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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巷口惊寒锋   第二日 ...

  •   第二日的北平,天光大亮时,街市已经热闹起来。

      今日是联保会每月一次的慈善布施大典。城中心的报恩寺外,宽阔的空地上早早搭起了简易的粥棚。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砖石灶台上,白米与杂粮熬成稠厚的热粥,蒸汽袅袅升腾,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片白茫茫的雾。几个长案一字排开,上面摆放着成袋的粗粮、御寒的旧衣、治风寒的草药。穿着粗布衣衫的穷苦百姓排起长队,安静有序,没有往日施粥时常有的拥挤和喧哗。

      联保会定下了严明的秩序:凭号牌依次领取,老弱妇孺优先,不许争抢,不许推搡。北平城里的巡警按原定安排,大部分被调配到报恩寺周边几条大街维持秩序。制服鲜明,长枪斜挎,往来巡逻,一切都和以往每一次布施大典别无二致。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善举。报纸提前登了告示,商会的商号门前贴了通告,就连街头的说书人,都在段子里夸赞孟清晏体恤贫民,仁心济世。

      可在这份祥和的表象之下,一张巨大的罗网已经悄然铺开。

      西城一带表面上一如往常。杂货铺开门营业,挑夫往来奔走,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择菜,孩童追着一只黄狗在巷子里跑过。只是在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三十名精锐暗卫已经各就各位。

      他们没有统一的制服,没有明显的标识。有人扮作歇脚的脚夫,靠在半截巷外一家倒闭的铁匠铺墙根;有人装作下棋的老者,在巷口一处小小的茶摊落座;还有几个人,装作修缮房顶的工人,背着木梯爬上半截巷两侧高高的灰砖墙,蹲在屋脊之后。手枪藏在衣襟内侧,短刀别在腰间,目光锐利如鹰隼,一刻不停地扫视整条狭长的巷道。

      整条半截巷,南北走向。巷子不长,约莫百十来步。两侧是高大厚实的民居院墙,墙头上长满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巷子里只有两盏路灯,一盏早已坏掉,另一盏灯光昏黄微弱。巷子北端连接一条稍宽的街道,南端是一条窄小的后巷,几条岔路如同蛛网一般向外延伸,非常便于伏击者得手之后分散逃窜。

      昨夜,情报处派出一支精干小队,借着凌晨最黑暗的几个钟头,悄悄潜入半截巷。他们在墙根下、废弃门洞、排水口仔细搜寻,找到了三个铁皮制成的炸药包。死士将它们用破麻布裹好,藏在建筑垃圾堆里,引线被仔细遮蔽。队员们小心翼翼拆除了起爆装置,取出炸药,换上了外观一模一样、只会释放白色浓烟的烟雾弹。

      一切做得无声无息。墙面上没有留下新的划痕,地面上的碎砖烂瓦依旧保持原样。从外面看,这里和昨日没有任何区别。

      所有部署完成之后,情报处的负责人亲自赶回督军府复命。

      军政书房内,窗帘半掩,天光柔和。傅砚臣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之后,面前摊开一张放大的西城详图。陆随站在桌旁,低声汇报着清晨的全部行动。

      “半截巷三处□□已经全部替换完毕。烟雾弹触发后只会遮蔽视线,不会伤人,不会炸毁房屋。三十名暗卫已经全部就位,分布在巷道内外、墙头、岔路口。巷外还有一个小队的军警,换上便服,停在两条街以外,随时可以合围。”

      陆随顿了顿,语气里依旧带着一丝隐忧:“大帅,计划最不可控的一环,还是孟先生。他对伏击的安排毫不知情。我们只通知了他今日巡查码头之后照旧返程,走往常路线。护卫还是原来那几个人。这样做,可以骗过潜伏的眼线,但也意味着,枪响的一瞬间,他将直面刀锋。”

      傅砚臣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这是他心里最沉重的一块石头。

      作为北疆的最高军政长官,他指挥过无数大小战事。战场上,他可以把成千上万士兵的生命纳入沙盘推演,权衡取舍,做出最有利的决断。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不是一场攻城略地的战役,这是一场赌上一个人的性命,引诱一群亡命之徒现身的局。

      他完全可以提前派人悄悄警告孟清晏,让他今天换一条路回府。那样很安全,很简单。可代价是,死士会察觉到计划败露。七个人会立刻四散消失,如同水滴汇入大海。之后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点发动袭击。商铺、粥棚、学校、医院。北平会长期笼罩在暗杀的恐惧之下。沈敬尧和关外日寇就可以借着城内的恐慌,在军事上步步紧逼。

      长痛还是短痛。

      是冒着一次巨大的风险,一劳永逸地根除这颗毒瘤;还是选择一时安稳,把悬在全城头顶的利刃无限期地留在暗处。

      傅砚臣必须做出选择。

      “我们没有更好的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如果今天让他们扑空,往后北平再无宁日。但我们会把所有能做的防护做到极致。墙头上有我们的人,巷口有我们的人,巷尾有我们的人。只要他们一动手,我们的人会比他们的第二招更快。”

      “可是……”

      “没有可是。”傅砚臣抬眼,目光坚定,“告诉所有暗卫。第一,不到死士全部暴露,不许轻举妄动。第二,优先保护孟清晏,其次才是捉拿刺客。必要时可以开枪击杀,不必留活口。”

      “属下明白。”

      陆随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书房又安静下来。傅砚臣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庭院里几株枫树,叶子已经染上浓烈的红,秋风一吹,几片红叶悠悠飘落。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决定,太过冒险。

      一旦有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一旦暗卫的反应慢上一秒,他就有可能永远失去那个在乱世之中,以一己仁心稳住半城烟火的人。

      这份担忧,已经远远超出军政长官对一位民间贤达的重视。这些日子以来,一次次共渡难关,一次次隔着公函、隔着暗哨、隔着满城风雨遥遥守望,那份好感在心底一点点生根。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三十章的告白还在前方。现在,他只能把汹涌的心绪强行压下去。他是大帅,不能被私情左右决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防护网织得密一些,再密一些。

      他取出一支手枪,检查了弹仓。这把枪平日里很少使用。今天,他要亲自前往西城外围的一处隐蔽指挥点。他不会进入半截巷,那样目标太大,会打草惊蛇。但他要离战场近一点。

      近到,一旦局势失控,他可以第一时间赶过去。

      上午的时光缓缓流走。报恩寺外的布施一直平稳有序。孟清晏并没有到场。按照他的习惯,大型布施的前期调度,他会在前一日完成。布施当天,他一般会去永定河码头巡查冬季物资。这样可以避开大批记者与围观民众,把更多精力放在物资调度这种务实的事务上。

      这一点,死士们早就摸透了。

      孟清晏在上午十时许到达码头。

      今天的风比昨日更大。河面波浪翻滚,船只在水面轻轻摇晃。帆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护院们分布在码头各处,来回巡逻。

      苏景澜跟在孟清晏身侧,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

      “山西那边送来的第一批冬装已经到港。一共一万两千套。一部分直接走山路送往西山义勇军驻地,另一部分存入城内的几个大仓库。药商公会筹集的治冻伤药膏也随船运到。数量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一些。”

      孟清晏沿着码头的堤岸慢慢行走,目光掠过一排排整齐的木箱与布包。

      “替我给山西的商会写一封回信。多谢他们在陆路艰难的时候,还愿意伸出援手。乱世之中,守望相助,最是难得。”

      “好。”苏景澜把这句话记下,又低声说道,“最近几日,我总觉得有视线盯着商行。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就是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护院们已经加倍警惕。”

      孟清晏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翻滚的河水。

      “有警惕心是好事。但不必过度紧张。越是风声紧,越要如常行事。我们一旦闭门不出,商户们就会人心惶惶。”

      嘴上说得平静,他心里并非毫无警觉。

      他知道督军府已经加强了安保。虽然傅砚臣从来没有私下说过一句“小心”,但那一封封措辞严谨的公函,那些悄悄增加的护院名额,那些在商会周边偶尔一闪而过的陌生面孔,都在无声地提醒他,危险很近。

      他不知道有一张巨大的抓捕计划正在围绕着他展开。他只知道,有一个看不见的盟友,正在用他的方式,为他撑起一把保护伞。

      这份默契,安静而温柔。

      他没有问,也没有道谢。在这样一个时代,有些情谊不需要宣之于口。

      二人在码头一直忙到黄昏。

      夕阳缓缓下沉,巨大的橘红色圆盘悬在西山的轮廓线上。天空被染成橘粉、淡紫、灰蓝交织的颜色。河面上的波光一片金红。装卸工人停下了手上的活计,收拾工具,准备收工回家。

      “差不多可以回城了。”孟清晏看了看天色,“今日就到这里。明日一早,我们去城北的药材仓库巡查。”

      护院把黑色的马车从临时停放处牵来。两匹棕马打着响鼻,马蹄轻轻踏在石板上。车夫拉紧缰绳,把车厢踏板放下来。

      孟清晏弯腰登车。苏景澜本打算和他一同回城,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等。我还有一份货运清单,在码头办事处的柜子里忘了拿。我跑一趟,之后坐后面一辆护卫马车回城。”

      “好。路上小心。”孟清晏点头,掀开车帘坐进车厢。

      车夫扬了扬鞭子。

      “驾。”

      车轮滚动起来,马车缓缓驶离永定河码头,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过一条条长街,向西城方向行去。

      此时,西城半截巷附近。

      七个死士已经全部就位。

      心宿站在巷子中段一处破败的门楼阴影里。他一身半旧的短褂,头上扣一顶灰色布帽。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在巷子里等着收活计的零工。其余六人按照预定方案分散在伏击点:两人在巷北口,装作两个因为一点小钱争执的流民,堵在道路中央;两名爆破手守在两侧院墙下;两名刺客绕到巷尾,准备在马车掉头无路可退的时候封死退路。

      他们远远看见那辆黑色马车,沿着街道由东向西驶来。

      来了。

      心宿的指尖微微收紧。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枪已经上膛。

      一切和他们多日以来推演的一模一样。布施大典分散了巡警力量。黄昏光线昏暗。护卫只有马车两侧四名护院。没有大队军警随行。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完美的时机。

      马车渐渐靠近半截巷的北口。

      车夫毫无防备,拉动缰绳,打算拐进这条可以抄近路的小巷。

      就在车轮即将驶入巷口的一刹那,两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忽然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摔在道路中央。

      “哎哟!”

      一人抱着脚踝在地上打滚,另一人一把抓住马的笼头。

      马匹受惊,猛地扬起前蹄,一声高亢的嘶鸣划破黄昏的宁静。

      马车骤然停下,剧烈一晃。

      车厢内,孟清晏身子微微前倾。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巷墙上方忽然传来瓦片摩擦的轻响。

      埋伏开始了。

      墙头上,死士探出身子,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巷尾,两个人快步冲出,封住了退路。巷子里,心宿从阴影之中走出来,手枪抬起,枪口稳稳对准马车车厢。

      四名护院瞬间拔出腰间短刀,护在马车四周。可他们人数太少,前后受敌,已经陷入包围。

      “不许动!”心宿声音冷硬,“交出孟清晏,旁人可以活命。”

      就在这一刻——

      一声尖锐的哨音,从巷外高处响起。

      这是暗卫约定好的信号。

      屋顶上,墙头上,巷口的门洞,巷尾的岔路。一道道黑影从各个隐蔽点跃出。手枪齐刷刷对准巷内七名死士。

      “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死士脸上那种胜券在握的神情,瞬间僵住。

      心宿猛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落入陷阱的猎物。

      “动手!”心宿嘶吼一声。

      他扣动扳机。

      枪声“砰”地炸开在狭长的巷子里。

      几乎同时,墙根下的伪装炸药被死士按下引信。可预想之中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到来。噗——几团巨大的白色烟雾喷涌而出,瞬间填满了半截巷。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两米。

      烟雾遮蔽了视野,枪声、喝骂声、金属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子弹擦过院墙,瓦片簌簌往下落。

      孟清晏在剧烈的混乱之中,被一名冲至马车边的暗卫一把拉出车厢,按倒在马车侧面一道矮墙之后。

      “孟先生,低头!不要起身!”那人低声吼道。

      孟清晏耳中嗡嗡作响。枪声就在耳边回荡,白色的浓烟呛得人喉咙发疼。他没有惊慌失措。即使在这样生死一线的时刻,他依旧保持着一份难得的镇定。他蜷在矮墙之后,抬眼望向烟雾弥漫的巷道。

      巷内的战斗十分惨烈。

      死士知道自己落入包围,已经没有活路,一个个悍不畏死,一边开枪一边试图向着巷尾的小岔路突围。暗卫们训练有素,分成小队向前推进,互相掩护,并不给他们逃窜的机会。

      一个死士想要翻过院墙逃跑,刚爬上墙头,就被一枪击中肩膀,惨叫着摔回巷内。另一个试图持刀近身搏斗,被暗卫一脚踹倒,迅速制服。

      心宿知道大势已去。他不再指挥其他人突围,自己孤身向着巷子深处一条最窄的排水通道狂奔,打算从那处极少有人知道的暗口逃走。

      一道黑色身影,从巷口侧面飞快冲出。

      是傅砚臣。

      他没有留在后方指挥点。听见第一声枪响之后,他就带了两名贴身警卫快步冲了过来。他看见一道黑影穿过浓烟,向着排水口逃窜。

      “站住!”

      傅砚臣沉声喝止,抬手鸣枪警告。

      心宿没有停下,反而跑得更快。

      傅砚臣不再犹豫,瞄准腿部,扣下扳机。

      砰!

      子弹正中心宿右腿。他身子一歪,重重摔在地上。□□脱手滚出老远。警卫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按在地面上,铐上镣铐。

      白色烟雾慢慢随风飘散。

      巷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短刀、空弹壳、破碎瓦片。七名死士,四人被生擒,三人负伤被俘。无一人逃脱。

      战斗结束了。

      暗卫们收起武器,开始清点俘虏,检查伤员。有人快步走到矮墙旁边。

      孟清晏慢慢站起身。他的长衫袖口被划破一道口子,脸颊上沾了一点尘土,除此之外没有受伤。只是心跳依旧急促,指尖微微发凉。

      一阵脚步声走近。

      傅砚臣大步穿过狼藉的巷道走到他面前。

      平日里冷静沉稳的大帅,此刻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紧绷。他的军大衣下摆沾了尘土,一只手套不知遗失在何处,裸露的手背有一道浅浅的划伤。

      四目相对。

      黄昏最后的微光穿过巷口照在两人身上。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傅砚臣有千万句话想问,千万句后怕想要倾诉。

      可是周围还有许多士兵、俘虏、围观赶来的居民。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克制住汹涌的情绪。

      他只是微微点头,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沉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孟先生,受惊了。”

      孟清晏望着他,眼底掠过了然。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今日所有一切,是一场以他为饵,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没有生气,没有怨怼。他懂得这步棋背后沉重的考量。

      乱世棋局,从来没有两全之策。

      孟清晏轻轻拂去衣衫上的灰尘,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温和:

      “有劳大帅。北平今日,可以安睡一夜了。”

      晚风穿过空荡的巷子,卷起地上几片枯黄落叶。

      危机暂时解除。

      可两人都清楚,沈敬尧绝不会就此认输。淮北的大军、关外的日寇、庙堂之上的阴谋,依旧如同乌云,笼罩在北平的上空。

      而两颗在风雨之中彼此牵挂的心,依旧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

      他们并肩站在硝烟尚未散尽的巷口。情愫深埋,不动声色。

      长路漫漫,告白之期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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