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逢柔》蕴秋瑾

57、寒港遇刀锋 临清的

　　临清的夜，越到深处越是死寂。

　　运河的流水拍打着石砌堤岸，单调而沉闷。巡夜衙役的梆子声隔许久才响一次，声音虚浮，像是装出来的勤勉。整座城池看似沉睡，一张杀戮的大网，已经悄然收紧。

　　李慎之派出的死士分作两队。

　　第一队六人，由一个脸上有一道斜长刀疤的男人领头，目标是城西棚户里的王阿牛。任务简单干脆：杀掉证人，销毁证词，不留活口。

　　第二队八人，伪装成醉酒的地痞，目标是码头旁的小客栈。他们打算制造一场斗殴失火。混乱之中除掉苏砚与陈老先生，再一把火烧掉二楼调查组的房间。所有文书、证词，连同人，一并烧成灰烬。

　　两路人马，借着夜色掩护，分头行动。

　　客栈二楼，煤油灯依旧亮着。

　　调查组四人围坐在桌前。张启元面色不安，不停搓着双手。陈老先生正小心翼翼地将王阿牛那份证词誊抄两份，一份随身藏好，一份封入蜡丸，打算寻机会送出临清。方慎正在整理连日的走访记录。

　　只有苏砚坐立难安。

　　拿到证词之后，他心里那根弦不仅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越是轻易得到一条关键线索，他越清楚对手不会坐以待毙。临清从上到下都被势力笼罩，消息根本封不住。方才他派去给王阿牛一家送信、安排转移的联保联络员出去许久，至今没有回来。

　　一股强烈的不安，像冰水一样顺着脊背往上爬。

　　“不对劲。”苏砚猛地站起身，“联络员早该回来了。恐怕消息走漏了。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此地不安全，立刻走！”

　　张启元吓了一跳：“走？深更半夜，我们能去哪里？我们是朝廷委派的调查组，临清官府有护卫之责。难道他们敢对朝廷派来的人动手不成？”

　　“官府早已和他们是一伙。”苏砚语速飞快，“他们敢劫八万银元善款，就敢掩盖罪行。道义、王法，在他们眼里，都比不上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现在争论来不及了。收拾要紧文书，从客栈后门走！”

　　陈老先生没有半分迟疑。老人一生刚直，却并不迂腐。他迅速将两份证词，一份缝进自己内侧衣襟，一份交给方慎：“我们分开走。方慎，你带一份证词，去码头找一艘不起眼的渔舟，在运河下游一处废弃渡口等我们。若是我们没能赶到，你便独自带着证词回北平，把一切公之于众。这副担子，就托付给你了。”

　　方慎神色凝重，郑重收好文书：“老先生放心。我拼上性命，也会把证词送出去。”

　　几人动作飞快。收起笔墨簿册，吹灭油灯，悄无声息推开后窗。后窗外面是一条狭窄潮湿的暗巷，堆满杂物，散发着霉味。

　　就在他们刚翻出窗户的那一刻，客栈前院忽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哐当！”

　　一楼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醉汉的叫骂声、酒坛摔碎的声音故意闹得震天响。八名伪装地痞的杀手，提着棍棒短刀，吵吵嚷嚷冲上楼梯。

　　“还钱！欠钱不还还躲着！给我搜！”

　　他们高声叫嚷，用债务纠纷当借口。若是有人事后追查，只当是一场流氓寻仇的闹剧。

　　二楼房间已经空了。

　　领头杀手见屋内无人，眼中凶光毕露。他低喝一声：“跑了！分两路，一路追暗巷，一路守前门。今晚一个都不能放走！”

　　黑暗的巷子里，碎石满地。苏砚扶着年迈的陈老先生，拼命向前奔跑。张启元跟在身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巷口有两条岔路。

　　“老先生，您和张大人往东边走，那里住户多，容易混进人群。我往西边，引开他们！”苏砚低声急道。

　　“不行！太危险！”陈老先生拉住他。

　　“现在顾不上许多。”苏砚语气决绝，“证词一份在您身上，一份交给了方慎。只要有一份能送出去，就不算输。我把追兵引开，你们才有机会脱身。”

　　不等老人再劝，苏砚一矮身，向着西边一条更幽深僻静的窄巷跑去。他故意踩响地上的铁皮桶，发出很大的声响。

　　“人在西边！快追！”

　　大半杀手听见动静，一窝蜂向着西边小巷狂奔而去。

　　陈老先生望着苏砚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眼眶发热，却知道此刻不能停留。他咬紧牙，拽着失魂落魄的张启元，隐入东边居民区错落的院落之间。

　　另一边，城西棚户区。

　　刀疤脸带领的六人小队已经摸到王阿牛的小屋门外。

　　屋里还亮着一盏微弱油灯。王阿牛正急得团团转。联保的联络员迟迟没来，说好护送家人离开的人不见踪影。他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简单打包了几件衣裳，把老母亲和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娘，我们得马上走。”

　　话音未落，木门“轰”的一声被撞碎。木屑飞溅。

　　刀疤脸站在破门处，月光勾勒出他脸上那道狰狞疤痕。他冷冷地看着屋内一家老小，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多管闲事的下场，就是死。”

　　王阿牛将家人死死护在身后，抓起桌边一根粗木棍，双手发抖：“你们……不要过来！”

　　“不识抬举。”

　　杀手一步步逼近。小屋狭小，退无可退。老妇人吓得发出一声呜咽，小孩子害怕地哭出声来。

　　就在刀疤脸抬手，准备挥刀上前的瞬间。

　　棚户外侧的土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不是两三匹马，而是十几匹。

　　刀疤脸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他们提前打探过，今晚不会有大队人马经过城西。临清官府的人马，也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往棚户区来。

　　黑暗中，十几道黑影翻身下马。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宽肩窄腰。一身简单玄色短衫，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里冷得像寒刃。

　　正是傅砚臣。

　　十五名精锐护卫，一路弃官道走山野近道，日夜不休，人困马乏，终于在最危急的时刻，赶到了临清城西。

　　他们入城之后，没有直奔客栈。傅砚臣心思缜密，猜到杀手很可能先对证人下手，于是先带着队伍绕路来到棚户区。

　　正好赶上这场杀戮。

　　傅砚臣抬眼，目光落在破门里的刀疤脸一伙人身上。

　　“放下兵器。”

　　他的声音不高，穿透深夜的寂静，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

　　刀疤脸心里一沉。看对方人数，足足十五人，个个身姿挺拔，腰间隐约有武器轮廓，绝非寻常行商。

　　“你们是什么人？此事与诸位无关，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刀疤脸强装镇定，手已经悄悄握住腰间短刀。

　　“援边联保。”傅砚臣淡淡报出名号，“你们受谁指使，来杀人灭口，我们心里清楚。现在投降，尚可留一条性命。负隅顽抗，只有死路。”

　　杀手们知道身份已经暴露，再无转圜余地。刀疤脸嘶吼一声：“动手！”

　　六名杀手抽出短刀，猛冲过来。

　　傅砚臣身后的护卫早有准备。一部分人拔出手枪，枪口对准地面，鸣枪示警。

　　“砰！砰！”

　　两声枪响划破临清死寂的夜空。

　　棚户区内瞬间一片哗然。不少住户点亮油灯，推开门缝向外张望。枪声意味着事态已经超出流氓斗殴，惊动全城只是时间问题。

　　杀手没想到对方居然配有火器，冲锋的脚步猛地顿住。

　　“把他们围起来。”傅砚臣下令。

　　护卫迅速散开，形成包围圈。杀手进退无路。有人还想顽抗，被护卫几下制服。刀疤脸见大势已去，知道今天任务彻底失败，猛地转身，想要往黑暗田野里逃窜。

　　傅砚臣脚尖一点地面，身形疾掠而出。几步追上，伸手一把扣住刀疤脸后颈。只听一声闷哼，刀疤脸剧痛之下，短刀脱手，重重跪倒在泥泞地上。

　　六人，尽数被擒。

　　王阿牛一家人呆站在小屋当中，惊魂未定。看着满地被捆缚的杀手，男人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劫后余生的巨大后怕，让他肩膀不停颤抖。

　　“没事了。”傅砚臣语气稍缓，“不会有人再来伤害你们。我们会立刻送你们离开临清。”

　　处理完棚户这边，傅砚臣不敢耽搁。留下两名护卫，看守俘虏、安顿王阿牛一家。自己带着余下十三人，翻身上马，策马向码头客栈疾驰而去。

　　西边窄巷之内。

　　苏砚正在被六名杀手疯狂追赶。

　　巷子狭窄曲折，两侧院墙高耸。他对道路不熟，只能凭着一股韧劲不停奔跑。脚下石块硌得脚踝生疼，呼吸粗重，胸口火辣辣地疼。身后杀手的叫骂声越来越近。

　　“看你往哪跑！”

　　一个杀手抄近路翻过矮墙，拦在苏砚前方，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前后夹击。

　　苏砚退到一堵斑驳院墙之下，已经退无可退。他手边只有一根捡来的木棍。

　　杀手狞笑着，一步步逼近。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巷子入口处传来密集马蹄声。

　　“住手！”

　　一声喝止，如惊雷炸响。

　　傅砚臣一马当先冲进巷口。护卫们纷纷下马，迅速冲进来。杀手们本以为可以轻松解决一个书生，万万没料到，援兵来得这样快。

　　杀手们腹背受敌，军心大乱。一番短暂搏斗，几人被制服，还有两人试图翻墙逃跑，被墙外等候的护卫截住。

　　短短片刻，追杀苏砚的小队全军覆没。

　　危机解除。

　　苏砚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冷汗，手臂在方才躲闪时被刀刃划开一道浅浅伤口，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傅砚臣快步走到他面前。

　　“没事吧？”

　　“傅主事……”苏砚抬起头，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的站在这里，“您怎么会到临清来？”

　　“收到密报，知道你们身陷险境。”傅砚臣目光扫过他手臂上的伤口，眉头微蹙，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手帕，递过去，“我们走了山间近道，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

　　巷外传来人声喧哗。枪声已经惊动了临清城内的百姓与巡防士兵。锣声当当敲响，远处一队衙役举着火把，乱糟糟朝着码头方向赶来。

　　临清知州也被枪声惊醒。他披着外袍，坐轿匆匆赶往码头，心里七上八下。

　　知州很清楚，今晚这场暗杀行动，是他暗中配合安排的。一旦事情败露，他首当其冲。

　　可当他带着衙役赶到码头暗巷，火把照亮地面上一捆捆被绳索牢牢捆住的杀手，又看见傅砚臣那张沉静冷厉的面孔时，知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强作镇定，上前摆出官威：“何人在此私斗，还敢鸣枪！眼里还有王法吗？”

　　傅砚臣淡淡看向他。

　　“知州大人来得正好。”

　　他抬手指向地上的俘虏。

　　“这伙人受人雇佣，前来暗杀调查组证人与调查官员。人证物证俱在。还有城西棚户，同样有一队杀手，意图灭口证人王阿牛。现在，劳烦大人，随我们一同前往城西废弃漕仓。”

　　“我怀疑，八万银元援边善款被调包一案的证据，就在那里。”

　　知州脸色瞬间惨白。

　　火把的光，摇曳不定。运河上晚风凛冽。

　　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阴谋，彻底破产。

　　但是所有人都清楚，抓住杀手，只是第一关。李慎之远在北平，权势滔天。想要扳倒他，前路依旧布满凶险。

　　陈老先生和张启元，在听见枪声之后，也小心翼翼从居民区里走了出来。方慎也驾着小渔舟，从运河岸边匆匆赶回。调查组五人，奇迹般全部生还。

　　陈老先生看着傅砚臣，长长叹了一口气。

　　“若非傅主事星夜驰援。今夜，我们所有人，恐怕都要埋骨在这运河寒港之中。”

　　傅砚臣微微摇头。

　　“不是我救了大家。”他望向运河深沉的流水，“是万千百姓托付的善念，还没有到可以被黑暗随意抹杀的时候。”

　　“现在，去漕仓。”

　　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向着城西那座废弃多年的漕仓，浩浩荡荡行进。

　　黑暗快要退去，第一缕微光，正慢慢在地平线上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