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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潮无声起 北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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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几场冷雨落过,街边老槐树的叶子便褪尽了浅绿,风一吹,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石板路上。晨间起雾,雾霭裹着街巷里煤炉的烟火气,整座城池看着平和,底下却早已暗流交错。
孟清晏这些天格外忙碌。
白日里要去码头巡查,航运上几条南下的货船刚从天津港返航,船上装载着西药、棉纱与粮食。明面上的贸易一切如常,账册做得规整妥当,经得起商会与税局的查验。可只有孟清晏和苏景澜清楚,每一批货里,都要悄悄分出一小部分,走山间的小路送往西山。
从前这条隐秘线路只由孟家最心腹的伙计打理。自打得知沈敬尧的探子在城郊四处游走,苏景澜便下定决心,把整条通道彻底洗牌。
这天上午,孟清晏与苏景澜坐在码头管事房里。屋内生着一盆炭火,暖烘烘的,驱散了江上吹来的湿冷寒气。桌上摊开几张泛黄的北平城郊地形图,上面用铅笔画着细密的虚线,那便是往日用来转运物资的山道。
“三条老路都不能再用了。”苏景澜指尖点在地图上,神色凝重,“昨天我们安插在城南茶寮的线人传信,有两个陌生男人连续三天在山口蹲守,假装成砍柴的农户,逢人便打听山里有没有商队经过。我让人远远辨认过,样貌和大帅那边送来的探子画像对得上。”
孟清晏垂眸看着地图,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沈敬尧倒有耐心。”他低声说道,“不急于一时动手,就慢慢蹲点摸排。等把路线摸得一清二楚,要么截下物资断了义勇军的补给,要么拿着证据向城内报社散播消息,指责孟家私通乱党。无论哪一样,都是一桩大麻烦。”
后者往往比劫掠更阴毒。
如今城里各家报社派系分明。有几家报社早就被南方势力暗中资助,专爱挑北方军政与商界人士的丑闻大肆渲染。一旦孟家私运物资的消息被公之于众,傅砚臣便要承受巨大舆论压力。政敌会抓住把柄攻击他纵容富商私通武装,国会里那些向来和他不对付的议员,定要借机发难。到那时,纵使傅砚臣手握兵权,也免不了要被推到风口浪尖。
这才是沈敬尧真正想要的结果。不动刀枪,只用舆论,就能同时重创督军与孟家。
“所以老路全部废弃。”孟清晏拿过一支铅笔,将图上三条虚线轻轻划掉,“景澜,你去联络城西那位姓周的山民头领。他在西山一带住了几十年,知晓几条极少有人走动的隘口。那些路狭窄崎岖,车马走不通,只能靠挑夫夜间徒步运送。辛苦是辛苦些,胜在足够隐蔽。”
“我已经派人去过周家。”苏景澜答道,“周老汉为人正直,早年受过孟家恩惠,愿意帮忙。只是他提出,挑夫要重新招募,不能再用从前那批人。老伙计里难保不会有人被重金收买,人心隔肚皮。新招的挑夫都由周老汉亲自筛选,只找山里可靠的农户,不走北平城里招募,这样能最大程度避开沈敬尧的眼线。”
孟清晏微微点头。苏景澜做事向来周全,许多他还未顾及到的细节,对方都已经提前安排妥当。这么多年有这样一位挚友在侧,是孟家之大幸。
“酬劳加倍。”孟清晏吩咐,“夜间山路凶险,秋末夜里霜重,山路湿滑,多给些银钱,也算一份体恤。另外,每一趟只运送少量物资,化整为零。从前一次出动十几名挑夫,太过惹眼。往后每次三四个人,分好几批,错开日期,分头进山。就算其中一批出了意外,其余的还能照常走。”
“这个法子稳妥。”苏景澜在纸上记下要点,“我今日便回去拟定新的账册。明面上的流水照旧,私底下另起一份记录,只有你我二人能查阅。所有银钱往来,不再经过孟家公开的商行账户,走几家我们早年悄悄买下的小当铺周转。当铺门面小,不起眼,很难引起外人留意。”
二人又细细商议了半个时辰,把接头地点、暗号、紧急情况的撤离方案一一敲定。
窗外江风呜呜地刮着,浪头拍在码头石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江上几艘货船泊在水面,桅杆林立,水手们正忙碌着卸货,吆喝声隔着窗户隐约传进来。外头一派繁忙,屋内两个人谈论的,却是不能被任何人听见的秘密。
“还有一件事。”苏景澜合上地图,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忧虑,“最近琉璃厂那边有些闲话。有人说,近来常有便衣在清晏阁附近徘徊,还有人看见傅大帅独自一人进去喝茶,逗留了大半个下午。流言传得快,已经有不少古玩行老板私下议论你和大帅来往过密。”
孟清晏对此并不意外。
琉璃厂本就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各色文人、政客、商人常来逛铺子,一点小事便能传得满城风雨。那日傅砚臣刻意轻车简从,不带大批随从,可他身形气质太过扎眼,还是被有心人认了出来。
“流言堵不住。”孟清晏语气平静,“越去辩解,别人反倒越觉得心里有鬼。我们只需要行得端正。清晏阁本就做古玩生意,军政大员前来赏玩器物,原是寻常事。往后大帅若是再来,不必刻意遮掩,也不必大肆张扬。一切如常,旁人传上一阵,没有新的谈资,慢慢也就淡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苏景澜轻轻叹气,“可就怕有人拿这些闲话大做文章。城里那些和孟家有竞争关系的洋行商行,早就嫉妒我们航运生意做得大。如今有了这个话柄,难保不会暗中添油加醋,往督军府政敌手里递材料。”
“提防便是。”孟清晏淡淡道,“商行内部我会多敲打。对外我们依旧广结善缘,该参加的商会宴席照常出席,该和同行往来照旧。越是刻意避世,越显得心虚。”
谈完码头的事务,孟清晏便离开管事房,坐上车返回城内。
马车沿着永定河岸边慢慢行进。秋风卷起枯黄的芦苇,白茫茫一片,在河岸绵延开去。孟清晏靠着车窗,看着外头萧疏的秋景,心里并不轻松。
他清楚,沈敬尧布下的网正在越收越紧。探子、流言、商业渗透,这些都还只是前菜。一旦前面的手段无法奏效,对方必然会使出更阴狠的招数。
回到孟府时,门房递来一张便条。字迹遒劲有力,是傅砚臣亲手写的。纸上没有长篇大论,寥寥数语:今夜城内有一场商会晚宴,听闻你会到场。人多混杂,务必当心。若有变故,可暗中传信。
一张小小的便条,没有温情脉脉的情话,却满是细致的惦念。
孟清晏将纸条折好,收进长衫内侧的暗袋。
晚宴设在西城一栋洋派大楼里,是北平商会会长做东。到场的几乎是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商人、银行家,还有几位政府官员。名义上是联络商界情谊,实际上各方势力都会借着这样的场合打探消息,拉拢盟友。
孟清晏傍晚时分换上一身银灰色暗纹长衫,外罩一件薄呢马甲。苏景澜陪他一同赴宴。孟府的车夫驾车,另外两名身形健壮、行事低调的伙计跟在后面一辆不起眼的人力车上,远远随行。
宴会大厅灯火璀璨。水晶吊灯悬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光线耀眼。地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墙边摆放着高大的盆栽。侍者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端着托盘来回走动,香槟杯相碰,叮叮作响。人声嘈杂,管弦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轻快的西洋乐曲。
一进门,便有不少人上前打招呼。
“孟老板,好久不见。”
“孟先生近来航运生意红火,真是令人羡慕。”
恭维客套不绝于耳。孟清晏一一从容应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他很清楚,这里面有真心交好的友人,有趋炎附势的投机者,自然也不乏被沈敬尧收买、前来打探口风的眼线。
他说话十分谨慎。谈及生意,只聊市面上的物价、进出口关税,对于码头内部调度、货物去向,一概轻描淡写地避开。
苏景澜始终不远不近地陪在他身侧,像一道温和却可靠的屏障。有人试图把孟清晏单独拉到一旁说悄悄话,苏景澜总能寻一个得体的理由巧妙地把话题岔开。
宴会过半,一个穿着西装、面色白净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叫林绍安,近来在北平新开了一家大型洋行,背后出资的老板远在上海,明眼人都能猜出,那便是沈敬尧。
“孟老板。”林绍安脸上堆起热情的笑,伸出手,“久仰大名。在下林绍安,刚到北平立足,往后商界之中,还望孟老板多多照拂。”
孟清晏同他轻轻握了下手,不冷也不热:“林先生客气。北平商界各家互帮互助,理所应当。”
“早就听说孟老板航运生意遍布南北。”林绍安笑意不减,眼神却带着几分试探,“近来南方不少药材商发愁,北方药品价格居高不下,运输路上关卡重重。鄙人倒有一条新开辟的海上航线,通关便利,关税低廉。不知孟老板有没有兴趣,今后我们可以合作,一起做西药生意,互惠互利。”
这话听着是合作邀约,实则是试探。
沈敬尧想借着合作的名义,把手伸进孟家的航运网络。一旦达成合作,林绍安的洋行便能名正言顺地介入孟家码头的调度,到时候哪些船只装载了援战物资,航线如何规划,他们便能摸得一清二楚。
若是孟清晏一口回绝,对方又可以在外散布谣言,说孟家独霸药品生意,不愿与同行分享,借以败坏孟家在商界的名声。
真是进退皆有圈套。
孟清晏脸上笑意不变,语气委婉却滴水不漏:“林先生美意,我心领了。只是孟家航运这些年摊子铺得大,各处航线都已经有固定的合伙商家,契约都签死了,一时不好调整。贸然改换合作对象,难免要赔付一笔违约金。实在是有心无力,十分抱歉。”
他搬出契约与违约金做托词。这是一个很体面的拒绝理由。既没有直接撕破脸皮,又清晰地关上了合作的大门。
林绍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面上依旧笑着:“原来如此。那实在可惜。不过生意的事可以从长计议。来日方长。”
又虚与委蛇了几句,林绍安便转身走向别处,去找下一个目标。
苏景澜凑到孟清晏身侧,压低了声音:“这个人来者不善。”
“嗯。”孟清晏端起一杯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这只是第一轮试探。被我们回绝,沈敬尧不会善罢甘休。往后他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渗透商界。”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忽然有一阵小小的骚动。
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傅砚臣来了。
他今日没有军装,一身炭黑色西装,系着深色领带。身姿挺拔,行走之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身后跟着陆随与两名便衣副官,并不张扬,却牢牢护住他周身一圈空间。
大厅里喧闹的人声都淡了几分。
商会会长连忙带着几名大人物迎上去,满面堆笑地寒暄。不少商人脸上神色微妙。有人惊讶,有人揣测,有人暗中交换眼神。谁都知道,这位北方督军极少出席这类商界宴会。今日忽然到场,由不得大家不多想。
傅砚臣礼貌地同会长说了几句话,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很快,他便看见了站在大厅一侧、被人群半掩住的孟清晏。
视线遥遥相撞。
隔着喧闹的人群、晃动的人影、璀璨的灯火,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挥手,没有笑容。只一个安静的对视。
短短一瞬,便各自移开目光。
傅砚臣应付着身边一众官员与商人的问候,孟清晏则继续和身旁几位银行家闲谈。在外人看来,两人之间似乎并无特殊交集,不过恰好都出席了同一场宴会。
可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方才那一眼里,藏着无声的问候与叮嘱。
傅砚臣今日来,并非一时兴起。
他得知林绍安会在宴会上接触孟清晏,便决定亲自到场。不必说一句话,单单他出现在这里,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这是在告诉所有暗中观望的人:不要以为孟清晏孤立无援。
晚宴之后,宾客陆续散去。
孟清晏和苏景澜从侧门走出洋楼。夜色已经深了,街灯昏黄,夜风寒凉。
等候在外的马车停在阴影里。孟清晏正要登车,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到面前停下。车窗降下,傅砚臣的侧脸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上车,我送你一段。”他声音不高。
苏景澜十分识趣,微微颔首:“我坐后面的马车回去。”说完便往后退了几步,给二人留出空间。
孟清晏弯腰坐进轿车。车门合上,隔绝了街上的夜风。
车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林绍安找过你了。”傅砚臣开口,语气不是问句,是陈述。他派来的暗哨,一直在留意大厅里发生的一切。
“找了。邀我合作西药航运。”孟清晏靠着座椅,有些疲惫,“被我婉拒。”
“做得好。”傅砚臣说道,“一旦和他们扯上商业上的合作,孟家码头便等于向沈敬尧敞开一道口子。”
轿车缓缓向前行驶,避开了主街上还未散去的人流。
“他不会就此罢休。”孟清晏轻声道,“商业拉拢不成,下一步,大约会是别的手段。价格战、挖走孟家的合作商、散布谣言。”
“我清楚。”傅砚臣的声音在暗夜里沉稳有力,“我已经让人密切监视林绍安洋行的资金往来。他背后的上海总部,正在调动大笔银钱流入北平。看样子,是准备打一场商战,不惜亏本也要挤压孟家的生意。”
孟清晏微微一怔。他料到对方会在商界动手,却没料到对方投入如此之大。
“沈敬尧手头竟有这么多流动资金。”
“他这些年在南方搜刮,又有境外势力暗中资助。”傅砚臣语气冷了几分,“他想用商业手段打垮孟家。只要孟家航运亏损严重,自顾不暇,就再也无力暗中资助西山。同时,他还可以在报纸上宣扬,是因为孟家和我走得太近,才招来商业上的打击。把商界的怨气引到我的头上。”
一套连环计策,环环相扣。
孟清晏沉默片刻。
“生意上的攻防,孟家可以应对。”他缓缓开口,“码头、仓库、多年的老客户,这些根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被打垮。只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若是银钱上有缺口,可以同我说。”傅砚臣看着昏暗里他的轮廓,“督军府有一笔备用经费,可以无息借给孟家周转。不必有心理负担,这不是施舍。是我们共同对抗沈敬尧要付出的代价。”
孟清晏侧过头看向他。
昏暗之中,只能看清他清晰的下颌线条。
“我记下这份心意。”孟清晏温和地回答,“不过眼下还不必。孟家家底尚厚,还能撑住一阵子。等到实在周转不开,我再来寻你。”
他不愿事事都依靠傅砚臣的财力。孟家的骨气,要自己撑起来。
傅砚臣懂得他的骄傲,便不再强求。
轿车安静地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
“今日人多眼杂。”傅砚臣低声道,“我不方便在孟府门口久留。车子往前再走一段,你可以在离府巷口不远的地方下车。”
“好。”
片刻之后,轿车缓缓停在一条僻静的横街上。离孟府大门不过百余步。四下安静,只有零星几盏街灯。
孟清晏伸手握住车门把手,正要推开车门。
“清晏。”傅砚臣叫住他。
孟清晏回过头。
傅砚臣在昏暗中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指尖短暂相触,温热而坚定。
“万事小心。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一个人硬扛。”
一句简单的叮嘱,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重。
“我知道。”孟清晏轻轻应道。
他推开车门,凉风吹了进来。他回身微微颔首,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黑色轿车停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走到巷口,确认他平安拐进通往孟府大门的道路,才重新发动,缓缓驶离。
车内,陆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家大帅。
傅砚臣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收拢。
“大帅。”陆随低声请示,“林绍安那边,要不要做些动作敲打一下?”
傅砚臣缓缓睁开眼,眸色沉冷。
“不必。”他缓缓摇头,“敲打要选对时机。现在一动,反倒让外界觉得是我以军政权力打压商界对手。正中沈敬尧下怀。”
“我们就看着他出招。”傅砚臣语气平静,却带着胸有成竹的决断,“他打商战,孟家便在商界同他周旋。他放流言,我们就收集证据,等他破绽百出,再一举收网。”
“通知所有暗线,二十四小时值守。”
“是。”
轿车消失在夜幕深处。
今夜的北平,表面依旧繁华安宁。宴会的余欢还在不少公馆里延续。可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