八年多过去,脚下竟还认得这条路。
他没有折回,白砚铎也安静地跟着。
这条支廊比主廊暗,平日鲜有人走。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便看见半掩的院门里透出一层昏黄灯光。院中多年无人居住,墙边几丛花木的湿叶在雨里泛着光。一只旧铜风铃挂在檐下,风吹过时,叮铃响了一声。
穹承笺在门槛外收住脚,白砚铎从他身后错开,面朝来路立在门侧。
穹承笺没有回头,只对白砚铎道:“这是我母亲从前住的院子。”他说完便走进去。
廊下的风铃还是原来的样子,系绳却换了新的。穹承笺伸出手,指尖离那枚下垂的旧铜片尚有寸许,又收了回去。
“……也不知是留给谁的。”他自言自语。
檐水在石阶边连成细线,穹承笺任斜雨打湿裤脚,直到风铃再响,才转过身:“走吧。人都回来了,总不好第一夜就站在这里淋雨。”
两人折回主廊,再往前不远,便是穹承笺自己的院子。铁花门边的小厮早已候着,见他们过来,立即躬身将伞递给白砚铎。
穹承笺站在石阶上,没有马上进去:“你今夜是跟我进楼,还是送到院里便算交差?”
白砚铎撑开伞,替他挡住从檐外扫进来的雨:“老老爷子吩咐我今夜进院守着。”
“守着?”穹承笺问,“我还当你只会挡刀挡雨,不大会做伺候人的细活。”
“起居伺候不在我的差事里。”白砚铎回答,“二少爷若要人做这些,怕是得另请高明。”
“挺好,我也没想着让你伺候。”穹承笺瞥了眼他腰后支起的衣料,走进了院子,“你这副表情,倒像随时想用那把刀要我的命。”
白砚铎随他入院,反手合上铁花门。
穹承笺沿石板路走到小楼檐下,回头看他。白砚铎独自撑伞立在雨里,从那里既看得见外院,也守得住楼前。雨水沿伞骨淌下,他的衣摆早已湿透,人却没有动。
“雨下成这样,”穹承笺推开虚掩的门,“你打算在院里站一整夜?”
“这是差事,二少爷不必体恤。”
穹承笺笑了一声:“我只是不喜欢自己的院子里立着个湿淋淋的活桩子。从院里到楼里,不过几步路。”他转身往屋里走,“把伞收了,进来。这是命令。”
身后安静了一瞬,继而传来伞骨合拢的声响,积在伞面的雨水倾落在屋外。白砚铎到底跨过门槛,跟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